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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61章 停摆的疾控中心

    六月十号。上午九点。

    陈柜的办公室门被敲了七下。

    密集。急促。不是下属的节奏。是来告状的。

    “进。”

    门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宁州市疾控中心主任。姓胡。五十出头。黑脸。扎着一条松松垮垮的领带。出了一头的汗。后面跟着临港市疾控中心的副主任和北岭县疾控中心的主任。

    三个人把陈柜的办公室挤满了。椅子不够。北岭那位靠墙站着。

    胡主任没客套。屁股刚挨上椅子就开了口。

    “陈主任。发改委那边,我们实在扛不住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东西。拍在桌上。施工合同。工程变更函。还有一份,施工单位发来的最后通牒。

    “中建七局给我们发了告知函。说如果六月二十号之前拿不到立项批文,他们要启动合同解除程序。违约金,我们赔。一千二百万。”

    陈柜拿起那份告知函。看了一遍。

    “你们签合同的时候,立项批文还没下来?”

    胡主任的脸红了一块。“去年底的时候。省里说这三个项目是板上钉钉的。常务会都过了。我们就,提前签了施工合同。先进场做了基础开挖。”

    “立项批文没有就签施工合同。这个,谁批的?”

    胡主任没吭声。

    陈柜看了他两秒。没追问。现在追这个没意义。

    “发改委给你们的回复是什么?”

    临港那位副主任接了话。女的。四十多岁。嗓门大。

    “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就说在走流程。走什么流程不说。卡在哪里不说。什么时候能批不说。连具体经办人是谁都不告诉我们,就说回去等通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等了四十天了!施工队停工。民工没活干。天天在驻地打牌。工资还是照付的。一天三万五的人工成本。四十天,一百四十万烧掉了!”

    北岭那位主任没说话。但他把一张照片递过来。

    工地的照片。地基坑。积水。两台挖掘机停在边上。铲斗锈了。

    “马上入梅了。再不批,地基坑全部灌满。今年白干。明年重来。又是两千万扔水里。”

    陈柜把照片放在桌上。

    三个人的诉求很清楚,催发改委。尽快批。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三个项目被卡。不是正常的官僚延误。是有人故意按着不放。

    他不能告诉他们。

    “催办函昨天已经发了。”

    “催办函,管用吗?”胡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不是对陈柜不信任。是对“催办函”这三个字不信任。他在体制里干了二十多年。知道催办函在部委之间的实际效力,约等于一张打印精美的废纸。

    陈柜没接这话。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三杯水。递了过去。

    “喝口水。”

    三个人接过水。纸杯。温的。

    “胡主任。你刚才说,常务会已经通过了这三个项目?”

    “是。省政府常务会议。今年一月份。纪要编号008期。”

    “纪要原文你有吗?”

    胡主任翻了翻包。“我这有复印件,不完整。只有涉及我们宁州的那一页。”

    “够了。给我看看。”

    胡主任递过来。

    陈柜接过。翻到关键段落。

    “……同意宁州市、临港市、北岭县三个市(县)级疾控中心建设项目列入2025年度第一批公共卫生基础设施建设计划。由省发改委牵头办理立项审批。省财政厅落实中央转移支付专项资金拨付。省卫健委负责项目建设方案报批和设备采购。”

    省政府常务会。省长主持。会议纪要,有省长签名。

    这个级别的决定。发改委不执行,那就不是发改委跟卫健委的事了。是发改委跟省政府的事。

    陈柜把复印件还给胡主任。

    “回去等我的消息。三天之内。给你们一个说法。”

    胡主任还想说什么。被临港那位副主任拉了一下袖子。

    三个人走了。

    办公室的门带上。脚步声远了。

    陈柜回到桌前。坐下。

    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写了两行。

    第一行,“常务会纪要008期。省长签批。发改委不执行省政府决定。”

    第二行,“高远的棋,用审批权绑架基层。逼我在试剂采购上让步。”

    写完。停了。

    他把笔放下。

    全景流程视觉再次启动。三个红色断点依然悬在省发改委那个节点上。没有变化。催办函石沉大海。

    但这一次。他看到了新的东西。

    在“省发改委”节点的上方,一条极细的黑色虚线。从发改委延伸到卫健委的“药品试剂采购”板块。虚线。不是实线。因为利益交换还没形成闭环,高远还没有正式提出条件。

    但虚线的方向和指向,跟赵天宇的汉药集团完全对应。

    有人在用三个疾控中心八个亿的项目做筹码。要他在汉药集团的高价试剂采购单上开口子。

    陈柜盯着那条黑色虚线。

    跨部门。降维打击。用远超卫健委层级的权力来压他。

    这招,比孟德海的专家库操作高了不止一个段位。

    孟德海玩的是“在规矩的缝隙里做手脚”。

    高远玩的是“用一个部门的权力勒死另一个部门”。

    前者可以用更好的规矩来反制。

    后者,需要更高维的力量。

    陈柜想了三十秒。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了一个名字。

    犹豫了两秒。

    没拨。

    他先打开了省政府官网。找到了一个链接,“省政府督查室投诉举报平台”。

    不是举报。是,督办申请。

    《省级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审批管理办法》第二十三条。逾期未办结的项目。申报单位可向省政府督查室提交督办申请。

    规矩里有路。

    他只需要走完这条路。

    陈柜开始打字。

    标题,《关于省发改委对三个市(县)级疾控中心建设项目审批超期未办结的督办申请》。

    正文很短。只引用了三份文件,常务会纪要008期、审批管理办法第十九条和第二十七条、催办函的发送回执。

    加了一行,“鉴于上述项目涉及公共卫生安全。依据第二十七条。审批机关不得以非法定事由拖延。恳请督查室依法督办。”

    打完。保存。打印。

    签名。盖章。

    他把文件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收件地址,省政府大楼十二层。督查室。

    催办函是纸老虎。

    但督办申请,不是。

    督查室是省长直管的。督办程序一旦启动,发改委就不能再用“综合评估”“统筹安排”来搪塞。五个工作日内必须给出明确答复。

    不答复,督查室有权上报省长。

    上报省长,等于告诉省长:你常务会上通过的项目,发改委不执行。

    高远,你接不接?

    陈柜把信封放到桌角。等下午让人送过去。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

    红色座机,不是普通的分机。是直通纪检监察组的内线。平时很少响。

    陈柜看了一眼号码显示。省纪委驻省卫健委纪检监察组。

    内线。

    他接起来。

    “陈主任。”对方的声音很陌生。不是平时对接的联络员。

    “请问哪位?”

    “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郑凯。”

    陈柜的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拍。

    郑凯。

    他给宋远那张纸上写的名字。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室主任。

    “郑主任。您好。”

    “陈主任。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关于你之前移交的037号文件评标档案,我们已经收到了省财政厅转来的备案材料。”

    “嗯。”

    “另外,药械处有一位同志。前天通过正式渠道向我们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

    陈柜没出声。等着。

    “内容涉及省卫健委过去三年紧急采购中的价格异常问题。以及,部分审批人员涉嫌利益关联。”

    宋远。他动了。

    “举报材料我们正在审核。初步判断,具有较高的可查性。”

    “好。”

    “陈主任。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跟你对接举报的。是另一件事。”

    “请说。”

    “我们在审核材料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属于卫健委内部的线索。涉及,跨部门的资金和审批关联。”

    陈柜的手指收紧了。

    “具体涉及哪个部门,我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说。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省发改委打交道?”

    陈柜看了一眼桌角那个装着督办申请的信封。

    “是。”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有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们的初步核查结论出来。大约,一周。”

    “好。”

    “还有一件事。作为善意提醒。”

    郑凯的声音低了半度。

    “你发的那份督办申请,内容我不清楚。但如果涉及省发改委,我建议你做好两手准备。”

    “哪两手?”

    “第一手,程序。你最擅长的。”

    “第二手,证据。你可能还不够的。”

    电话挂了。

    陈柜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看着那台红色电话。

    郑凯的话,两层意思。

    第一层:宋远的举报材料里牵出了发改委的线索。纪委已经注意到了高远。

    第二层:他打督办申请去怼高远,方向没错。但单靠程序不够。高远能在发改委坐六年不倒,手里一定有足够的筹码和后手。

    证据。

    陈柜看了一眼桌边的电脑。

    U盘还在抽屉里。宋远的那个。四十三笔采购。一亿两千八百万的差额。

    但那些是卫健委的数据。指向孟德海和马建国。

    高远的证据,不在这个U盘里。

    在哪?

    陈柜站起来。走到窗前。

    阴天。云压得很低。远处省人民医院的住院部轮廓模糊。灯还是亮的。但光穿不透雾。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这次没犹豫。

    拨了出去。

    响了两声。

    “老陈?”

    高健的声音。省市场监管局反垄断处处长。他的大学同学。

    “忙吗?”

    “说。”

    “上次我问你的那个事,政府采购领域的反垄断审查。你查了吗?”

    “查了。正要找你。”

    “说结果。”

    “汉药集团。过去五年。在省级医疗器械和药品采购中的中标市场占有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按照《反垄断法》第二十二条和国务院反垄断委员会的相关指南,单一供应商在政府采购特定品类中的市场份额持续超过百分之三十且存在排除限制竞争嫌疑的,我们有权启动反垄断调查。”

    “启动了吗?”

    “还没。需要一个正式的线索来源。你给我,我可以立案。”

    陈柜看着窗外的雾。

    线索来源。

    宋远的数据。加上评审专家库被人为筛选的记录。加上瀚通、润康两家白手套公司跟汉药集团的关联关系。加上全国数据的价格比对。

    够了。

    “明天。我让人把材料送到你办公室。”

    “行。老陈,”

    “嗯?”

    “你这次捅的,不是马蜂窝。是虎穴。”

    陈柜没接这话。

    他挂了电话。回到桌前。

    桌上的督办申请信封。抽屉里的U盘。笔记本上的三行字。

    三条线。同时在跑。

    第一条,督办申请。走程序。逼发改委在法定期限内答复。

    第二条,反垄断调查。走市场监管。从汉药集团的垄断地位切入。

    第三条,纪委。郑凯的初步核查。宋远的举报。跨部门线索。

    三条线。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交叉点。

    高远。

    陈柜拿起桌角那个信封。站起来。走到门口。

    打开门。走廊空的。

    他走向电梯。

    ,督办申请。下午送到。

    高远。

    你掐我的水管。

    我掐你的命门。

    看谁先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