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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65章 逻辑死锁的阵眼

    六月十一号。晚上九点四十分。

    省卫健委三楼。陈柜的办公室。

    灯亮着。门锁了。百叶帘拉死。

    桌上摊着的不是卫健委的材料。是从省政府内网下载打印的,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近十年发布的所有涉及地方基建项目和政府债务管理的规范性文件汇编。

    厚。

    三百多页。A4纸。双面打印。装订了两册。

    陈柜从第一页开始翻。

    不是泛读。是逐条过筛。每翻一页,完美留痕自动归档。但他不依赖被动存储,这种活需要主动思考。需要在字与字之间找逻辑裂缝。

    九点五十分。翻到第七十三页。《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发行及项目配套管理暂行办法》。看了三遍。没用。这个办法管的是专项债,疾控中心项目走的是中央转移支付。两条线不交叉。

    十点二十分。第一百一十六页。《关于规范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资金使用监督管理的通知》。有用。但不够狠。这份通知管的是资金用途监管,不涉及立项环节的前置审查。他要的不是“事后追着查”。是“事前逼你自证”。

    十一点零五分。饮水机的水喝完了。他站起来换了一桶。十八升。搬的时候腰扭了一下。没在意。

    十一点四十分。第一百八十九页。《省级以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试行)》。

    停了。

    陈柜把这一页翻平。压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十一条 涉及公共卫生、公共安全等民生领域的重大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地方发改部门在出具立项批复前,应同步向项目建设单位提供《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确认项目所涉资金未违规使用地方政府隐性债务工具。项目建设单位在未收到上述说明前,不得启动配套采购程序。”

    他的手指在“配套采购程序”这五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配套采购。

    什么是配套采购?

    疾控中心建起来之后。里面的设备、试剂、信息化系统,全是配套采购。

    汉药集团那批生化试剂,就是配套采购。

    这条规定说的是,发改委必须先出一份“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卫健委收到这份说明之后,才能启动后续的采购流程。

    没有这份说明。卫健委不启动采购,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是法规写的。不是陈柜写的。

    他又看了一遍第十一条。确认没看走眼。

    然后往下翻。补充条款。

    “第十一条之补充说明:上述《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由地方发改部门主要负责人或分管负责人签署。签署人对说明内容的真实性承担终身责任。如经审计或纪检监察机关事后核查,发现说明内容与事实不符的,签署人依法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终身责任。

    又是这四个字。

    陈柜盯着这行小字。脑子里的齿轮咬合上了。

    高远用审批权卡他。逻辑是,你想要疾控中心的批文,就得签试剂采购单。你不签,我不批。

    但现在这条规定把逻辑反过来了,你想让我启动试剂采购,先出一份“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你不出,我不能采购。不是不想。是法规不允许。

    高远出不出这份说明?

    陈柜靠在椅背上。全景流程视觉启动了。

    三个疾控中心项目的资金链条在视野中展开。

    中央转移支付的部分,绿色。五个亿。干净。从财政部拨到省财政厅,再拨到三个市的财政局。全链条可追溯。没有问题。

    但八个亿的总投资,不只是中央转移支付。

    省级配套资金,三个亿。

    这三个亿从哪来?

    陈柜在全景流程视觉里追踪这条资金线。线从省财政厅拨出。但拨出的渠道,不是省级一般公共预算。标注是,“省级专项建设基金”。

    专项建设基金。

    他调出完美留痕里存储的一份材料。刘博上个月帮他整理的,《汉东省2024-2025年度地方政府债务明细表(内部版)》。

    这份表是从省财政厅内网拿到的。不是公开数据。刘博有渠道。

    翻到“专项建设基金”那一栏。

    资金来源,城投债。

    发行主体,汉东省城市建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发行方式,非公开定向债务融资工具。

    年化利率,百分之七点八。

    百分之七点八。

    市面上正规的地方政府专项债利率,百分之三到四之间。七点八,翻了一倍。

    这种高息城投债。在2023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加强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管理的指导意见》里,被明确列为,“隐性债务工具”。

    隐性债务。

    三个亿的省级配套资金,用的是隐性债务。

    如果高远在“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上签了字。等于他用个人签名担保,这三个亿不是隐性债务。

    但这三个亿就是隐性债务。

    他签了,就是作假担保。金融欺诈。终身追责。纪委加审计署双管齐下。

    他不签,陈柜就有了不启动试剂采购的法律依据。不是他不想买。是发改委没出合法性说明。采购程序启动不了。

    你不出说明,我不能采购。你出了说明,你去坐牢。

    二选一。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把那页文件折了个角。合上汇编。

    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四行。

    第一行,“《省级以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第十一条及补充说明。”

    第二行,“三个疾控项目配套资金三亿元来源:城投债。利率7.8%。属隐性债务。”

    第三行,“高远签,金融欺诈。不签,试剂采购中止。”

    第四行,“逻辑死锁。无解。”

    写完。合上本子。

    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零七分。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细的。

    他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标题,

    《关于要求省发改委出具三个市(县)级疾控中心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的函》

    光标闪了两下。他开始打字。

    “省发改委:

    依据《省级以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试行)》第十一条及其补充说明,”

    键盘的敲击声在夜里响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不快。但稳。

    “鉴于贵委目前暂缓上述三个项目的立项审批,且暂缓原因尚未正式告知我委。为确保后续配套采购程序合法合规,”

    他停了两秒。删掉了一个“尚未”。换成“至今未”。

    “至今未”比“尚未”多了一层意思,你拖了很久了。我在计时。

    继续打。

    “,请贵委于收到本函后三个工作日内,依法出具上述三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确认项目涉及的省级配套资金未使用违规隐性债务工具。”

    下一段。

    “若贵委无法在规定期限内出具上述说明,我委将依据上述规定第十一条之规定,中止所有与上述三个疾控中心建设项目相关的配套采购计划,包括但不限于生化试剂、检测设备、信息化系统等品类的采购论证和立项。”

    包括但不限于生化试剂。

    这句话是整篇公函的刀刃。

    高远让他签试剂采购单。他现在告诉高远,别说签了,论证都启动不了。因为你没给我出合法性说明。

    你不给我说明。我在法律上就被锁死了。手伸不出去。笔拿不出来。

    你要骂我“不作为”?骂吧。我有法规依据。白纸黑字。你来告我?法院翻开条文看一眼,原告自己没出前置说明,被告没有启动后续程序的义务。驳回。

    陈柜打完了全文。八百字。不长。

    通读了一遍。改了三个字。“请”改成“恳请”。不是客气。是在公文规范里,“恳请”比“请”的级别低半格。他故意用低姿态,让这份函看起来像一份正常的业务衔接函。不像挑衅。

    挑衅的东西让人警觉。正常的东西,让人放松。放松之后才会打开看。看了之后才会发现,这不是业务衔接。这是催命符。

    保存。关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凌晨三点四十分的卫健委大楼。整栋楼只有他这一间亮着灯。

    远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十八层的灯灭了大半。只剩三四层还亮着。IcU。急诊。那些灯永远不灭。

    陈柜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桌上的文件汇编收进公文包。笔记本也收了。水杯洗了。

    他没回宿舍。在办公椅上歪了一会儿。闭着眼。没睡着。

    脑子里在跑另一件事。

    高远收到这份函之后会怎么反应?

    第一种,暴怒。砸东西。骂人。然后叫财务处的人来。问能不能出这份说明。

    财务处的人会说不能。因为那三个亿的城投债,是高远自己批的。利率百分之七点八。正常渠道根本发不出这种利率的城投债。高远在中间做了什么,他自己清楚。

    第二种,冷处理。不回函。装没收到。拖。

    拖得了吗?陈柜的函走的是省政府机要通道。加急件。有送达回执。三个工作日的期限一到,陈柜就可以把“发改委未出具合法性说明”作为理由,正式中止所有配套采购。中止通知抄送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

    高远能拦得住一个省级机关的正式发函吗?

    拦不住。

    第三种,找孟德海出面斡旋。让孟德海劝陈柜撤函。

    劝?怎么劝?你让陈柜撤一份有法规依据的正式公函?他用什么理由撤?“高主任托我跟你说别较真了”?这话出口,留痕了。将来查起来,谁在干预正常的公务往来?

    陈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没有第四种了。

    死锁。

    他闭上眼。这次真睡了。浅的。两个小时。

    凌晨五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用办公室角落那个小水池。凉水。六月的凉水不太凉。

    换了件衬衫。备用的。挂在衣架上好几天了。有点皱。但干净。

    六点十分。他打开电脑。把昨晚写好的公函调出来。最后看了一遍。

    没改。

    打印。两份。

    签名。盖章,他的分管副主任印。

    装进机要信封。封口。贴了封条。在封条上签了日期和经手人姓名。

    拿起信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