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01章 八十亿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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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九号。晚上十一点。省委大院。综合楼三楼。周良安的灯还亮着。
雨从下午开始下。不是梅雨。是七月中旬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拿碎石子往窗户上甩。雨量很大。宁州市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但周良安没在看天气预报。
桌上的东西堆不下了。
左边,一摞红头文件。加急的。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三角章。“特急”两个字。不是一份。是七份。来自七个不同部门。
右边,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停着一封邮件。省财政厅厅长发的。标题只有六个字,“城投到期预警”。
邮件正文更短。四行。
“周书记:省城投集团2025年7月15日到期的25汉城投mtN003中期票据,面值八十亿元。截至今日,兑付资金缺口七十七亿。集团账面可动用资金三亿一千四百万。请示。”
八十亿。到期日。七月十五号。今天七月九号。还有六天。
周良安把邮件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后把电脑合上了。屏幕灭了。办公室暗了一截。只剩台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在窗外斜着劈下来。路灯下的积水在翻涌。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压弯了腰。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八十亿。
这个数字在汉东省的金融史上不算最大。2023年。邻省东山省有一笔城投债违约。六十三亿。那次违约之后,东山省的地方债信用评级从AA+降到了A-。降级之后,后续两年。东山省所有地级市的新发城投债利率上浮了一百五十个基点。融资成本增加了一百多亿。基建项目停了四十七个。修到一半的高速路。挖了坑没填的地铁站。城市新区的主干道。全停了。
那是别人的省。
现在轮到汉东了。
七十七亿的缺口。六天。七十七亿在六天之内,从哪里来?
省财政拨付?不可能。全省一般公共预算今年的可用余额,刨去刚性支出,不到四十亿。拿四十亿去填一个债窟窿,教师工资不发了?医保不报了?
银行借新还旧?来不及了。六天。银行的授信审批流程,走完内部风控会,至少两周。这还是正常情况。现在城投债到期的消息已经在市场上传开了。哪家银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省城投放新贷款?放了就是接盘。
引入战略投资?开什么玩笑。甲方要找。尽调要做。协议要谈。六天连一轮像样的谈判都排不下。
卖资产?城投集团名下的资产,土地储备、在建项目、物业,账面值八百多亿。但账面值是账面值。这些资产,真正能在六天之内变现的,几乎为零。土地要挂牌。在建项目要评估。物业要过户。每一个环节都有法定程序。法定程序需要时间。时间是恰好没有的东西。
周良安走回桌前。拿起座机。打了一个号码。
“老宋。”
电话那头是宋维民。常务副省长。这个点还没睡。也在等这个电话。
“看到邮件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办?”
宋维民停了三秒。“常规手段,全都来不及。”
“非常规呢?”
“非常规,需要一个人。能在六天之内厘清城投的真实资产底数。分清哪些债是必须还的。哪些债可以谈展期。哪些债,本身就有问题。不该还。”
周良安的手搁在桌面上。“你心里有人选。”
“有。但这个人,目前只是卫健委的分管副主任。让他干这个事,级别不够。权限不够。”
“我给他级别。给他权限。”
“什么级别?”
周良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拿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
第二行,“持一票否决权”。
写完。放下笔。
“一票否决权,否决什么?”宋维民问。
“任何人以维护稳定保障大局为名。要求省财政无条件兜底的拨款申请。”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周书记。这权限大了。城投集团的董事长,钱广建,不会同意。城投集团的债权人,不会同意。可能还有,”
“我知道谁不会同意。”周良安打断了他。“这颗雷。藏了多少年了?三年?五年?谁埋的?谁一直捂着不让拆?现在要炸了。常规拆弹的都不敢上。只有那个没有人情味的机器,才会一根线一根线地拆。不会管旁边站了多少人。不会管剪哪根线会得罪谁。他只管线对不对。”
宋维民没再说话。
“你替我拟一份授权文书。明早七点前到我桌上。我签。盖省委章。”
“好。”
电话挂了。
周良安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两秒。把它折好。压在铜虎形镇纸下面。
然后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响了三声。
“陈柜。”
“周书记。”声音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你睡了没有?”
“没有。在看东西。”
“看什么?”
“城投平台的基础索引。一千三百多条文件。”
周良安的手顿了一下。他上次给陈柜绝密文件是七月四号。五天前。五天之内,陈柜已经在看城投的资料了。没人催。没人安排。他自己看的。
“看到什么了?”
“红色断点太多。初步判断,省城投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可能被严重化妆了。”
周良安没接话。沉默了三秒。
“明早七点半。你到省委来。带上你的公文包。带上你那个笔记本。”
“好。”
“有一件事先告诉你。省城投集团有一笔八十亿的中期票据。七月十五号到期。账上只有三个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六天。”
“六天。”
“缺口七十七亿。”
“对。”
陈柜没有发出任何感叹。没有抽气。没有说“这么多”。他说了一句话。
“审计报告在哪里?”
“什么审计报告?”
“省城投集团的年度审计报告。2024年度的。按规定应该在今年六月底前完成。完成了没有?公开了没有?送省国资委备案了没有?”
周良安的手搁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
“那就从这里开始查。”
电话挂了。
周良安看着窗外的暴雨。雨更大了。排水口的水满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路灯在水面上映出一团一团的黄光。
他翻开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省国资委办公室。
没打。
十一点二十六分了。国资委的人下班了。明天再说。
但明天,还有五天。
他把通讯录合上。站起来。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黑了。只有窗外的闪电,劈过天空的时候,把房间照亮一瞬。
白色的。冷的。一闪就没了。
雨从下午开始下。不是梅雨。是七月中旬的暴雨。砸在玻璃上。像有人拿碎石子往窗户上甩。雨量很大。宁州市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但周良安没在看天气预报。
桌上的东西堆不下了。
左边,一摞红头文件。加急的。封面右上角盖着红色三角章。“特急”两个字。不是一份。是七份。来自七个不同部门。
右边,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停着一封邮件。省财政厅厅长发的。标题只有六个字,“城投到期预警”。
邮件正文更短。四行。
“周书记:省城投集团2025年7月15日到期的25汉城投mtN003中期票据,面值八十亿元。截至今日,兑付资金缺口七十七亿。集团账面可动用资金三亿一千四百万。请示。”
八十亿。到期日。七月十五号。今天七月九号。还有六天。
周良安把邮件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后把电脑合上了。屏幕灭了。办公室暗了一截。只剩台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在窗外斜着劈下来。路灯下的积水在翻涌。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压弯了腰。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
八十亿。
这个数字在汉东省的金融史上不算最大。2023年。邻省东山省有一笔城投债违约。六十三亿。那次违约之后,东山省的地方债信用评级从AA+降到了A-。降级之后,后续两年。东山省所有地级市的新发城投债利率上浮了一百五十个基点。融资成本增加了一百多亿。基建项目停了四十七个。修到一半的高速路。挖了坑没填的地铁站。城市新区的主干道。全停了。
那是别人的省。
现在轮到汉东了。
七十七亿的缺口。六天。七十七亿在六天之内,从哪里来?
省财政拨付?不可能。全省一般公共预算今年的可用余额,刨去刚性支出,不到四十亿。拿四十亿去填一个债窟窿,教师工资不发了?医保不报了?
银行借新还旧?来不及了。六天。银行的授信审批流程,走完内部风控会,至少两周。这还是正常情况。现在城投债到期的消息已经在市场上传开了。哪家银行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省城投放新贷款?放了就是接盘。
引入战略投资?开什么玩笑。甲方要找。尽调要做。协议要谈。六天连一轮像样的谈判都排不下。
卖资产?城投集团名下的资产,土地储备、在建项目、物业,账面值八百多亿。但账面值是账面值。这些资产,真正能在六天之内变现的,几乎为零。土地要挂牌。在建项目要评估。物业要过户。每一个环节都有法定程序。法定程序需要时间。时间是恰好没有的东西。
周良安走回桌前。拿起座机。打了一个号码。
“老宋。”
电话那头是宋维民。常务副省长。这个点还没睡。也在等这个电话。
“看到邮件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办?”
宋维民停了三秒。“常规手段,全都来不及。”
“非常规呢?”
“非常规,需要一个人。能在六天之内厘清城投的真实资产底数。分清哪些债是必须还的。哪些债可以谈展期。哪些债,本身就有问题。不该还。”
周良安的手搁在桌面上。“你心里有人选。”
“有。但这个人,目前只是卫健委的分管副主任。让他干这个事,级别不够。权限不够。”
“我给他级别。给他权限。”
“什么级别?”
周良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拿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
第二行,“持一票否决权”。
写完。放下笔。
“一票否决权,否决什么?”宋维民问。
“任何人以维护稳定保障大局为名。要求省财政无条件兜底的拨款申请。”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周书记。这权限大了。城投集团的董事长,钱广建,不会同意。城投集团的债权人,不会同意。可能还有,”
“我知道谁不会同意。”周良安打断了他。“这颗雷。藏了多少年了?三年?五年?谁埋的?谁一直捂着不让拆?现在要炸了。常规拆弹的都不敢上。只有那个没有人情味的机器,才会一根线一根线地拆。不会管旁边站了多少人。不会管剪哪根线会得罪谁。他只管线对不对。”
宋维民没再说话。
“你替我拟一份授权文书。明早七点前到我桌上。我签。盖省委章。”
“好。”
电话挂了。
周良安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两秒。把它折好。压在铜虎形镇纸下面。
然后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响了三声。
“陈柜。”
“周书记。”声音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你睡了没有?”
“没有。在看东西。”
“看什么?”
“城投平台的基础索引。一千三百多条文件。”
周良安的手顿了一下。他上次给陈柜绝密文件是七月四号。五天前。五天之内,陈柜已经在看城投的资料了。没人催。没人安排。他自己看的。
“看到什么了?”
“红色断点太多。初步判断,省城投集团的资产负债表,可能被严重化妆了。”
周良安没接话。沉默了三秒。
“明早七点半。你到省委来。带上你的公文包。带上你那个笔记本。”
“好。”
“有一件事先告诉你。省城投集团有一笔八十亿的中期票据。七月十五号到期。账上只有三个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六天。”
“六天。”
“缺口七十七亿。”
“对。”
陈柜没有发出任何感叹。没有抽气。没有说“这么多”。他说了一句话。
“审计报告在哪里?”
“什么审计报告?”
“省城投集团的年度审计报告。2024年度的。按规定应该在今年六月底前完成。完成了没有?公开了没有?送省国资委备案了没有?”
周良安的手搁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
“那就从这里开始查。”
电话挂了。
周良安看着窗外的暴雨。雨更大了。排水口的水满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路灯在水面上映出一团一团的黄光。
他翻开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省国资委办公室。
没打。
十一点二十六分了。国资委的人下班了。明天再说。
但明天,还有五天。
他把通讯录合上。站起来。把台灯关了。办公室黑了。只有窗外的闪电,劈过天空的时候,把房间照亮一瞬。
白色的。冷的。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