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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03章 迷雾下的黑色骷髅

    流程图在他的视野上半部铺开。

    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张图。

    之前,医疗采购板块。节点密集但层级清楚。三层结构。主管部门、采购平台、供应商。像一棵倒过来的树。根在上面。枝叶在下面。修剪起来有章可循。

    现在,省城投集团的流程图。不是树。是一团。

    团状结构。没有清晰的层级。子公司套子公司。子公司下面再设合资公司。合资公司入股另一家合资公司。那家公司又反过来持有母公司剥离出来的某块资产。

    陈柜数了一下。省城投集团,直接控股的子公司十四家。间接控股和参股的,三十七家。总共五十一家法人实体。

    五十一个节点。在流程图上像一窝蚂蚁被拨开之后的样子。四散的。纠缠的。

    他先看资产端。

    绿色节点,有。但少。七个。全是早年的老项目。政府划拨的土地。建好的路。通了车的桥。这些资产,干净。手续全。权证在。该审批的审了。该登记的登了。绿的。

    红色断点,多。大面积。

    第一类红,资金流向不明。城投集团2023年和2024年的两年间。对外投资支出,累计一百九十三亿。其中,有迹可循的基建项目支出,一百一十一亿。剩下的八十二亿,流向了“其他投资”科目。

    “其他投资”。万能的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这八十二亿的“其他投资”,在流程图上,呈现为一大片红色断点。每一笔投资,审批文件缺失。尽调报告缺失。投后管理报告缺失。像一条河,水从上游流下来,中间段被黑布盖住了,看不到河道。只知道水进去了。出来的时候,少了。

    第二类红,抵押物虚增。城投集团用来融资的抵押物,主要是土地。土地估值。流程图上显示了三笔土地估值,评估价与市场价的偏离度,分别是正百分之一百四十二。正百分之九十七。正百分之二百一十一。

    百分之二百一十一。一块市场价两个亿的地。评估成了六个亿。用六个亿的估值去银行抵押贷款。贷出来四个亿。实际资产只值两个亿。中间差了两个亿。两个亿的空气。

    三笔虚增的土地估值,评估机构,同一家。名字叫“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注册地,宁州市高新区。

    正道。名字起得挺正。

    陈柜在完美留痕的档案里搜了一下“正道资产评估”。没搜到。这家公司没有出现在他此前经手的任何文件里。新面孔。

    他把视觉焦距往图谱深处拉。

    第三类,黑色。

    骷髅。

    不是一个。

    是三个。

    第一个骷髅,挂在“海外投资”节点上。省城投集团通过一家香港子公司,“汉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在2022年向新加坡一个“基础设施基金”投入了十二亿人民币。基金名字,“亚太盛世基建基金”。基金的管理人,一家bVI注册的公司。实际控制人,流程图上显示为“不明”。

    十二亿。投出去了。收益,零。回款,零。基金的净值报告,从2023年第三季度起,没有再更新过。

    十二亿扔进了太平洋。沉了。

    第二个骷髅,挂在“关联交易”节点上。这个骷髅的颜色比第一个深。省城投集团2024年向“鸿泰资本”低价转让宁州新区开发有限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权,一亿二千万,折价百分之二十七,这笔交易,陈世杰举报过的。

    流程图上。这笔交易的审批链条,从董事会决议到国资委备案,中间有两个节点的签章人是同一个人。孙丽华。

    孙丽华既是城投集团的总会计师。又兼任投资发展部负责人。她自己提出交易方案。自己做财务审核。自己在备案文件上签字。一个人走完了本应由三个不同岗位分别执行的流程。

    左手投。右手审。再用脚盖章。

    第三个骷髅,最大。

    在流程图的最深处。暗红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向外扩。三秒一次。跟他几天前在招待所看到的,同一个骷髅。同一个节律。

    但今天,他靠得更近了。

    骷髅的内部结构裂开了。

    里面不是线条。是一个名字。

    完美留痕开始自动关联。

    这个骷髅连着三条线。第一条,连向“鸿泰资本”。第二条,连向“亚太盛世基建基金”。第三条,连向一个他没见过的节点,“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三条线。三个方向。但三条线的源头,同一个人。

    周德良。

    省国资委副主任。分管国有资本投资运营。

    鸿泰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他的大学同学程建华。那个做“技术服务费”生意的。

    亚太盛世基建基金的管理人,bVI公司,实际控制人“不明”,但这家bVI公司的注册代理,一家香港律师事务所,名字叫“德良国际”。

    德良。

    周德良的“德良”。

    连名字都懒得藏。

    第三条线,正道资产评估,陈柜还没查到实际控制人。但评估报告上的签章,注册评估师,叫程建华。

    又是程建华。

    鸿泰资本的法人是他。虚增土地估值的评估师也是他。一个人。两顶帽子。左手高估土地价值。右手拿高估的土地去融资。融出来的钱,一部分通过城投集团的“其他投资”科目,流向了海外基金,基金的管理人,还是他自己,或者他背后的周德良。

    一条完美的闭环。钱从国有企业流出来。穿过五十一家公司组成的迷宫。转了一大圈。落进了私人的口袋里。

    陈柜收回全景流程视觉。

    办公室回来了。十二平米。没窗户。那半米高的报告还堆在桌上。万宝龙签字笔搁在旁边。

    他没碰那支笔。

    他拉开抽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空白表格。A4的。自己设计的。标题,《省城投集团资产负债穿透式核查登记表》。

    表格分五栏。

    第一栏,主体名称。填每一家子公司、参股公司、合资公司的全称。

    第二栏,注册资本/实缴资本。

    第三栏,最近一期经审计的净资产。

    第四栏,银行贷款余额及抵押物明细。

    第五栏,备注。

    空的。一个字都没填。但表格的框架,已经画好了。

    陈柜把表格整好。拿起自己的笔。不是万宝龙。是一支两块钱的晨光签字笔。笔帽咬过了。有牙印。

    他在第一栏的第一行。写下了第一家公司的名字。

    “省城投集团有限公司(母公司)”。

    下面,第二行。“宁州城建投资集团有限公司”。

    第三行。“汉东国际投资有限公司(香港)”。

    一行一行地写。一家一家地列。

    五十一家。

    他要把这五十一家公司的皮,一层一层地扒开。扒到底。看看最里面,到底还有什么。

    手机响了。

    刘博打来的。

    “陈主任。有个人在一楼大厅等你。说是省城投集团总会计师。叫孙丽华。说要见你。”

    陈柜握笔的手停了一秒。

    孙丽华。

    他刚才在流程图里看到的那个,左手投、右手审、用脚盖章的人。

    钱广建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孙丽华就来了。

    这两个人,是前后脚安排好的。还是孙丽华自己来的?

    “让她上来。”

    “好。”

    陈柜把那沓空白表格翻过来。空白面朝上。表格的内容,不能让外人看到。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门口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细的。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哒。哒。哒。有节奏。不快。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