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传 第60章 借刀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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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平策马立在渡口。
望着河面上已经散尽的硝烟。
亲卫们正在清理战场。
阵亡者的遗体被抬到一处。
伤兵被扶到一旁由方仲书带着医工包扎。
漕帮的降兵黑压压跪了一片。
足有五六百人。
个个蓬头垢面，垂着头不敢出声。
周凛策马回来，翻身下马。
面色疲惫但难掩兴奋。
他快步走到高平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我军阵亡二十一人，伤者五十三。”
“此战虽苦，却是实打实的硬仗。”
“漕帮能战者不下千人，我军以寡敌众，正面击溃，未后退一步。”
张云虎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
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
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哈哈哈，周大人说得对。”
“末将带兵这些年，从没见过哪支新军在正面硬仗里不退一步的。”
“就冲这一仗，咱们这二百多号人，已经是响当当的硬茬了。”
“嘶。”
笑声牵动伤口。
又呲牙咧嘴一番抽气。
周凛顿了顿，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
“只是此战我军伤亡也不小。”
高平点了点头。
“伤亡的弟兄，按卧牛山的规矩办。”
“厚葬，抚恤双倍，家眷免赋税。”
“伤者全力医治，方先生那里缺什么药材，直接找赵默支银子。”
陆时安从渡口方向走过来。
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衙役羽箭。
箭杆上刻着南田县衙的标记。
他走到高平身侧，将这根箭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方才开口。
“殿下，今夜之战，有几处细节，属下想与殿下参详。”
高平侧头看他。
“说。”
陆时安将箭杆轻轻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其一，张统领被困漕帮时，最先赶到解围的是王立仁的衙役，而非殿下布置的接应兵马。”
“衙役驻扎的方位在南田县衙，距漕帮驻地比殿下的接应点远了近一倍。”
“他们要比我们更早出发，才能在那一刻恰好赶到。”
高平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陆时安继续道。
“其二，衙役一到便放箭，射杀的全是漕帮堵在巷口最密集的那几排人。”
“一出手就将事态从‘救人突围’直接升级为‘官军剿匪’。”
“那一轮箭雨下去，漕帮就算想退也退不了了。”
“其三。”
陆时安抬手指了指战场上几个方位。
“整个接战过程中，衙役始终在侧翼远处射箭，不曾靠近混战线一步。”
“直到漕帮溃散、逃兵往两侧散去，他们才压上来追击。”
“追击逃兵时箭无虚发，杀得比正面战场还狠。”
高平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王立仁从头到尾都是在借本王的刀，杀他想杀的人？”
陆时安微微颔首。
“不止。”
“漕帮在南田扎根多年，背后是郡城，郡城背后是右相。”
“王立仁一个县令，被漕帮压了这么多年，早想除掉这颗钉子。”
“只是苦于没有由头、没有足够兵力与正当理由，也没有替罪羊。”
“殿下来了，他立刻把殿下推到了前面。”
“殿下出人，他出箭，漕帮灭了，他位置稳了。”
“说到底，今晚真正不费一兵一卒就赢了的人，是他王立仁。”
高平眼神冷了下来。
脑海中快速复盘。
他一到南田县，王立仁便殷勤有加。
跑前跑后，尽心尽力。
原以为是临河县自己打出了气势。
却不想对方只是在利用他。
借他的势。
借他的名号。
借他的兵马。
自己本意是想让张云虎救出红鸾绿柳，再和漕帮对质。
只要两个丫头未有损伤，便以此为筹码换取其渡河船只。
故而曾叮嘱张云虎不可妄下杀手。
以便双方有一个缓和的余地。
率领人马从后接应，也只是以备不测。
不想这王立仁先声夺人。
且一接触便给漕帮安了个谋反的罪名。
并且痛下杀手。
再加上看到红鸾绿柳衣衫不整。
故而热血上头，才全面开战。
好似自己一步步皆被这个王立仁牵着鼻子走。
这笔账，本王先记下了。
高平暗暗将王立仁记在心里小本本上。
那里已经有了许多名字。
比如右相，比如王复。
“还有一点诸位可能有所不知。”
陆时安继续道。
“当年在吏部时，这王立仁乃是左相大人的得意门生。”
“是左相大人的亲信之一。”
“今晚这一战，王立仁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殿下与漕帮结仇。”
“他真正要的，是让漕帮与殿下彻底不死不休，借此将郡城那位右相门生的势力连根拔起。”
“南田是白水河上的漕运咽喉，断了漕帮，就等于断了郡城的半条财路。”
高平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王立仁，好一个借刀杀人。”
“本王在前头拼死拼活，他在后头坐收渔翁之利。”
张云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道。
“怪不得他那么殷勤，又是打探消息又是出兵。”
“等咱们走了，漕帮散了，南田就成了他的地盘。”
“不止。”
陆时安望向正在清理战场的衙役们。
“衙役今日杀了多少漕帮弟子，漕帮余部都记在账上。”
“这笔账记在殿下头上，他王立仁反倒是‘奉令行事’。”
“殿下做了他手中的刀，他还顺手把血擦干净了。”
高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让他得意一阵。”
“他有句话没说错，漕帮确实该灭，本王也确实需要这个渡口。”
“他想借本王的手，本王便让他借。”
“只是，谁是刀，谁是握刀的人，现在还不一定。”
陆时安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高平压下心绪，转过身。
目光扫过河滩上黑压压的降兵。
“漕帮帮众听好了。”
“愿意从军的，站出来，编入镇北王府亲卫，饷银按月发放，一日三餐管饱，每日有肉。”
“不愿从军的，领遣散银二两，自行回家，不得再在南田境内聚众滋事。”
降兵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拿眼瞄向吴安。
吴安依旧跪着，没有任何表示。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短褂破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
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愿从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此起彼伏。
也有不少人留在原地。
家里有老有小、不愿再动刀兵的，低着头领了遣散银，陆续散去。
高平让周凛等人负责筛选。
身家清白、没有劣迹、体格达标者留下，其余一律遣散。
周凛带着几个什长逐一登记。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清点完毕。
“殿下，共募得新兵三百一十二人。”
周凛将名册递过来。
“好。新兵与老兵混编，什长以上暂由老兵担任。”
“北关之前，本王要他们脱一层皮，同时脱胎换骨。”
周凛抱拳领命。
吴安带着几个漕帮管事开始清理码头，清点船只。
高平站在渡口，望着白水河宽阔的河面。
晨光从河对岸的林梢漫过来。
河水波光粼粼。
渡口外的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漕船已经排好了队列。
船帆在晨风中微微鼓胀。
过了这条河，便是北关。
过了北关，便是镇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景走到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对岸。
沉默了片刻。
“殿下，老臣今日在战阵后方看得分明。”
“亲卫们进退有序，悍不畏死，与当日在临河遇匪时已判若两人。”
“这是强军的雏形。”
“同时殿下从谏如流，此战只是坐镇后方，信守承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高平。
目光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温度。
“这支兵马，是殿下带出来的。到了镇北，可堪大用。”
“殿下也在逐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王爷。”
高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徐景又道：“只是此去镇北凶险异常。右相一党尚且虎视眈眈，那北关副将赵山——”
“赵山。”
高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不急。”
“咱们去会会他。”
王立仁是左相的人。
这件事，左相知不知道？
高平没有答案。
回想那个宽仁长者这一路的帮助，默默将这个疑问压进心底。
高平策马立在渡口。
望着河面上已经散尽的硝烟。
亲卫们正在清理战场。
阵亡者的遗体被抬到一处。
伤兵被扶到一旁由方仲书带着医工包扎。
漕帮的降兵黑压压跪了一片。
足有五六百人。
个个蓬头垢面，垂着头不敢出声。
周凛策马回来，翻身下马。
面色疲惫但难掩兴奋。
他快步走到高平面前，抱拳行礼。
“殿下，我军阵亡二十一人，伤者五十三。”
“此战虽苦，却是实打实的硬仗。”
“漕帮能战者不下千人，我军以寡敌众，正面击溃，未后退一步。”
张云虎左臂缠着新换的绷带。
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
咧开大嘴哈哈大笑。
“哈哈哈，周大人说得对。”
“末将带兵这些年，从没见过哪支新军在正面硬仗里不退一步的。”
“就冲这一仗，咱们这二百多号人，已经是响当当的硬茬了。”
“嘶。”
笑声牵动伤口。
又呲牙咧嘴一番抽气。
周凛顿了顿，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
“只是此战我军伤亡也不小。”
高平点了点头。
“伤亡的弟兄，按卧牛山的规矩办。”
“厚葬，抚恤双倍，家眷免赋税。”
“伤者全力医治，方先生那里缺什么药材，直接找赵默支银子。”
陆时安从渡口方向走过来。
手里捏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衙役羽箭。
箭杆上刻着南田县衙的标记。
他走到高平身侧，将这根箭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方才开口。
“殿下，今夜之战，有几处细节，属下想与殿下参详。”
高平侧头看他。
“说。”
陆时安将箭杆轻轻搁在旁边的石墩上。
“其一，张统领被困漕帮时，最先赶到解围的是王立仁的衙役，而非殿下布置的接应兵马。”
“衙役驻扎的方位在南田县衙，距漕帮驻地比殿下的接应点远了近一倍。”
“他们要比我们更早出发，才能在那一刻恰好赶到。”
高平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陆时安继续道。
“其二，衙役一到便放箭，射杀的全是漕帮堵在巷口最密集的那几排人。”
“一出手就将事态从‘救人突围’直接升级为‘官军剿匪’。”
“那一轮箭雨下去，漕帮就算想退也退不了了。”
“其三。”
陆时安抬手指了指战场上几个方位。
“整个接战过程中，衙役始终在侧翼远处射箭，不曾靠近混战线一步。”
“直到漕帮溃散、逃兵往两侧散去，他们才压上来追击。”
“追击逃兵时箭无虚发，杀得比正面战场还狠。”
高平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王立仁从头到尾都是在借本王的刀，杀他想杀的人？”
陆时安微微颔首。
“不止。”
“漕帮在南田扎根多年，背后是郡城，郡城背后是右相。”
“王立仁一个县令，被漕帮压了这么多年，早想除掉这颗钉子。”
“只是苦于没有由头、没有足够兵力与正当理由，也没有替罪羊。”
“殿下来了，他立刻把殿下推到了前面。”
“殿下出人，他出箭，漕帮灭了，他位置稳了。”
“说到底，今晚真正不费一兵一卒就赢了的人，是他王立仁。”
高平眼神冷了下来。
脑海中快速复盘。
他一到南田县，王立仁便殷勤有加。
跑前跑后，尽心尽力。
原以为是临河县自己打出了气势。
却不想对方只是在利用他。
借他的势。
借他的名号。
借他的兵马。
自己本意是想让张云虎救出红鸾绿柳，再和漕帮对质。
只要两个丫头未有损伤，便以此为筹码换取其渡河船只。
故而曾叮嘱张云虎不可妄下杀手。
以便双方有一个缓和的余地。
率领人马从后接应，也只是以备不测。
不想这王立仁先声夺人。
且一接触便给漕帮安了个谋反的罪名。
并且痛下杀手。
再加上看到红鸾绿柳衣衫不整。
故而热血上头，才全面开战。
好似自己一步步皆被这个王立仁牵着鼻子走。
这笔账，本王先记下了。
高平暗暗将王立仁记在心里小本本上。
那里已经有了许多名字。
比如右相，比如王复。
“还有一点诸位可能有所不知。”
陆时安继续道。
“当年在吏部时，这王立仁乃是左相大人的得意门生。”
“是左相大人的亲信之一。”
“今晚这一战，王立仁的目的不仅仅是让殿下与漕帮结仇。”
“他真正要的，是让漕帮与殿下彻底不死不休，借此将郡城那位右相门生的势力连根拔起。”
“南田是白水河上的漕运咽喉，断了漕帮，就等于断了郡城的半条财路。”
高平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王立仁，好一个借刀杀人。”
“本王在前头拼死拼活，他在后头坐收渔翁之利。”
张云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骂道。
“怪不得他那么殷勤，又是打探消息又是出兵。”
“等咱们走了，漕帮散了，南田就成了他的地盘。”
“不止。”
陆时安望向正在清理战场的衙役们。
“衙役今日杀了多少漕帮弟子，漕帮余部都记在账上。”
“这笔账记在殿下头上，他王立仁反倒是‘奉令行事’。”
“殿下做了他手中的刀，他还顺手把血擦干净了。”
高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让他得意一阵。”
“他有句话没说错，漕帮确实该灭，本王也确实需要这个渡口。”
“他想借本王的手，本王便让他借。”
“只是，谁是刀，谁是握刀的人，现在还不一定。”
陆时安不再多言，退到一旁。
高平压下心绪，转过身。
目光扫过河滩上黑压压的降兵。
“漕帮帮众听好了。”
“愿意从军的，站出来，编入镇北王府亲卫，饷银按月发放，一日三餐管饱，每日有肉。”
“不愿从军的，领遣散银二两，自行回家，不得再在南田境内聚众滋事。”
降兵中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偷偷拿眼瞄向吴安。
吴安依旧跪着，没有任何表示。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短褂破了好几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
但腰杆挺得笔直。
“我愿从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
脚步声在碎石地上此起彼伏。
也有不少人留在原地。
家里有老有小、不愿再动刀兵的，低着头领了遣散银，陆续散去。
高平让周凛等人负责筛选。
身家清白、没有劣迹、体格达标者留下，其余一律遣散。
周凛带着几个什长逐一登记。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清点完毕。
“殿下，共募得新兵三百一十二人。”
周凛将名册递过来。
“好。新兵与老兵混编，什长以上暂由老兵担任。”
“北关之前，本王要他们脱一层皮，同时脱胎换骨。”
周凛抱拳领命。
吴安带着几个漕帮管事开始清理码头，清点船只。
高平站在渡口，望着白水河宽阔的河面。
晨光从河对岸的林梢漫过来。
河水波光粼粼。
渡口外的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漕船已经排好了队列。
船帆在晨风中微微鼓胀。
过了这条河，便是北关。
过了北关，便是镇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景走到他身旁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河对岸。
沉默了片刻。
“殿下，老臣今日在战阵后方看得分明。”
“亲卫们进退有序，悍不畏死，与当日在临河遇匪时已判若两人。”
“这是强军的雏形。”
“同时殿下从谏如流，此战只是坐镇后方，信守承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高平。
目光中罕见地带着一丝温度。
“这支兵马，是殿下带出来的。到了镇北，可堪大用。”
“殿下也在逐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王爷。”
高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徐景又道：“只是此去镇北凶险异常。右相一党尚且虎视眈眈，那北关副将赵山——”
“赵山。”
高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不急。”
“咱们去会会他。”
王立仁是左相的人。
这件事，左相知不知道？
高平没有答案。
回想那个宽仁长者这一路的帮助，默默将这个疑问压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