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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00章 新的战场

    上午十点。

    省卫健委。三楼。陈柜办公室。

    郑凯来了。

    一个人。没带助手。没带文件夹。手里什么都没拿。穿了件灰色夹克。领口拉链拉到一半。脸上的表情,陈柜见过很多次了,是那种有大事要说但还在斟酌措辞的表情。

    “坐。”

    郑凯坐了。

    陈柜给他倒了杯水。从保温杯里倒的。热的。一次性纸杯。

    “高远检举的人,核实了?”陈柜问。

    郑凯没马上回答。他端起纸杯。吹了吹。没喝。放下了。

    “核实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高远说了一个名字。我们查了三天。这个人,确实存在问题。但问题的性质,比我们预想的复杂。”

    陈柜没催。等着。

    郑凯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高远检举的这个人,在省国资委。”

    “你之前说过。”

    “省国资委副主任。分管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叫,”他停了一拍。“叫周德良。”

    周德良。

    陈柜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完美留痕的档案库。

    搜到了。

    周德良。男。五十六岁。省国资委副主任。正厅级。1990年参加工作。起步在宁州市财政局。一路上来。干过市发改委副主任。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省国资委产权管理处处长。2019年提拔为省国资委副主任。分管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和国有企业财务监督。

    “高远说什么了?”

    郑凯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高远说,赵天宇的钱,不是全部自己花了。有相当一部分,通过汉药集团的关联公司,流向了周德良控制的一家投资公司。公司名字叫鸿泰资本。注册地,深圳前海。法定代表人,周德良的大学同学。一个姓程的人。程建华。”

    “多少钱?”

    “高远说,他经手和知道的,大约六千万。”

    六千万。

    “六千万,走了多久?”

    “2020年到2024年。四年。分十多笔。每笔三百到八百万不等。”

    陈柜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太热了。烫嘴。他把杯子放下。

    “高远的话,有没有旁证?”

    “有一部分。我们拿到了鸿泰资本的工商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程建华,确实是周德良的大学同学。1990年一起在宁州大学读财政学。毕业之后,周德良进了财政局。程建华下海了。做了几年贸易。然后做投资。鸿泰资本2018年成立。注册资本五百万。但银行流水显示,2020年之后,进账突然多了。多了多少,还在查。”

    “银行流水,谁调的?”

    “秦涛的人。刑侦总队。法院冻结裁定附带的账户调取令。”

    “跟赵天宇的资金链路图对上了吗?”

    “对上了两笔。汉药集团的一家关联公司,瑞康药业,2022年有两笔款项,分别是四百二十万和三百六十万,转到了鸿泰资本的对公账户。转账用途填的是技术服务费。”

    “技术服务费。”陈柜重复了一遍。

    “瑞康药业是做药品流通的。鸿泰资本是做投资的。一个卖药的给一个搞投资的转技术服务费,你信不信?”

    “不信。”

    “我也不信。”

    陈柜的手搁在保温杯上。杯壁是热的。手掌的温度被金属带走了。

    “郑主任。周德良,分管国有资本投资运营。”

    “对。”

    “国有资本投资运营,其中一个重要板块,是城投平台公司。”

    郑凯的手停了。

    “城投平台公司的资产注入、股权划转、债务融资,很多环节,都要经过省国资委的审批或备案。周德良分管这个事。”

    郑凯看着陈柜。“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高远批的那笔十五亿城投债,利差一亿五千万,四千六百万通过赵天宇的壳公司回流。但剩下的一亿零四百万,去哪了?”

    郑凯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三秒。

    “一亿零四百万,不可能被承销商全部吃掉。中泰证券的承销费率,市场公开可查,通常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一点五之间。十五亿的百分之一点五,两千两百五十万。剩下的,利差的大头,去了哪里?散到了债券定价、平台公司账面、基建项目的报价水分里。”

    “散到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散的过程中,谁在管闸门。”

    郑凯没说话。

    陈柜也没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六秒。

    桌上那杯给郑凯倒的水凉了。他没碰。

    “陈主任。我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这个。周德良。核实工作还在进行。但我跟你通气,因为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直接撞上这个人。”

    陈柜的表情没变。

    “第二件呢?”

    郑凯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道。展开。

    一份打印件。很短。半页。

    “今天早上。省纪委信访室收到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省国资委产权管理处科员。叫陈世杰。入职两年。举报的内容,”

    他把纸递过来。

    陈柜接过去。看了。

    举报内容,三段。

    第一段:2024年3月。省国资委批准宁州城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向第三方转让所持“宁州新区开发有限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权。转让价格,一亿二千万元。受让方,鸿泰资本(深圳)有限公司。

    第二段:举报人在处理该笔股权转让的备案文件时发现,宁州新区开发有限公司的注册资本为五亿元。实缴资本三亿一千万。净资产,按2023年审计报告,四亿七千万。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按净资产估值,应为一亿六千四百五十万。而实际转让价格一亿二千万,折价百分之二十七。

    第三段:举报人多次向上级请示该笔交易的定价依据,未得到明确答复。上级(未指明具体人名)口头回复“经过评估了”。举报人要求查看评估报告,被告知“保密”。

    陈柜把纸放在桌上。

    “折价百分之二十七。国有资产流失。”

    “对。”

    “鸿泰资本,又是鸿泰资本。”

    “对。”

    陈柜的手指在那张纸的边缘摩了一下。纸是普通的A4。八十克。白的。上面的字,宋体。四号。行距固定。规规矩矩的。

    一个入职两年的科员。写了这么一封信。

    要么,这个人有胆子。

    要么,这个人被人授意了。

    “举报人陈世杰,你们查过了吗?”

    “查了。清白。没有任何利益关联。他是2023年通过省考进去的。考了两年。笔试第三。面试第二。总分第二。调剂到国资委产权管理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家是北岭县的。父母务农。”

    北岭县。

    又是北岭。

    陈柜想起了那个坐了三个半小时车来开会、第一个签承诺书的北岭县人民医院副院长。

    北岭县的人,倔。

    “郑主任。这封举报信,你怎么处理?”

    “按规矩。核实。调取那笔股权转让的全部文件。评估报告。审批流程。备案记录。如果确实存在国有资产低价转让,立案。”

    “调取文件的时候,周德良会知道。”

    “会。”

    “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郑凯把那杯凉了的水终于端起来了。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凉的。

    “要么认。认了,交代。要么,毁。”

    “孟德海式的毁?砸硬盘?”

    “不一定砸硬盘。周德良不是孟德海。孟德海是蛮干。周德良,他在国资委干了六年。他知道哪些东西在纸上。哪些东西在系统里。哪些东西,只在人的嘴巴里。他不需要砸硬盘。他只需要,让人闭嘴。”

    让人闭嘴。

    陈柜想到了一个人。

    “陈世杰。”

    “对。举报人。”

    “这个人,现在安全吗?”

    郑凯放下纸杯。“我今天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陈主任。周德良的案子,纪委在查。你不需要介入纪律审查这一块。但城投债的专项审查,你要介入。你一介入,就会碰到周德良。碰到周德良,就会碰到鸿泰资本。碰到鸿泰资本,就会碰到那笔股权转让。”

    他看着陈柜。

    “到时候,你和我,两条线,会在同一个交叉点上碰头。”

    陈柜的手从保温杯上移开了。

    “交叉点是周德良。”

    “是。”

    “两条线,纪律审查和专项审查,谁先到?”

    “看速度。”

    陈柜站起来了。

    他走到窗前。三楼的窗户没有防盗网。看出去,卫健委的大院。停车场。几棵法国梧桐。七月的树叶厚了。浓绿。把午后的阳光挡了大半。地上的光斑碎碎的。

    “郑主任。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说。”

    “陈世杰,举报人,把他保护起来。不是口头保护。是物理保护。换个地方住。手机号换了。上下班,安排人接送。”

    郑凯没马上答话。

    “吹哨人保护机制,不是只在卫健委管用。任何领域,举报人站出来,就不能让他倒下去。他一倒,后面的人全缩回去了。”

    郑凯站起来。把夹克的拉链拉高了一截。

    “行。我安排。”

    他走到门口。手搁在门把上。

    “陈主任。”

    “嗯。”

    “你昨晚,收到什么消息没有?”

    陈柜站在窗前。背对着郑凯。

    “什么消息?”

    “随便问问。”

    “没有。”

    郑凯看了他的背影两秒。没追问。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安静了。

    陈柜从窗前转回来。坐到桌前。

    他打开电脑。

    登录省政府内网。

    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城投平台”。

    搜索结果,一千三百多条。文件。通知。批复。报告。审计结果。整改方案。

    一千三百多条。

    他没有打开任何一条。

    他把搜索结果的列表截了图。存在桌面上。命名,“城投债务_基础索引”。

    然后他打开那份绝密文件的电子版。昨天下午拍了照。存在加密文件夹里。

    执行副组长。

    他的工位在省纪委大楼三楼。郑凯隔壁。但那是专案组正式下文之后的事。正式下文之前,他还在卫健委。

    卫健委的事,收尾阶段了。区块链系统在跑。承诺书签了一百二十份。供应商遴选结果公示了。数据报表做完了。

    该交的作业,交了。

    下一份作业,

    四千八百亿。

    陈柜把电脑合上。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到昨晚新开的那一页。

    页面上只有一行字。昨晚写的。

    “城投债。四千八百亿。第一条线,从利率定价开始。”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三行。

    “周德良。省国资委副主任。鸿泰资本。”

    “陈世杰。省国资委产权处科员。举报人。需保护。”

    “匿名短信。开胃菜。发送人不详。存档编号:备用证据001。”

    写完。合上笔记本。

    保温杯里的水凉了。他拧开盖。喝了一口。凉的也行。

    手机响了。刘博打来的。

    “陈主任。常务会秘书处通知,疾控中心采购方案,排到了明天上午第二个议题。宋副省长亲自审。”

    “好。”

    “还有,信息科那边说,宁州本地的区块链系统对接完成了。今天下午三点可以试运行。”

    “让他们试。试完给我一份日志。”

    “好。”

    电话挂了。

    陈柜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

    他往电梯走。

    在他的脑海深处,全景流程视觉没有关闭。一直开着。

    那个黑色骷髅,在地方债务板块的中央,还在跳。

    三秒一次。

    但刚才,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骷髅跳动的时候,暗红色光晕扩散出去,光晕的末端,开始出现细小的分支。

    分支。

    像根须。

    在流程图的深处蔓延。

    伸向了他还没有看清的地方。

    陈柜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门合上了。

    数字跳,3。2。1。

    到了。

    门开。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灌进来。七月五号。上午十点四十分。

    他走出去。迎着光。

    公文包提在左手。里面装着一份绝密文件。一个加密U盘。一个写了三行字的笔记本。

    右手空着。

    四千八百亿在前面等着他。

    他没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