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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31章 立法的博弈

    起草工作从第二天开始。

    陈柜组了一个七人小组。

    省营商局三个人——他自己、刘博、法规处的老王。

    省人大法工委两个人。

    省政府法制办一个人。

    另外借调了一个省社科院的研究员。

    搞行政法的。年轻。三十出头。

    姓常,叫常青。

    博士毕业三年。

    发过十四篇核心期刊论文。

    没有一篇被引用超过五次。

    但陈柜看中他的原因不是论文。

    是他去年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说过的一句话——“中国不缺好政策。缺的是把好政策变成硬约束的技术活。”

    技术活。

    立法就是技术活。

    七个人关在省营商局的一间会议室里。

    白板擦了写,写了擦。

    第一稿出来用了四十天。

    九章七十二条。

    覆盖了陈柜过去两年推行的所有核心制度。

    公平竞争审查——写进去了。

    亩均效益评价——写进去了。

    涉企执法监督——写进去了。

    柔性执法免罚——写进去了。

    政府诚信约束——写进去了。

    跨省执法报备——写进去了。

    挂案清理——写进去了。

    每一条都有上位法依据。

    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操作标准和罚则。

    不是宣示性的口号条款。

    是带牙齿的。

    “这一稿,我很满意。”陈柜在内部审读会上说。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满不满意。”

    “发出去。征求意见。”

    征求意见的范围——全省四十七个厅局委办、十三个地级市政府、省人大常委会组成人员、省政协相关专委会、企业代表一百家、法律专家二十名。

    刘博算了一下。

    一共要发出去三百多份征求意见函。

    “收回来的时候,会有多少反对意见?”

    陈柜看了他一眼。

    “你猜。”

    刘博犹豫了一下。

    “一百条?”

    征求意见函发出去的第十五天。

    反馈回来了。

    刘博把所有反馈意见打印出来。

    摞在陈柜桌上。

    高度——十七厘米。

    “多少条?”

    “四百三十一条。”

    陈柜翻了翻。

    反对意见五花八门。

    但归类之后,核心争议集中在三个条款上。

    第一个——第十七条。

    “各级行政机关在实施行政执法时,应当严格遵守法定权限和程序,不得以行政执法为名实施超出法定权限的检查、处罚或强制措施。”

    省市场监管局的反馈——“建议增加但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省应急管理厅的反馈——“建议增加特殊紧急情况下,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批准,可以实施临时性检查。”

    省生态环境厅的反馈——“建议增加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除外。”

    三个厅。

    三个“除外”。

    三个后门。

    陈柜拿红笔把三个“除外”圈起来。

    在旁边写了一句——“把门开得越大,进来的虫子越多。”

    第二个争议——第二十九条。

    “各级人民政府及其部门应当遵守与市场主体依法签订的合同。不得以政府换届、机构调整、责任人变更等为由,违约或拒绝履行合同义务。”

    省财政厅的反馈——“建议删除本条。理由:政府合同履行涉及财政预算安排,受预算法约束,不宜在本条例中作硬性规定。”

    这一条,陈柜在清欠行动的时候就预见到了。

    财政厅不想被捆住手脚。

    因为一旦这条写进法律——“新官不理旧账”就不只是道德问题了。

    是违法。

    第三个争议——最大的。

    第五十一条。

    “省人民政府营商环境主管部门对各级行政机关涉企行政行为进行监督评价。评价结果纳入年度绩效考核。”

    省委组织部的反馈——“绩效考核的权限属于组织部门。本条规定由营商环境主管部门将评价结果纳入绩效考核,存在越权问题。建议修改为可以向组织部门提出建议。”

    “可以”和“纳入”。

    一字之差。

    天壤之别。

    “可以建议”意味着——你说了,我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纳入考核”意味着——你的成绩单上有这一栏,年年要填,填了要算分。

    组织部的反馈,本质上是在说——你陈柜别拿着一部条例就想动我的奶酪。考核权是我的。

    陈柜看完所有反馈。

    合上。

    坐了十分钟。

    然后在白板上写了三个字。

    “听证会。”

    “开听证会?”刘博问。

    “对。公开的。所有提了反对意见的厅局,派人来当面说。”

    “企业代表也来。法律专家也来。”

    “摊开了吵。”

    “有新闻媒体吗?”

    “有。省台的。”

    刘博倒吸一口气。

    “有媒体在场……各厅局说话会收敛很多吧?”

    “不会。”陈柜说。“他们会更加精心地包装自己的反对意见。用法律术语。用程序理由。用为了公共利益这种万能挡箭牌。”

    “那您——”

    “我就等着他们包装。”

    “包装得越精致,拆起来越好看。”

    听证会定在征求意见截止后的第十天。

    地点:省人大常委会议事厅。

    到场人数——六十七人。

    各厅局代表三十一人。

    企业代表十五人。

    法律专家八人。

    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九人。

    省营商局工作人员四人。

    主持人是省人大法工委的副主任。

    姓郑。老法律人。头发花白。

    “今天的听证会,议题是《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征求意见稿)》中争议较大的条款。请各方围绕条款内容发表意见。每人五分钟。”

    第一个举手的是省市场监管局的法规处处长。

    中年男人。戴眼镜。

    “我局对第十七条有意见。该条规定行政执法机关不得以行政执法为名实施超出法定权限的检查。我们理解立法的初衷是保护企业。但实践中存在特殊情况。比如食品安全、药品安全领域,有时需要采取紧急检查措施。如果一律不允许超出法定权限,可能影响公共安全。建议增加除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他说完。

    坐下。

    陈柜没有马上回应。

    下一个举手的是省应急管理厅的副厅长。

    “我同意市场监管局的意见。安全生产领域的情况更加特殊。化工厂爆炸不等你走完程序。”

    又一个举手。

    省生态环境厅。

    “我们的情况类似。突发环境事件需要即时响应。”

    三个厅。三连击。理由充分。语气恳切。

    会场里不少人点头。

    主持人看了看陈柜。

    “陈局长,请回应。”

    陈柜站起来。

    没带稿子。没带文件。

    “三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核心诉求是——在特殊情况下,保留超出法定权限执法的空间。”

    “我只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市场监管局的处长。

    “你说的除法律法规另有规定的除外——”

    “什么叫另有规定?”

    处长愣了一下。

    “就是……其他法律法规中有相关规定的情况。”

    “哪些法律?哪些法规?”

    “比如……《食品安全法》《药品管理法》——”

    “好。那我问你——《食品安全法》里有没有授权执法机关超出法定权限检查的条款?”

    处长想了想。

    “有。第一百一十条规定了食品安全监督管理部门的检查权。”

    “那不就结了?”

    陈柜摊了一下手。

    “《食品安全法》已经给了你权限。你行使那个权限,本身就是法定权限内的行为。不需要在我们这部条例里再开一个口子。”

    “我们这个第十七条说的不得超出法定权限——不是不让你检查。是不让你拿着A法的权限,去干b法没授权你干的事。”

    “加了另有规定除外六个字,等于告诉所有执法人员——只要你能找到一部法律里的一个条款沾上边,你就可以扩权。”

    “到时候来查小饭馆的人,能引用《国防动员法》给你开罚单。”

    会场里有人笑了。

    市场监管局的处长脸红了一下。

    陈柜没有穷追。

    “我建议这样处理——不加条款。但在第十七条第二款增加一个明确的列举。把食品安全、药品安全、安全生产、环境保护四个领域的紧急检查权限单独列明。”

    “列明了的——可以。”

    “没列明的——不可以。”

    “白名单制。不是黑名单制。”

    他看了一圈。

    “三位觉得呢?”

    省市场监管局的处长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点了下头。

    “可以接受。”

    省应急管理厅的副厅长也点了头。

    生态环境厅的人犹豫了一下。

    “列举的范围——我们可以后续再商量吗?”

    “可以。但最终列举清单由省人大法工委审定。不是你自己说了算。”

    第一个战场。过了。

    第二个——第二十九条。

    省财政厅的代表站了起来。

    四十多岁。一处的副处长。

    来之前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

    “我厅认为,第二十九条存在与《预算法》潜在冲突的问题。政府合同的履行受预算安排约束。如果财政预算中未列支该项支出,政府部门客观上无法支付。这种情况不是,是预算制度的刚性约束。把这一条写进地方法规,可能导致政府在预算编制时被迫为不确定的历史债务预留大量资金,影响正常的财政运行。”

    说得有板有眼。

    在场好几个厅局的人暗暗点头。

    陈柜没有马上反驳。

    他看了看企业代表席。

    “哪位企业家想说两句?”

    一个人站起来。

    程国平。

    六十三岁。

    那个等了十年工程尾款的恒通建筑老板。

    他不太会说话。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站起来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我也不懂什么预算法。”

    “我就知道一件事。”

    “十年前我给青山县盖了一栋学校。合同签的。公章盖的。楼验收了。学生住进去了。”

    “但钱没给我。”

    “十年。”

    “我去要过十七次。每次去,人家都客客气气的。给我倒杯茶。说老程啊,预算没列进来,再等等。”

    “我等了一年又一年。”

    “中间我差点破产。贷款还不上。老婆跟我吵了无数次。说你别做工程了。做了也是白做。”

    他的声音粗糙。

    带着一股子泥土气。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那位财政厅的同志说得对。预算是刚性的。没列支就是没钱。”

    “但我想问一句——”

    他看了看那个副处长。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你们有没有想过预算够不够?”

    “不够的话,为什么要签?”

    “签了又不给钱,算什么?”

    副处长的嘴张了一下。

    没说出话来。

    程国平低下头。

    “我知道我说这些没用。你们搞法律的有法律的道理。”

    “但我一个盖房子的人——”

    “我只认一个理。”

    “说话算话。”

    他坐下了。

    会场里安静了六七秒。

    那六七秒里,没有人看财政厅的代表。

    但所有人的余光都扫过了他。

    陈柜开口了。

    “第二十九条不删。但我可以加一个限定——”

    “政府因预算原因确实无法按期支付的,应当在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前三十日内,书面通知对方,并提出明确的支付计划。”

    “不是不让你晚付。是不许你装哑巴。”

    “你可以晚。但你得说。说了之后,企业自己决定要不要等。”

    “这样——既不违反预算法的刚性约束,也不让企业被蒙在鼓里。”

    财政厅的副处长低头翻了翻材料。

    抬头。

    “这个……我回去请示。”

    “请示完了告诉法工委。”

    第二个战场。

    暂时搁置。

    但陈柜知道,这一条大概率能过。

    因为程国平那段话,在场的人大代表听进去了。

    立法机关最怕什么?

    最怕老百姓说“法律保护了欺负人的人”。

    第三个——第五十一条。

    组织部的。

    最硬的骨头。

    来的人级别不低。

    省委组织部干部考核处的处长。

    姓钟。

    钟处长没有长篇大论。

    站起来。

    说了一段话。

    很短。

    “我部的意见已经书面提交了。绩效考核的主体和权限,有明确的党内法规和组织制度规定。地方性法规不宜对此作出规定。建议将修改为可以提出建议。我的意见完毕。”

    坐下。

    干净利落。

    而且不容商量。

    因为他说的是“党内法规”。

    党内法规的效力层级和法律体系不在一个轨道上。

    你一部省级地方法规,去规定组织部门的考核权限?

    于法无据。

    陈柜知道这一拳的分量。

    他不能硬接。

    硬接就是违规。

    他站起来。

    “钟处长说得对。绩效考核的权限属于组织部门。这一点毫无疑问。”

    全场没想到他先认了。

    “但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

    拿起笔。

    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

    左边的圈写——“营商环境评价”。

    右边的圈写——“干部绩效考核”。

    “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营商环境评价——是我们评。评的是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好不好。”

    “干部绩效考核——是你们评。评的是一个干部干得好不好。”

    “我不碰你的考核权。”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他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上写了两个字——“公开”。

    “我把评价结果公开发布。”

    “排名第一的地方是哪个市。排名最后的是哪个市。”

    “评价报告送省委、省政府、省人大、省政协。”

    “至于组织部看不看——”

    他放下笔。

    “那是组织部的事。”

    钟处长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他听懂了。

    陈柜不碰“纳入考核”这四个字了。

    但他用“公开发布”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你不用纳入考核。

    但评价报告送到省委书记桌上。

    排名垫底的市委书记——你觉得他的日子会好过吗?

    不需要“纳入”。

    只需要“看见”。

    “我建议第五十一条修改为——”陈柜说。

    “省人民政府营商环境主管部门对各级行政机关涉企行政行为进行监督评价。评价结果向社会公开,并报送省委、省人大常委会。”

    删掉了“纳入绩效考核”。

    加了“向社会公开”和“报送省委”。

    钟处长看了看旁边的同事。

    点了一下头。

    不是表态。

    是“我听到了”。

    这已经够了。

    听证会开了四个半小时。

    争论了十七个条款。

    当场达成共识的——十一个。

    需要进一步协商的——四个。

    双方分歧太大,暂时搁置的——两个。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陈柜最后一个离开议事厅。

    刘博在门口等着。

    “陈局,今天——”

    “嗯。”

    “那个第五十一条,您改得太巧了。”

    陈柜往电梯走。

    “不是巧。是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您明明赢了。”

    “立法不是赢不赢的事。”

    电梯门开了。

    陈柜走进去。

    “立法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没输。”

    “然后法律管住了所有人。”

    他按了下行键。

    门要关的时候,刘博挤了进来。

    “陈局,听证会上有个事我没来得及说。”

    “什么事?”

    “那个常青——您从社科院借调的研究员——他今天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在做笔录。”

    “嗯,怎么了?”

    “散会后我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

    “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博回忆了一下。

    “他写的是——今天我看到了一件教科书上没有的东西。一个行政官员主动削减自己的权力,换取法律的长期稳定。这在中国地方立法史上,极其罕见。”

    陈柜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他走出去。

    夜风灌进来。

    “常青不是在夸我。”陈柜走了几步。

    “他是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

    “极其罕见的东西——通常活不长。”

    他裹了裹外套。

    “所以这部条例必须过。”

    “过了就不罕见了。”

    “就是常态。”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那个一直匿名的号码。

    跟上次省长表扬之后发的那条是同一个号。

    内容——“陈局长,听说你在搞立法?胃口不小。忠告你一句——有些人的权力你动得了。有些人的权力,写进法律也没用。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心活人给你上一课。”

    陈柜看完。

    截屏。

    存进那个叫“素材”的文件夹。

    然后翻到手机的拨号界面。

    没拨。

    他看了看那个匿名号码。

    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倒想看看——谁给我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