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32章 开门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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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陈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他把条例草案挂到了互联网上。
全文。
九章七十二条。
一个字没删。
挂在省营商局的官方网站上。
同时挂在省人大法工委的公众号上。
标题只有一行——
“《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社会意见。”
下面附了一个邮箱。
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二维码。
扫码可以直接在线提交意见。
“陈局,您认真的?”
刘博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那条刚发布的链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把所有底牌都亮出去了。”
“立法本来就不该有底牌。”
陈柜关掉电脑。
“法律管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有资格看一眼。”
省人大法工委的郑副主任打来电话。
语气很微妙。
“陈局,草案全文公开这个事——你跟省人大沟通过吗?”
“沟通过。法工委的小李处长审批了。”
“小李?他一个处长能批这个?”
“您出差了。小李说您走之前交代过,日常事务他可以代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日常事务……把立法草案挂到互联网上,算日常事务?”
陈柜没接话。
郑副主任叹了口气。
“算了。挂都挂了。收不回来了。”
“郑主任,其实挂出去是好事。”
“好什么好?”
“等三天。您就知道了。”
三天后。
省营商局的邮箱炸了。
第一天——一千二百封。
第二天——四千七百封。
第三天——单日破万。
电话更夸张。
接线员是省营商局临时借调的两个实习生。
第二天就哭了。
不是被骂哭的。
是接电话接到手抽筋哭的。
“陈局,撑不住了。”
刘博把当天的意见汇总表放到桌上。
厚度——三指宽。
“总共多少条?”
“截至今天下午五点——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二条。”
陈柜拿起汇总表翻了翻。
最前面几页是格式工整的法律意见。
来自律师事务所、高校法学院、行业协会。
用语规范。逻辑清晰。
翻到中间。
画风变了。
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写了三页纸。
没有法律术语。
没有条款引用。
通篇大白话。
“领导你好,我是开火锅店的。你们那个条例我看了,有几句话我想说。”
“第二十三条说的那个什么涉企检查不得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写得好。但能不能写得再细一点?”
“什么叫?中午饭点来检查算不算?”
“上个月消防来查我们店,十一点半到的。十一点半!我锅底都下了!”
“客人在等位。消防的同志在后厨拿尺量灭火器的摆放距离。”
“量了四十分钟。”
“我的锅底——糊了三锅。”
“领导,我求你们——能不能规定一下检查的时间段?”
“别在饭点来。行吗?”
陈柜看完这三页纸。
拿起笔在旁边标了一行字——“增加涉企检查时间段限制条款”。
继续翻。
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
写了一段话。
很短。
“我大学毕业回汉东创业。注册公司花了两天。但办理跨境电商经营备案——花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我跑了四个部门。商务局、海关、外汇管理局、税务局。”
“每个部门都说自己的材料齐了。”
“但四个部门之间的数据不互通。”
“我在商务局填的信息,到了海关要重新填一遍。海关填的,外汇又要再填。”
“同样的公司名称、法人信息、经营范围,我填了四次。”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你们条例要管的事。”
“但我觉得——如果政府部门之间的数据都打不通,说什么优化营商环境,都是空话。”
最后一句划了重点。
加粗的。
陈柜把这条意见单独抽出来。
放到桌上。
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破壁”。
刘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条您打算怎么处理?”
“加一条。政务数据共享条款。”
“写进条例里?”
“写进去。”
陈柜翻到草案第三章。
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建立统一的政务数据共享平台。企业在办理政务服务事项时,已提交的材料和数据,各部门不得要求重复提交。”
写完抬头。
“刘博,那个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没留名字。只留了个微信号。”
“加他。”
“加了干什么?”
“让他来参加下一轮意见座谈会。”
“可他不是什么行业大佬——”
“大佬的意见听得够多了。”
陈柜把汇总表往旁边一推。
“填四次表格的痛苦,大佬体会不到。”
意见征集持续了二十天。
总计收到——四万六千八百条。
其中有效意见——一万一千三百条。
陈柜让七人小组分头归类。
分了九个专题。
每个专题对应条例的一个章节。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狠的事——
开座谈会。
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摆一圈矿泉水、领导坐主席台的座谈会。
是分行业、分规模、分痛点的精准座谈。
第一场——中小微企业专场。
地点选在省城一个创业孵化基地的路演大厅。
不设主席台。
椅子围成一圈。
陈柜坐在圈里。
跟所有人一个高度。
来了三十二个企业主。
最大的一个,年营收两千万。
最小的一个,是个开奶茶店的姑娘。
大学刚毕业两年。
陈柜先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用客气。不用打官腔。不用叫我领导。”
“你们觉得草案里哪条好,说。”
“哪条不好,也说。”
“哪条漏了,更要说。”
“说错了不追责。说对了我改。”
那个奶茶店的姑娘第一个举手。
“陈——陈局长。”
“叫我老陈就行。”
“老……老陈。”
她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了草案第四十一条,说的是不得对市场主体收取不合理的行政事业性费用。”
“这条写得好。”
“但我想问——不合理怎么界定?”
“谁来判断合不合理?”
“是企业说了算还是收费的部门说了算?”
陈柜看了她两秒。
“你遇到过不合理的收费?”
“遇到过。”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
“我开奶茶店,办食品经营许可证。证本身不要钱。但办证之前要做一个食品安全自查报告。”
“报告的模板,市场监管局的窗口说网上可以下载。”
“但我下载了六个版本。不知道用哪个。”
“问窗口的人,他说——你可以找我们推荐的第三方机构代写。”
“多少钱?”
“两千八。”
会场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代写一份自查报告?两千八?”
“对。我问能不能自己写。窗口的人没说不能。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你自己写的,我不一定认。”
她把收据放回包里。
“我最后花了两千八。请那个推荐机构代写了。”
“报告一共三页纸。”
“我后来看了一下内容。”
“跟网上那个免费模板——一字不差。”
陈柜没说话。
但他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第一行——“隐性收费:窗口推荐第三方机构,变相强制消费。”
第二行——“第四十一条补充:不合理费用需要明确列举。增加政务服务窗口推荐中介的禁止性条款。”
座谈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三十二个人发了言。
陈柜记了十七页笔记。
散会的时候,一个做小型机械加工的老板没走。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其他人都走了。
他凑过来。
“陈局长——”
“叫老陈。”
“老陈,我有句话不太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说。”
“说。”
那个老板搓了搓手。
“草案第三十八条,关于政府采购的那个条款——政府采购不得以注册资本、成立年限等设置不合理门槛。”
“这条——太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粗了。
“我干了八年。每年投政府采购的标。一次都没中过。”
“不是我的东西不好。是招标文件里写着——投标企业注册资本不低于五百万。”
“我注册资本五十万。”
“五十万和五百万有什么区别?我做的零件一模一样。精度比那些大厂还高。”
“但五十万就是不行。”
“为什么?因为五百万意味着你有实力。”
“可实力不是看注册资本看出来的。”
他低下头。
“八年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注册资本。”
“是那些标——早就内定了。”
“注册资本五百万只是个门槛。挡住我这种小厂子。让他们自己人进去分。”
陈柜把本子合上。
“你的企业叫什么名字?”
“兴达精密。”
“做什么零件?”
“液压阀体。航空级精度。”
“客户呢?”
“民营企业的单子不少。就是政府的单子进不去。”
陈柜点了点头。
“第三十八条我会改。”
“不只是禁止以注册资本设门槛。”
“还要加一条——政府采购评审标准中,技术指标权重不得低于价格指标权重。”
“让东西好不好说了算。不是让钱多不多说了算。”
那个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局——老陈——这条要是真写进法律——”
“会写进去。”
“那我——”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说了一句。
“那我这八年,没白等。”
走了。
陈柜站在空荡荡的路演大厅里。
椅子还是围成一圈的样子。
矿泉水瓶东倒西歪。
他拿起手机。
给常青发了条消息。
“常青,草案要改。不是小改。”
“改多少?”
“四万六千条意见里,能落实的,全改。”
“全改?那工作量——”
“加班。”
“加到什么时候?”
“加到这部条例对得起那四万六千个人为止。”
消息发完。
陈柜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矿泉水瓶。
丢进垃圾桶。
走出大厅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圈椅子。
三十二个人坐过的位置。
有一个位置上的椅子歪了。
是那个奶茶店姑娘坐的那把。
她紧张得连椅子都没坐正。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四百三十一条厅局意见更真实。
陈柜出了门。
冷风灌进来。
手机又亮了。
是那个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加了刘博的微信后发来的消息。
“刘处长好,我叫秦小北。请问座谈会什么时候开?我请假也要来。”
陈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
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然后转发给刘博。
附了一句话——
“告诉他,不用请假。周六开。不占他工作时间。”
刘博回复了一个问号。
“周六?那我们不也得加班?”
陈柜没回。
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
然后是电梯下行的声音。
安静了。
第二天。
刘博的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屏了。
一个参加过座谈会的企业家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发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画面不清晰。手机拍的。
内容是陈柜坐在那圈椅子里,低头听一个企业家说话的侧影。
配了一行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法规草案拿出来问我们行不行。”
视频下面的评论——
“这才叫真正为我们说话的法。”
点赞一万七。
刘博截了图。
给陈柜发过去。
陈柜回了四个字。
“删了没有?”
“啊?”
“让他删了。我不需要上抖音。”
“可这是好事啊——”
“好事不需要拍视频。”
陈柜打完这行字。
把手机扔到桌上。
继续改草案。
桌上那份第二稿的封面,已经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
但每一笔红色的修改痕迹下面。
都连着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
一个卖奶茶的姑娘。
一个做了八年液压阀体的小工厂主。
一个填了四次表格的年轻人。
法,是给他们写的。
不是给厅局写的。
不是给领导写的。
更不是给抖音写的。
陈柜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他把条例草案挂到了互联网上。
全文。
九章七十二条。
一个字没删。
挂在省营商局的官方网站上。
同时挂在省人大法工委的公众号上。
标题只有一行——
“《汉东省优化营商环境条例(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社会意见。”
下面附了一个邮箱。
一个电话号码。
一个二维码。
扫码可以直接在线提交意见。
“陈局,您认真的?”
刘博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那条刚发布的链接。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把所有底牌都亮出去了。”
“立法本来就不该有底牌。”
陈柜关掉电脑。
“法律管的是所有人。所有人都有资格看一眼。”
省人大法工委的郑副主任打来电话。
语气很微妙。
“陈局,草案全文公开这个事——你跟省人大沟通过吗?”
“沟通过。法工委的小李处长审批了。”
“小李?他一个处长能批这个?”
“您出差了。小李说您走之前交代过,日常事务他可以代签。”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日常事务……把立法草案挂到互联网上,算日常事务?”
陈柜没接话。
郑副主任叹了口气。
“算了。挂都挂了。收不回来了。”
“郑主任,其实挂出去是好事。”
“好什么好?”
“等三天。您就知道了。”
三天后。
省营商局的邮箱炸了。
第一天——一千二百封。
第二天——四千七百封。
第三天——单日破万。
电话更夸张。
接线员是省营商局临时借调的两个实习生。
第二天就哭了。
不是被骂哭的。
是接电话接到手抽筋哭的。
“陈局,撑不住了。”
刘博把当天的意见汇总表放到桌上。
厚度——三指宽。
“总共多少条?”
“截至今天下午五点——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二条。”
陈柜拿起汇总表翻了翻。
最前面几页是格式工整的法律意见。
来自律师事务所、高校法学院、行业协会。
用语规范。逻辑清晰。
翻到中间。
画风变了。
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写了三页纸。
没有法律术语。
没有条款引用。
通篇大白话。
“领导你好,我是开火锅店的。你们那个条例我看了,有几句话我想说。”
“第二十三条说的那个什么涉企检查不得干扰企业正常经营,写得好。但能不能写得再细一点?”
“什么叫?中午饭点来检查算不算?”
“上个月消防来查我们店,十一点半到的。十一点半!我锅底都下了!”
“客人在等位。消防的同志在后厨拿尺量灭火器的摆放距离。”
“量了四十分钟。”
“我的锅底——糊了三锅。”
“领导,我求你们——能不能规定一下检查的时间段?”
“别在饭点来。行吗?”
陈柜看完这三页纸。
拿起笔在旁边标了一行字——“增加涉企检查时间段限制条款”。
继续翻。
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年轻人。
写了一段话。
很短。
“我大学毕业回汉东创业。注册公司花了两天。但办理跨境电商经营备案——花了十九天。”
“十九天里,我跑了四个部门。商务局、海关、外汇管理局、税务局。”
“每个部门都说自己的材料齐了。”
“但四个部门之间的数据不互通。”
“我在商务局填的信息,到了海关要重新填一遍。海关填的,外汇又要再填。”
“同样的公司名称、法人信息、经营范围,我填了四次。”
“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你们条例要管的事。”
“但我觉得——如果政府部门之间的数据都打不通,说什么优化营商环境,都是空话。”
最后一句划了重点。
加粗的。
陈柜把这条意见单独抽出来。
放到桌上。
在上面写了两个字——“破壁”。
刘博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条您打算怎么处理?”
“加一条。政务数据共享条款。”
“写进条例里?”
“写进去。”
陈柜翻到草案第三章。
拿起笔在空白处写——
“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建立统一的政务数据共享平台。企业在办理政务服务事项时,已提交的材料和数据,各部门不得要求重复提交。”
写完抬头。
“刘博,那个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没留名字。只留了个微信号。”
“加他。”
“加了干什么?”
“让他来参加下一轮意见座谈会。”
“可他不是什么行业大佬——”
“大佬的意见听得够多了。”
陈柜把汇总表往旁边一推。
“填四次表格的痛苦,大佬体会不到。”
意见征集持续了二十天。
总计收到——四万六千八百条。
其中有效意见——一万一千三百条。
陈柜让七人小组分头归类。
分了九个专题。
每个专题对应条例的一个章节。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狠的事——
开座谈会。
不是那种在会议室里摆一圈矿泉水、领导坐主席台的座谈会。
是分行业、分规模、分痛点的精准座谈。
第一场——中小微企业专场。
地点选在省城一个创业孵化基地的路演大厅。
不设主席台。
椅子围成一圈。
陈柜坐在圈里。
跟所有人一个高度。
来了三十二个企业主。
最大的一个,年营收两千万。
最小的一个,是个开奶茶店的姑娘。
大学刚毕业两年。
陈柜先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用客气。不用打官腔。不用叫我领导。”
“你们觉得草案里哪条好,说。”
“哪条不好,也说。”
“哪条漏了,更要说。”
“说错了不追责。说对了我改。”
那个奶茶店的姑娘第一个举手。
“陈——陈局长。”
“叫我老陈就行。”
“老……老陈。”
她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看了草案第四十一条,说的是不得对市场主体收取不合理的行政事业性费用。”
“这条写得好。”
“但我想问——不合理怎么界定?”
“谁来判断合不合理?”
“是企业说了算还是收费的部门说了算?”
陈柜看了她两秒。
“你遇到过不合理的收费?”
“遇到过。”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收据。
“我开奶茶店,办食品经营许可证。证本身不要钱。但办证之前要做一个食品安全自查报告。”
“报告的模板,市场监管局的窗口说网上可以下载。”
“但我下载了六个版本。不知道用哪个。”
“问窗口的人,他说——你可以找我们推荐的第三方机构代写。”
“多少钱?”
“两千八。”
会场里有人嗤笑了一声。
“代写一份自查报告?两千八?”
“对。我问能不能自己写。窗口的人没说不能。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你自己写的,我不一定认。”
她把收据放回包里。
“我最后花了两千八。请那个推荐机构代写了。”
“报告一共三页纸。”
“我后来看了一下内容。”
“跟网上那个免费模板——一字不差。”
陈柜没说话。
但他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第一行——“隐性收费:窗口推荐第三方机构,变相强制消费。”
第二行——“第四十一条补充:不合理费用需要明确列举。增加政务服务窗口推荐中介的禁止性条款。”
座谈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三十二个人发了言。
陈柜记了十七页笔记。
散会的时候,一个做小型机械加工的老板没走。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等其他人都走了。
他凑过来。
“陈局长——”
“叫老陈。”
“老陈,我有句话不太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说。”
“说。”
那个老板搓了搓手。
“草案第三十八条,关于政府采购的那个条款——政府采购不得以注册资本、成立年限等设置不合理门槛。”
“这条——太好了。”
他的声音忽然粗了。
“我干了八年。每年投政府采购的标。一次都没中过。”
“不是我的东西不好。是招标文件里写着——投标企业注册资本不低于五百万。”
“我注册资本五十万。”
“五十万和五百万有什么区别?我做的零件一模一样。精度比那些大厂还高。”
“但五十万就是不行。”
“为什么?因为五百万意味着你有实力。”
“可实力不是看注册资本看出来的。”
他低下头。
“八年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注册资本。”
“是那些标——早就内定了。”
“注册资本五百万只是个门槛。挡住我这种小厂子。让他们自己人进去分。”
陈柜把本子合上。
“你的企业叫什么名字?”
“兴达精密。”
“做什么零件?”
“液压阀体。航空级精度。”
“客户呢?”
“民营企业的单子不少。就是政府的单子进不去。”
陈柜点了点头。
“第三十八条我会改。”
“不只是禁止以注册资本设门槛。”
“还要加一条——政府采购评审标准中,技术指标权重不得低于价格指标权重。”
“让东西好不好说了算。不是让钱多不多说了算。”
那个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局——老陈——这条要是真写进法律——”
“会写进去。”
“那我——”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说了一句。
“那我这八年,没白等。”
走了。
陈柜站在空荡荡的路演大厅里。
椅子还是围成一圈的样子。
矿泉水瓶东倒西歪。
他拿起手机。
给常青发了条消息。
“常青,草案要改。不是小改。”
“改多少?”
“四万六千条意见里,能落实的,全改。”
“全改?那工作量——”
“加班。”
“加到什么时候?”
“加到这部条例对得起那四万六千个人为止。”
消息发完。
陈柜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矿泉水瓶。
丢进垃圾桶。
走出大厅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圈椅子。
三十二个人坐过的位置。
有一个位置上的椅子歪了。
是那个奶茶店姑娘坐的那把。
她紧张得连椅子都没坐正。
但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比那四百三十一条厅局意见更真实。
陈柜出了门。
冷风灌进来。
手机又亮了。
是那个跨境电商的年轻人加了刘博的微信后发来的消息。
“刘处长好,我叫秦小北。请问座谈会什么时候开?我请假也要来。”
陈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
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然后转发给刘博。
附了一句话——
“告诉他,不用请假。周六开。不占他工作时间。”
刘博回复了一个问号。
“周六?那我们不也得加班?”
陈柜没回。
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关门声。
然后是电梯下行的声音。
安静了。
第二天。
刘博的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屏了。
一个参加过座谈会的企业家在自己的抖音账号上发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画面不清晰。手机拍的。
内容是陈柜坐在那圈椅子里,低头听一个企业家说话的侧影。
配了一行字——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法规草案拿出来问我们行不行。”
视频下面的评论——
“这才叫真正为我们说话的法。”
点赞一万七。
刘博截了图。
给陈柜发过去。
陈柜回了四个字。
“删了没有?”
“啊?”
“让他删了。我不需要上抖音。”
“可这是好事啊——”
“好事不需要拍视频。”
陈柜打完这行字。
把手机扔到桌上。
继续改草案。
桌上那份第二稿的封面,已经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
但每一笔红色的修改痕迹下面。
都连着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
一个卖奶茶的姑娘。
一个做了八年液压阀体的小工厂主。
一个填了四次表格的年轻人。
法,是给他们写的。
不是给厅局写的。
不是给领导写的。
更不是给抖音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