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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13章 行长的算盘

    汉东银行总行大楼。三十四楼。行长办公室。

    吴金贵不在办公室。

    秘书说,行长在三十二楼的贵宾接待厅。接待一个客户。什么客户没说。说行长知道陈专员要来。让等一等。

    等一等。

    陈柜没等。他拎着公文包下了两层楼。三十二楼。贵宾接待厅。门开着。里面传出来笑声。男的。不止一个人笑。

    他走进去。

    贵宾接待厅比省委书记的办公室大三倍。皮沙发。实木茶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下面写着“厚德载物”。落款的名字看不清。但画框是镀金的。

    吴金贵坐在主位。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西装。衬衫白的。领带是红色。喜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钱广建。

    陈柜在门口站了两秒。

    钱广建看到他了。笑声停了。嘴合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在红木茶台上。响了一下。

    吴金贵转头。看到陈柜。站起来了。比钱广建反应快。

    “陈专员。来了。请坐请坐。”

    笑得热络。两排牙齿。上面那排比下面那排白。补过的。

    陈柜没坐。目光从吴金贵移到钱广建。

    “钱董事长也在。”

    钱广建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今天不像前两天那么张扬。大概是那份担保书给他降了温。他抓了抓裤缝。站起来。

    “陈专员。巧了。我也来找吴行长谈贷款的事。”

    巧了。

    汉东银行总行三十四层。下面有两百多个客户经理。钱广建这种级别的客户,约见行长,至少提前一天定时间。陈柜是周良安下午三点才让他来的。现在三点四十。钱广建能“巧了”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不比陈柜晚来多少。

    不是巧了。是赶在陈柜前面。先到了。打了底。

    “谈什么贷款?”陈柜问。

    钱广建没回答。吴金贵接过去了。

    “广建刚才在跟我商量,城投那边七月十五号到期的票据,能不能通过银行授信的方式,做一个短期周转,”

    “多少?”

    “三十五个亿。”

    三十五亿。跟陈柜替代方案里估算的银行持有份额,一模一样。

    钱广建来得不是巧。是有准备。他知道陈柜的方案里有银行展期这一条。所以他抢先一步,跑来汉东银行,把“展期”变成“新增贷款”。

    展期,是让到期的钱晚还。

    新增贷款,是从银行再借三十五亿新钱。

    区别大了。展期不需要陈柜签字。但新增贷款,如果走城投的对公账户,钱进去了,城投怎么花,督导专员管不着。这是另一扇门。绕过陈柜的另一扇门。

    陈柜在茶台对面坐下了。没坐皮沙发。拉了一把靠墙的木椅。硬的。

    “吴行长。三十五亿的新增贷款,汉东银行的风控委员会通过了吗?”

    吴金贵的手搁在扶手上。金色的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还没上会。广建刚来。初步沟通。”

    “初步沟通的意思是,还没走流程。”

    “对。”

    “那在走流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吴行长。”

    吴金贵这个人。陈柜在之前营商环境改革的时候打过交道。那次,吴金贵因为拒绝给赵立的科技公司放贷,被陈柜用“数据贷”制度打了脸。后来赵立的公司估值五个亿。吴金贵主动上门求合作。被赵立冷了一回。

    从那以后,吴金贵对陈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敢轻视了。但也不会轻易配合。干了三十年银行的人。骨子里就一个字,利。哪头有利他就往哪头倒。

    “吴行长。汉东银行持有25汉城投mtN003中期票据十二亿。对吧?”

    吴金贵点头。“对。”

    “如果城投违约,这十二亿全部计入不良资产,汉东银行的不良率会从百分之一点七上升到多少?”

    吴金贵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大约百分之三点二。”

    “百分之三点二。银保监的监管红线是百分之五。离红线还有一点八个百分点。看起来还有余量。但吴行长,你知道评级机构怎么看这件事。”

    吴金贵没说话。陈柜也没催。

    三秒。

    “评级机构不看绝对值。看变化率。不良率半年内跳升一点五个百分点,趋势性恶化。他们会下调汉东银行的主体评级。从AA+到AA。降一个档次。降了之后,同业拆借利率上浮,存款流出,你的资金成本一年多出来多少?”

    吴金贵的手从扶手上移开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十指交叉。

    “陈专员。你今天来,是谈展期方案的?”

    “对。不是谈新增贷款的。”

    陈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手写方案。三页。蓝色钢笔。字迹工整。跟在周良安办公室给他看的,同一份。

    “方案很简单。银行持有的十二亿。到期不兑付。但也不违约。原持有人汉东银行与省城投集团签订展期协议。展期六个月。展期期间,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对城投集团进行全面审计。审计完成后,根据城投的真实资产状况,制定分期偿还计划。”

    吴金贵把方案接过去。看了。翻到第二页。看到了保险公司展期加上浮五十个基点的条款。又翻回来。

    “展期六个月,利率呢?”

    “原票面利率不变。不上浮。”

    钱广建在旁边插了一句。“陈专员,”

    “钱董事长。这份方案的谈判对手是债权人。不是城投。你在这里,身份冲突。”

    钱广建的嘴闭上了。

    吴金贵放下方案。手指叠回膝盖上。

    “陈专员。坦率讲。展期六个月,银行方面,技术上可以操作。逾期不算违约,看合同条款怎么改,这是律师的事。但我有一个顾虑。”

    “说。”

    “展期六个月之后,城投真的能还吗?”

    这个问题。是核心问题。也是吴金贵,作为一个干了三十年银行的老油条,真正关心的唯一问题。

    “我不保证。”陈柜说。

    吴金贵愣了。

    钱广建也愣了。

    一般来谈展期的人,都要拍胸脯保证能还。不保证谁答应展?

    “我不保证城投能还。因为城投的真实家底,现在谁也不知道。审计报告不存在。资产负债表疑似造假。四十四亿货币资金不翼而飞。你让我拍胸脯保证?我拍不了。”

    吴金贵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是,专注。

    “但我能保证一件事。”

    “什么?”

    “展期六个月之内,审计结果会出来。城投的真实资产底数会被摸清。哪些资产是真的能变现的,哪些是虚打的空气,一笔一笔见分晓。到时候,如果城投有能力偿还,你这十二亿一分不少。如果城投没有能力偿还,至少你知道真实的不良敞口是多少,可以提前计提,可以提前报告银保监局,而不是等到炸了才知道。”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

    “吴行长。你选。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听钱董事长的。银行新增三十五亿贷款给城投。钱进了城投的账。城投现在连四十四亿都说不清去了哪里。你再给他三十五亿,将来追不回来,不良率不是百分之三点二,是百分之六以上,突破红线,你下台。”

    “第二,签展期协议。十二亿放六个月。不出新钱。不加杠杆。六个月后审计出来,根据真实数据做还款安排。你的不良率暂时不变。你的位子暂时不动。你有六个月的缓冲期,去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好的准备。”

    他把那支两块钱的晨光签字笔,拿出来,搁在吴金贵面前。

    “你选。”

    吴金贵看着那支笔。笔帽上有牙印。跟他桌上那支万宝龙差了两千多块。

    但签了字,效力一样。

    钱广建坐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声带没震动。他知道,吴金贵这个人,一旦开始算账,谁的面子都不管用。

    吴金贵算了十秒。

    十秒够了。三十年的银行生涯。十秒够他算清任何一笔账的风险收益比。

    他拿起那支带牙印的晨光笔。

    “展期协议的文本,你们准备好了?”

    “明天上午送到。”

    “行。”

    他签了三个字。在方案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吴金贵。

    潦草的。急的。好像多停一秒就会反悔。

    三十五亿的新增贷款,没了。

    钱广建攥着沙发扶手的手松开了。不是放松。是脱力。

    陈柜把方案收回来。装进公文包。站起来。

    “谢谢吴行长。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钱广建。

    “钱董事长。有一件事我多说一句。”

    钱广建抬头。

    “你来找银行借新钱,绕过我,想法不错。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吴行长是银行家。不是慈善家。银行家拿储户的钱往你那个窟窿里倒,他疯了。”

    转身。出去了。

    电梯。三十二楼到一楼。数字一个一个跳。吴金贵的签名在公文包里。钢笔字和晨光笔的墨水,混在同一页纸上。

    手机响了。周良安。

    “谈完了。吴金贵签了展期意向。明天送正式文本。”

    “保险那边呢?”

    “下一个。明天约。”

    “剩下那二十五亿,公募和信托的,你的方案是财政出专项账户。这笔钱,孙连城那边不会让你顺利拿到。”

    陈柜走出银行大楼。天阴着。风大了。梧桐叶在人行道上翻卷。

    “他不让我拿,我就不拿他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二十五亿,不走省财政厅。走省委专项审计拨付通道。绕过孙连城。”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要我签字。”

    “是。”

    “明天早上。你把文件带到我办公室。”

    挂了。

    陈柜把手机装进口袋。刘博的白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

    “陈主任。回省政府?”

    “回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沉了一点。里面多了一份签了字的方案。打印机还在。

    车启动。汇入车流。

    全景流程视觉在他脑海深处无声跳动了一下。城投板块。那个黑色骷髅旁边,“汉东银行”节点,颜色从红色变成了黄色。黄色,审慎观望。不是绿色。但不再是红色。

    一个节点的颜色变了。

    还有四十九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