仙路虫尊 第384章 阿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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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走一阵，歇一阵。羊皮裹在身上，闷得他后背全是汗。
汗水顺着疤痕的沟壑往下淌，淌进腰间的碎石堆里。他喘得厉害，每走一段就要扶着枯树歇一歇。
来的时候被岣禺带着跑，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枯林和乱石都模糊成一片灰线。现在自己走，才知道这段路有多长。
走了很久，终于回到了岣禺的洞府。通道口黑洞洞的，他弯下腰才能钻进去。三米半的身子塞进那条通道，肩膀蹭着石壁，灰土从头顶落下来。
进了内室。洞府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鼎炉冷着，三足立在石地中央，炉口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手杖塔被岣禺带走了，带到了外面。可那些挂在洞府四壁上的囚笼还在。岣禺的洞府里有两种笼子。
一种是挂在手杖塔上的，可以随塔移动。另一种是嵌在石壁凹槽里的，固定在洞府中，藤蔓从石缝里长出来，缠住笼口。
韩青站在内室中央，抬起头，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他在找阿柒。他的目光从最上面那排扫下来，扫过第二排，第三排，一直扫到最下面。然后他看到了她。最下面那排，靠里的一个石壁笼里。
阿柒蹲在笼底，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灰白色的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照在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瞳孔缩得很小。
她没有认出他。
她看着这个从通道里钻进来的东西。三米半高。浑身裹着一张黑白相间的羊皮。皮肤上爬满了疤痕，一层叠着一层。四肢又粗又长，肚子还是鼓着的，但比之前瘦了太多。脑袋很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掉光了，只剩一层突突的皮。
她看着他，身子往笼子最里面缩了缩。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膝盖上，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的肩膀绷着，绷得很紧。她害怕。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岣禺跑了。她不知道韩青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岣禺走了很久了。她只知道这个石壁笼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只知道如果岣禺回来把她卖了，那就是死。这毋庸置疑。
韩青看着她的样子，停在原地。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内室中央，离她的笼子有十几步远。他把手从羊皮底下伸出来。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硬。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阿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沉，压得很低。“阿柒。”
阿柒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眼睛瞪圆了，盯着他。那声音不对劲。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一口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可那个名字，那个叫法——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是我。韩青。”
笼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柒盯着他看。她的眼睛从他那张变了形的脸上扫过去。颧骨。眼窝。没有头发的头顶。又粗又长的四肢。肚子。疤痕。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下巴开始抖。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撑着笼底。她往前爬了一步。又爬了一步。她把脸凑到藤蔓跟前，隔着那些青灰色的硬刺往外看。
“韩青？”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喊错了。“你怎么……”
“那怪猴喂我吃了东西。”韩青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那么哑。“说来话长。”
阿柒盯着他。她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她那双凹下去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笼底的碎石上。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细又碎。“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韩青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的笼子前。他伸出手，抓住那些藤蔓。他攥住一根，用力往外掰。藤蔓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抓着两根藤蔓往两边扯。他的胳膊绷紧，青筋从疤痕底下鼓出来。可藤蔓一点都没有变形。
他松了手。虎口被勒得发白。
阿柒看着他的动作，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没用的。我试过。筑基期的肉身，全力砸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你别费劲了。”
韩青站在笼前，看着那些藤蔓。他没有再试。他退了一步，站在那里。阿柒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鼻音。“你先走吧。”
韩青转过头看着她。
“你先走。”阿柒说。她蹲在笼底，手扶着藤蔓，脸凑在跟前。“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在这里待着，迟早会被发现。你走。能跑多远跑多远。”
韩青沉默了一阵。他看着笼子里的她。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头发散着，嘴唇干裂。
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他的时候，那里面没有害怕了。只剩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捡起来了。
“我不走。”韩青说。
阿柒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青靠着笼子旁边的石壁坐下来，三米半的身子往那儿一靠，头顶离穹顶还有一截。他把羊皮裹紧，手搭在膝盖上。“你在这，我哪也不去。”
他没有告诉阿柒灯下黑的道理。而是说了个能慰藉她心灵的说法。
阿柒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韩青没有看她。他靠着石壁，看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囚笼。
葛洪的笼子空了。田朴的笼子空了。阚煜的笼子也空了。他听着阿柒在笼子里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现在他只有羊皮，两个被尸蝽控着的尸鬼，一只鬼车鸟，和这具三米半高、浑身疤痕的身体。他靠在那儿，听着洞府里石壁灰光明灭的细微声响，听着阿柒渐渐平下来的呼吸。他不动。
阿闍首在天上飞着。
他那颗房子大小的娃娃头浮在半空，白净的脸绷得发紧。胡子一翘一翘的。
圆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往下坠着。那颗头颅从灰白色的天幕下掠过，速度极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发出呜呜的低响。
他的下颌咬得发硬，牙齿咬着下唇，那双圆眼睛里的黑点一缩一缩的。
他气极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角猊那帮蠢货拿走了本源肉核。阿闍首什么都没拿到。白忙活一场。血阴至宝。那可是血阴至宝啊。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每念一遍，下颌就咬紧一分。
可报身寺的势力太大了。他招惹不起。巡天夜叉，他也惹不起。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把东西分完。看着他们各回各家。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本源肉核。呸。那东西能跟血阴至宝比吗。角猊那帮蠢货，一枚本源肉核就被打发了。他们知不知道血阴至宝意味着什么。
那东西能重塑肉身，能凝练气血，能让一个魃阶的魔物在最短的时间里跨过那道门槛，摸到大魍魉的边。并且这宝物还不是消耗品，只要饲养得当，可以用上好几百年！那才是真正的至宝。本源肉核算什么。那是用来孕育他们那个圣主的。孕育出来又怎样。
阿闍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到时候他们的圣主真能降临到这世间，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他们。
他在心里把角猊那帮人从头骂到尾。骂完了，他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他的圆眼睛在荒原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那个方向。
岣禺的洞府。
他跟着岣禺来过一次。那次岣禺带他看自己的收藏，炫耀那些关在笼中的东西。他记下了那个位置。
现在岣禺跑了。洞府空了。但东西还在。囚笼里关着的那些东西还在。岣禺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家底，不可能全带在身上。
它跑得那么急，连手杖都丢了。那些东西它都没来得及带走。还有洞府深处。那里面肯定还有它藏起来的存货。
阿闍首的圆眼睛里的黑点缩了缩。他的嘴角往下沉了沉，然后又往上翘了翘。
他的神明不管他。他的兄弟驱逐他。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还有岣禺的老巢。抄了它。抄了它来补偿自己。
他猛地调转方向。那颗房子大小的头颅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朝岣禺洞府的方向射去。他飞得极快。灰白色的天幕下，那颗头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白点，消失在枯林尽头。
而洞府内，韩青正靠着石壁，闭着眼。他不知道，有人正朝这里飞来。
汗水顺着疤痕的沟壑往下淌，淌进腰间的碎石堆里。他喘得厉害，每走一段就要扶着枯树歇一歇。
来的时候被岣禺带着跑，只觉得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枯林和乱石都模糊成一片灰线。现在自己走，才知道这段路有多长。
走了很久，终于回到了岣禺的洞府。通道口黑洞洞的，他弯下腰才能钻进去。三米半的身子塞进那条通道，肩膀蹭着石壁，灰土从头顶落下来。
进了内室。洞府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鼎炉冷着，三足立在石地中央，炉口黑洞洞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手杖塔被岣禺带走了，带到了外面。可那些挂在洞府四壁上的囚笼还在。岣禺的洞府里有两种笼子。
一种是挂在手杖塔上的，可以随塔移动。另一种是嵌在石壁凹槽里的，固定在洞府中，藤蔓从石缝里长出来，缠住笼口。
韩青站在内室中央，抬起头，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他在找阿柒。他的目光从最上面那排扫下来，扫过第二排，第三排，一直扫到最下面。然后他看到了她。最下面那排，靠里的一个石壁笼里。
阿柒蹲在笼底，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她的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灰白色的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照在她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颧骨凸着，眼窝凹着，嘴唇干裂。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瞳孔缩得很小。
她没有认出他。
她看着这个从通道里钻进来的东西。三米半高。浑身裹着一张黑白相间的羊皮。皮肤上爬满了疤痕，一层叠着一层。四肢又粗又长，肚子还是鼓着的，但比之前瘦了太多。脑袋很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掉光了，只剩一层突突的皮。
她看着他，身子往笼子最里面缩了缩。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膝盖上，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的肩膀绷着，绷得很紧。她害怕。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岣禺跑了。她不知道韩青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岣禺走了很久了。她只知道这个石壁笼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只知道如果岣禺回来把她卖了，那就是死。这毋庸置疑。
韩青看着她的样子，停在原地。他没有往前走。他站在内室中央，离她的笼子有十几步远。他把手从羊皮底下伸出来。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又厚又硬。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笼子里的阿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沉，压得很低。“阿柒。”
阿柒的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眼睛瞪圆了，盯着他。那声音不对劲。那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从一口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可那个名字，那个叫法——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是我。韩青。”
笼子里安静了一瞬。
阿柒盯着他看。她的眼睛从他那张变了形的脸上扫过去。颧骨。眼窝。没有头发的头顶。又粗又长的四肢。肚子。疤痕。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下巴开始抖。她的手从膝盖上松开，撑着笼底。她往前爬了一步。又爬了一步。她把脸凑到藤蔓跟前，隔着那些青灰色的硬刺往外看。
“韩青？”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喊错了。“你怎么……”
“那怪猴喂我吃了东西。”韩青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粗，那么哑。“说来话长。”
阿柒盯着他。她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从她那双凹下去的眼窝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过干裂的嘴唇，滴在笼底的碎石上。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可越擦越多。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又细又碎。“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
韩青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的笼子前。他伸出手，抓住那些藤蔓。他攥住一根，用力往外掰。藤蔓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抓着两根藤蔓往两边扯。他的胳膊绷紧，青筋从疤痕底下鼓出来。可藤蔓一点都没有变形。
他松了手。虎口被勒得发白。
阿柒看着他的动作，眼泪还挂在脸上。她开口了，声音哑哑的。“没用的。我试过。筑基期的肉身，全力砸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你别费劲了。”
韩青站在笼前，看着那些藤蔓。他没有再试。他退了一步，站在那里。阿柒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可还是带着鼻音。“你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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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他的时候，那里面没有害怕了。只剩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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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柒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青靠着笼子旁边的石壁坐下来，三米半的身子往那儿一靠，头顶离穹顶还有一截。他把羊皮裹紧，手搭在膝盖上。“你在这，我哪也不去。”
他没有告诉阿柒灯下黑的道理。而是说了个能慰藉她心灵的说法。
阿柒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韩青没有看她。他靠着石壁，看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囚笼。
葛洪的笼子空了。田朴的笼子空了。阚煜的笼子也空了。他听着阿柒在笼子里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闭上眼。现在他只有羊皮，两个被尸蝽控着的尸鬼，一只鬼车鸟，和这具三米半高、浑身疤痕的身体。他靠在那儿，听着洞府里石壁灰光明灭的细微声响，听着阿柒渐渐平下来的呼吸。他不动。
阿闍首在天上飞着。
他那颗房子大小的娃娃头浮在半空，白净的脸绷得发紧。胡子一翘一翘的。
圆眼睛盯着前方，嘴角往下坠着。那颗头颅从灰白色的天幕下掠过，速度极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发出呜呜的低响。
他的下颌咬得发硬，牙齿咬着下唇，那双圆眼睛里的黑点一缩一缩的。
他气极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角猊那帮蠢货拿走了本源肉核。阿闍首什么都没拿到。白忙活一场。血阴至宝。那可是血阴至宝啊。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念，每念一遍，下颌就咬紧一分。
可报身寺的势力太大了。他招惹不起。巡天夜叉，他也惹不起。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们把东西分完。看着他们各回各家。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本源肉核。呸。那东西能跟血阴至宝比吗。角猊那帮蠢货，一枚本源肉核就被打发了。他们知不知道血阴至宝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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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闍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到时候他们的圣主真能降临到这世间，恐怕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他们。
他在心里把角猊那帮人从头骂到尾。骂完了，他低下头，看着下方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他的圆眼睛在荒原上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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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跑得那么急，连手杖都丢了。那些东西它都没来得及带走。还有洞府深处。那里面肯定还有它藏起来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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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明不管他。他的兄弟驱逐他。他什么都没有了。可他还有岣禺的老巢。抄了它。抄了它来补偿自己。
他猛地调转方向。那颗房子大小的头颅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弧线，朝岣禺洞府的方向射去。他飞得极快。灰白色的天幕下，那颗头颅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白点，消失在枯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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