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传 第49章 临河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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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县城，县衙外的闹市街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听闻六皇子要公审勾结山匪的县尉李丙，纷纷扶老携幼赶来围观。
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愤恨。
卧牛山匪患多年，百姓深受其害。
如今得知是县尉暗中勾结，早已恨之入骨。
县令王复、县衙一众官吏，以及临河城内的富商乡绅、地方权贵，也悉数到场，分立两侧。
神色各异。
李丙被亲卫押着，双腿发软，面如死灰，早已没了往日为官的气焰。
赵四等匪首更是垂头丧气，瑟瑟发抖。
高平端坐于监斩台主位，神色冷冽，当众宣读李丙与赵四勾结、截杀藩王、祸害百姓的条条罪状。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便怒骂一声。
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罪状宣读完毕，高平厉声下令。
“李丙、赵四等官匪勾结，罪无可赦，即刻当街斩首，明正典刑。”
亲卫当即上前，拖拽人犯行刑。
“大人救我。王大人救我啊。咱们是一路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丙彻底崩溃，挣扎着朝着王复哭喊求救。
场面瞬间哗然。
王复脸色骤变。
他明知无力回天，可身为县令，又身在百姓面前，不得不上前一步，对着高平拱手，故作正色阻拦。
“殿下。万万不可。李丙身为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需按律上报刑部复核，殿下这般便宜行事，怕是有违朝廷法度啊。”
他这一出面，一是撇清自己，二是做给右相一党的人看。
高平还未开口，主簿杨峥当即跨步而出，对着王复厉声辩驳。
“王县令此言差矣。
李丙勾结匪类、戕害宗室，人证赵四当堂指证，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殿下乃皇室宗亲，遭此暗算，情势特殊，权宜行事、就地正法，乃是维稳安民、匡扶正义之举，事后将案卷补报朝廷即可，何来违法之说。”
杨峥本就受左相嘱托，暗中帮扶高平，此刻寸步不让，直接怼得王复语塞。
陆时安也缓步上前，看似平静，实则语气暗藏锋芒，淡淡开口。
“王县令，卧牛山山寨缴获的密信、账册，眼下还在逐一整理核查，尚未彻底厘清。
说不定其中还有不少意想不到的关联往来，殿下此刻处决李丙，也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免得证据再生变故。”
这话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山寨里的东西，未必就没有牵扯你王复的。
王复闻言，浑身一僵。
后背瞬间冒起冷汗。
眼神闪烁，再也不敢提法度阻拦之事。
高平冷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顺势抬眼，目光沉沉地看向王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县令，为官者，当守土安民、清正廉明，李丙之罪，便是前车之鉴。
本王今日按实情处置，不追究旁人失察之责，你好自为之，管好临河境内诸事，切莫再出任何乱子。”
短短几句话，点明已知晓他与李丙的勾当，却暂时不追究。
恩威并施，敲打至极。
王复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低头，声音微颤。
“殿下教训的是，属下……属下明白。”
再也不敢多言半句，默默退到一旁。
这场短暂的拉扯，转瞬落幕。
亲卫押着人犯走向刑场，刀光起落，鲜血溅地。
下一秒，震天的叫好声在街头炸开。
“杀得好。终于除掉这对狗官恶匪了。”
“六皇子英明。为民除害，青天大老爷啊。”
“以后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多谢殿下。”
百姓们纷纷跪地叩拜，欢呼声、感恩声不绝于耳。
不少人激动得热泪盈眶，对高平满心拥戴。
而一旁旁观的官吏、富商乡绅等权贵，却是神色复杂，褒贬不一，低声议论纷纷。
中立者捻须点头。
“六皇子杀伐果断，秉公处事，既除奸佞，又安民心，是位有作为的藩王。”
偏向右相一党的小吏权贵，面色阴沉。
“这位六皇子手段太狠，丝毫不给右相脸面，日后怕是难对付。不过是远赴镇北的失势皇子，如此张扬，迟早引火烧身。”
明哲保身的富商乡绅，则满心忌惮。
“不杀县令只杀县尉，恩威并施，心思深不可测，万万不可轻易站队。”
王复站在官吏前列，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彻底明白，高平绝非软柿子，自己日后绝不能再与其作对。
行刑完毕，民心大定。
高平起身，下令将人犯罪状张贴全城，随后转身步入县衙后堂。
徐景、陆时安、张云虎等人分列两侧，神色恭敬。
“殿下，此举既立威，又收民心，还未与右相彻底交恶，实属上策。”
陆时安拱手赞叹。
徐景则微微皱眉，而后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背过身去。
高平看着众人，眼神坚定，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安抚伤兵，厚葬阵亡将士。三日后，全军开拔，北上镇北。”
众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誓死追随殿下，北上镇北。”
县衙后院，高平端坐主位，处置卧牛山一战收尾事宜。
王府属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半分杂乱。
赵默捧着清点簿册，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殿下，旧部亲卫百人，此战阵亡八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四人，伤者皆由方先生妥善医治。卧牛山缴获粮草、银两、兵器甲胄，悉数清点造册，分毫不差。”
高平指尖轻叩桌面，眸底掠过一丝沉郁。
这是他第一次痛失麾下兵士。
他沉声下令。
“阵亡弟兄厚葬城北，立碑刻名，家眷下发双倍抚恤，世代免除徭役赋税。重伤者全力医治，俸禄照常发放，伤愈即刻归队，不得怠慢。”
“属下遵命。”
方仲书、赵默齐声领命。
卫岩、郑毅、贾直随即上前，禀报匪众处置完毕。
裹挟百姓尽数释放，悍匪悉数伏法，无半点疏漏。
三日过去。
阵亡将士的抚恤已发放完毕，伤兵营里方仲书带着医工日夜忙碌。
亲卫们重新整编，张云虎和周凛每日照常操练。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唯有高平，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这几日反复翻看那份战损名册。
八个名字，他每一个都记住了。
白天他照常巡视营中，夜里独自在灯下枯坐。
这日深夜，陆时安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高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时安也不急，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从容。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
“殿下，其实这仗本可以不这么打。”
高平的目光猛地从名册上抬起来。
陆时安没有卖关子，把自己的推演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引赵四分兵、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卧牛山。
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高平听完，愣住了。
然后一股火猛地从胸口蹿上来。
他盯着陆时安那张永远从容的脸，指节攥得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既然有更好的法子，为什么当时不说？”
“死了八个弟兄！八个啊！还有二十多人重伤？”
“陈虎差点没命，张二牛吓得腿都在抖，你那时候在想什么？你在等什么？”
说到最后，声量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愤怒。
他毕竟才十六岁，不管身体里住着什么灵魂，这具躯壳的血气方刚是压不住的。
陆时安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他等那阵风暴过去，才平静地开口。
“殿下需要这一战。”
高平瞪着他。
“亲卫们需要见血。殿下需要亲手杀敌。周凛和张云虎需要在战场上真正指挥一次。”
陆时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殿下将来要面对的不是山贼，是辽人的铁骑，是镇北城里的明枪暗箭。
临河是最低的一道门槛。
如果连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到了镇北，殿下怎么办？”
他把茶壶放下，神色依旧从容，补了最后几句。
“一仗不死人，下一仗就会死更多人。
这个道理，殿下现在应该懂了。
殿下要做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的主帅。
属下的职责，是确保殿下到了镇北，能活着做出那个决断。”
高平没有说话。
他盯着陆时安，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火在往下退。
他想反驳，但他刚刚经历过慈不掌兵的抉择。
周凛站在他面前说“殿下是要守疆土，不是做善人”，张云虎抱着受伤的胳膊说“不惩怯战，不赏有功，这支队伍就废了”。
他亲手签了怯战者的罚单。
如果当时陆时安站出来说了这个方案，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选那个更省力的打法。
然后呢？亲卫们没有真正打过一场硬仗，等到了镇北城下，面对真正的杀局，死的就不止八个。
高平闭上眼睛。
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陆时安。”
“属下在。”
“以后，类似的事情，还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吧，我会酌情斟酌。”
陆时安愣了一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不是被感动，是被印证——印证了他这几日沉默等待的那个答案。
他试探的不是高平的胸襟，是高平能不能在愤怒之后，自己想明白。
他等到了，这个王爷最起码不是冲动的莽夫。
“属下尽量。”
陆时安平淡回了一句，告辞离去。
高平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陆时安说尽量，高平知道这个玩意儿以后还会这么办。
真不让人省心啊！
高平摇头轻叹！
陆时安走后，忽然，亲卫来报，说徐长史求见。
高平不明所以，合上名册，让人进来。
徐景掀帘而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帐中，手里捧着一叠整齐叠好的官服。
官服上面搁着一封书信。
高平看了一眼那叠官服，又看了一眼徐景。
“先生这是做什么。”
徐景将官服和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木头上。
“老臣是来向殿下辞行的。”
高平眉头一皱。
“辞行？”
“是。”
“这是为何？”
“先生还在怪本王擅杀李丙之事？”
徐景站得笔直，须发半白，神色坦然，轻轻摇头，
“非也，非也。”
“此事虽然不合朝廷法度，不过殿公审山贼李丙等人，证据确凿，明正典刑。”
“而后补报朝廷，倒也说得过去。”
“那先生这是……”
“唉！”徐景轻叹一声，
“自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殿下贵为皇子，受封镇北王，奉旨戍边。
岂有堂堂郡王亲自冲锋陷阵、与山匪贴身肉搏的道理？”
高平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徐景针对的是他亲自上阵杀敌之事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徐景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终于翻涌出来。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君王统帅之道。
上阵厮杀，乃是武将之责，匹夫之勇。
殿下若在卧牛山有个闪失，这一百亲卫、十六属官，跟随殿下的所有人马，顷刻间群龙无首。
殿下不是一个人。
殿下肩上扛着的，是上千条性命。”
“可我们打赢了。”
高平辩解。
“老臣今日辞行，不是因为殿下输了。
恰恰是殿下赢了，赢得漂亮。
但正因为赢得漂亮，老臣才更怕。
怕殿下尝到了亲自上阵的滋味，往后每一仗都要亲自冲锋。
山匪好打，毕竟一帮乌合之众。
可到了镇北，面对辽人的铁骑，殿下还要亲自上阵吗？”
“到那时，殿下有个闪失，这些人怎么办？老臣如何向陛下交待？”
高平沉默了好一阵。
“先生今日来辞行，是已经拿定主意了？”
“拿定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高平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徐景面前。
他今年十六，身量却比徐景高了半头。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生约法三章，秉持公心，从谏如流，坚守正道。
这三条，我都答应过先生。
先生信不过我？”
徐景沉默了片刻。
“殿下还记得那三章？”
“一字不差。”
高平说完，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看也没看，直接撕成两半。
然后将那套官服双手捧起，递回徐景面前。
“我答应先生。
从今往后，不再轻易上阵厮杀。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生教我的。
若日后我有行事偏颇、决策失误之处，先生必直言劝谏。
今日先生谏了，我听了。
先生若觉得这不算数，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出城。
若觉得还算数，这套官服，先生拿回去。”
“何况先生若真的负气而走，以后没有人劝谏本王，无所顾忌，却可能真的会再一马当先，上阵厮杀。”
“此皆先生之过矣！”
徐景低头看着那套被捧在面前的官服，双手缓缓抬起来，接过了官服。
接过去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觉得高平在耍无赖，可惜没证据。
他重新将官服叠好，抱在怀中，对着高平深深一揖。
“老臣，领命。”
高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先生没有别的事要骂我了吧。”
“今日没有了。”
“那先生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要劳烦先生拟一道文书，临河县衙那边，有些善后的事得办。”
徐景抬起头，看着高平，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揖了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希望殿下说到做到吧！
他在心中默念。
高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战损名册。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合上名册，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布。
夜风灌进来，校场上还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远处传来值夜亲卫换岗时低声的口令。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布，重新坐回案前。
百姓们听闻六皇子要公审勾结山匪的县尉李丙，纷纷扶老携幼赶来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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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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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王复、县衙一众官吏，以及临河城内的富商乡绅、地方权贵，也悉数到场，分立两侧。
神色各异。
李丙被亲卫押着，双腿发软，面如死灰，早已没了往日为官的气焰。
赵四等匪首更是垂头丧气，瑟瑟发抖。
高平端坐于监斩台主位，神色冷冽，当众宣读李丙与赵四勾结、截杀藩王、祸害百姓的条条罪状。
每念一条，台下百姓便怒骂一声。
积压多年的怨气彻底爆发。
罪状宣读完毕，高平厉声下令。
“李丙、赵四等官匪勾结，罪无可赦，即刻当街斩首，明正典刑。”
亲卫当即上前，拖拽人犯行刑。
“大人救我。王大人救我啊。咱们是一路的，你不能见死不救。”
李丙彻底崩溃，挣扎着朝着王复哭喊求救。
场面瞬间哗然。
王复脸色骤变。
他明知无力回天，可身为县令，又身在百姓面前，不得不上前一步，对着高平拱手，故作正色阻拦。
“殿下。万万不可。李丙身为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需按律上报刑部复核，殿下这般便宜行事，怕是有违朝廷法度啊。”
他这一出面，一是撇清自己，二是做给右相一党的人看。
高平还未开口，主簿杨峥当即跨步而出，对着王复厉声辩驳。
“王县令此言差矣。
李丙勾结匪类、戕害宗室，人证赵四当堂指证，罪证确凿，铁证如山。
殿下乃皇室宗亲，遭此暗算，情势特殊，权宜行事、就地正法，乃是维稳安民、匡扶正义之举，事后将案卷补报朝廷即可，何来违法之说。”
杨峥本就受左相嘱托，暗中帮扶高平，此刻寸步不让，直接怼得王复语塞。
陆时安也缓步上前，看似平静，实则语气暗藏锋芒，淡淡开口。
“王县令，卧牛山山寨缴获的密信、账册，眼下还在逐一整理核查，尚未彻底厘清。
说不定其中还有不少意想不到的关联往来，殿下此刻处决李丙，也是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免得证据再生变故。”
这话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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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复闻言，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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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闪烁，再也不敢提法度阻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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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县令，为官者，当守土安民、清正廉明，李丙之罪，便是前车之鉴。
本王今日按实情处置，不追究旁人失察之责，你好自为之，管好临河境内诸事，切莫再出任何乱子。”
短短几句话，点明已知晓他与李丙的勾当，却暂时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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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复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低头，声音微颤。
“殿下教训的是，属下……属下明白。”
再也不敢多言半句，默默退到一旁。
这场短暂的拉扯，转瞬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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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震天的叫好声在街头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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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立者捻须点头。
“六皇子杀伐果断，秉公处事，既除奸佞，又安民心，是位有作为的藩王。”
偏向右相一党的小吏权贵，面色阴沉。
“这位六皇子手段太狠，丝毫不给右相脸面，日后怕是难对付。不过是远赴镇北的失势皇子，如此张扬，迟早引火烧身。”
明哲保身的富商乡绅，则满心忌惮。
“不杀县令只杀县尉，恩威并施，心思深不可测，万万不可轻易站队。”
王复站在官吏前列，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彻底明白，高平绝非软柿子，自己日后绝不能再与其作对。
行刑完毕，民心大定。
高平起身，下令将人犯罪状张贴全城，随后转身步入县衙后堂。
徐景、陆时安、张云虎等人分列两侧，神色恭敬。
“殿下，此举既立威，又收民心，还未与右相彻底交恶，实属上策。”
陆时安拱手赞叹。
徐景则微微皱眉，而后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背过身去。
高平看着众人，眼神坚定，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安抚伤兵，厚葬阵亡将士。三日后，全军开拔，北上镇北。”
众人齐齐躬身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誓死追随殿下，北上镇北。”
县衙后院，高平端坐主位，处置卧牛山一战收尾事宜。
王府属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半分杂乱。
赵默捧着清点簿册，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殿下，旧部亲卫百人，此战阵亡八人，重伤二十一人，轻伤三十四人，伤者皆由方先生妥善医治。卧牛山缴获粮草、银两、兵器甲胄，悉数清点造册，分毫不差。”
高平指尖轻叩桌面，眸底掠过一丝沉郁。
这是他第一次痛失麾下兵士。
他沉声下令。
“阵亡弟兄厚葬城北，立碑刻名，家眷下发双倍抚恤，世代免除徭役赋税。重伤者全力医治，俸禄照常发放，伤愈即刻归队，不得怠慢。”
“属下遵命。”
方仲书、赵默齐声领命。
卫岩、郑毅、贾直随即上前，禀报匪众处置完毕。
裹挟百姓尽数释放，悍匪悉数伏法，无半点疏漏。
三日过去。
阵亡将士的抚恤已发放完毕，伤兵营里方仲书带着医工日夜忙碌。
亲卫们重新整编，张云虎和周凛每日照常操练。
一切都在恢复秩序。
唯有高平，始终没怎么说话。
他这几日反复翻看那份战损名册。
八个名字，他每一个都记住了。
白天他照常巡视营中，夜里独自在灯下枯坐。
这日深夜，陆时安掀帘而入，手里端着一壶热茶。
高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时安也不急，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从容。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公务。
“殿下，其实这仗本可以不这么打。”
高平的目光猛地从名册上抬起来。
陆时安没有卖关子，把自己的推演方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何利用地形、如何引赵四分兵、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卧牛山。
条理清晰，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高平听完，愣住了。
然后一股火猛地从胸口蹿上来。
他盯着陆时安那张永远从容的脸，指节攥得发白。
“为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既然有更好的法子，为什么当时不说？”
“死了八个弟兄！八个啊！还有二十多人重伤？”
“陈虎差点没命，张二牛吓得腿都在抖，你那时候在想什么？你在等什么？”
说到最后，声量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故打磨的愤怒。
他毕竟才十六岁，不管身体里住着什么灵魂，这具躯壳的血气方刚是压不住的。
陆时安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他等那阵风暴过去，才平静地开口。
“殿下需要这一战。”
高平瞪着他。
“亲卫们需要见血。殿下需要亲手杀敌。周凛和张云虎需要在战场上真正指挥一次。”
陆时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殿下将来要面对的不是山贼，是辽人的铁骑，是镇北城里的明枪暗箭。
临河是最低的一道门槛。
如果连这道门槛都迈不过，到了镇北，殿下怎么办？”
他把茶壶放下，神色依旧从容，补了最后几句。
“一仗不死人，下一仗就会死更多人。
这个道理，殿下现在应该懂了。
殿下要做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做出决断的主帅。
属下的职责，是确保殿下到了镇北，能活着做出那个决断。”
高平没有说话。
他盯着陆时安，胸口还在起伏，但那股火在往下退。
他想反驳，但他刚刚经历过慈不掌兵的抉择。
周凛站在他面前说“殿下是要守疆土，不是做善人”，张云虎抱着受伤的胳膊说“不惩怯战，不赏有功，这支队伍就废了”。
他亲手签了怯战者的罚单。
如果当时陆时安站出来说了这个方案，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选那个更省力的打法。
然后呢？亲卫们没有真正打过一场硬仗，等到了镇北城下，面对真正的杀局，死的就不止八个。
高平闭上眼睛。
那双攥得发白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陆时安。”
“属下在。”
“以后，类似的事情，还是提前告诉我一声吧，我会酌情斟酌。”
陆时安愣了一下，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那不是被感动，是被印证——印证了他这几日沉默等待的那个答案。
他试探的不是高平的胸襟，是高平能不能在愤怒之后，自己想明白。
他等到了，这个王爷最起码不是冲动的莽夫。
“属下尽量。”
陆时安平淡回了一句，告辞离去。
高平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陆时安说尽量，高平知道这个玩意儿以后还会这么办。
真不让人省心啊！
高平摇头轻叹！
陆时安走后，忽然，亲卫来报，说徐长史求见。
高平不明所以，合上名册，让人进来。
徐景掀帘而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帐中，手里捧着一叠整齐叠好的官服。
官服上面搁着一封书信。
高平看了一眼那叠官服，又看了一眼徐景。
“先生这是做什么。”
徐景将官服和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木头上。
“老臣是来向殿下辞行的。”
高平眉头一皱。
“辞行？”
“是。”
“这是为何？”
“先生还在怪本王擅杀李丙之事？”
徐景站得笔直，须发半白，神色坦然，轻轻摇头，
“非也，非也。”
“此事虽然不合朝廷法度，不过殿公审山贼李丙等人，证据确凿，明正典刑。”
“而后补报朝廷，倒也说得过去。”
“那先生这是……”
“唉！”徐景轻叹一声，
“自古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殿下贵为皇子，受封镇北王，奉旨戍边。
岂有堂堂郡王亲自冲锋陷阵、与山匪贴身肉搏的道理？”
高平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徐景针对的是他亲自上阵杀敌之事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徐景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终于翻涌出来。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此君王统帅之道。
上阵厮杀，乃是武将之责，匹夫之勇。
殿下若在卧牛山有个闪失，这一百亲卫、十六属官，跟随殿下的所有人马，顷刻间群龙无首。
殿下不是一个人。
殿下肩上扛着的，是上千条性命。”
“可我们打赢了。”
高平辩解。
“老臣今日辞行，不是因为殿下输了。
恰恰是殿下赢了，赢得漂亮。
但正因为赢得漂亮，老臣才更怕。
怕殿下尝到了亲自上阵的滋味，往后每一仗都要亲自冲锋。
山匪好打，毕竟一帮乌合之众。
可到了镇北，面对辽人的铁骑，殿下还要亲自上阵吗？”
“到那时，殿下有个闪失，这些人怎么办？老臣如何向陛下交待？”
高平沉默了好一阵。
“先生今日来辞行，是已经拿定主意了？”
“拿定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高平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徐景面前。
他今年十六，身量却比徐景高了半头。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生约法三章，秉持公心，从谏如流，坚守正道。
这三条，我都答应过先生。
先生信不过我？”
徐景沉默了片刻。
“殿下还记得那三章？”
“一字不差。”
高平说完，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辞呈，看也没看，直接撕成两半。
然后将那套官服双手捧起，递回徐景面前。
“我答应先生。
从今往后，不再轻易上阵厮杀。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先生教我的。
若日后我有行事偏颇、决策失误之处，先生必直言劝谏。
今日先生谏了，我听了。
先生若觉得这不算数，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先生出城。
若觉得还算数，这套官服，先生拿回去。”
“何况先生若真的负气而走，以后没有人劝谏本王，无所顾忌，却可能真的会再一马当先，上阵厮杀。”
“此皆先生之过矣！”
徐景低头看着那套被捧在面前的官服，双手缓缓抬起来，接过了官服。
接过去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觉得高平在耍无赖，可惜没证据。
他重新将官服叠好，抱在怀中，对着高平深深一揖。
“老臣，领命。”
高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先生没有别的事要骂我了吧。”
“今日没有了。”
“那先生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要劳烦先生拟一道文书，临河县衙那边，有些善后的事得办。”
徐景抬起头，看着高平，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又揖了一礼，转身退出帐外。
希望殿下说到做到吧！
他在心中默念。
高平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重新坐回案前，翻开那份战损名册。
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合上名册，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布。
夜风灌进来，校场上还有零星的火把在晃动，远处传来值夜亲卫换岗时低声的口令。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布，重新坐回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