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14章 财政厅的最后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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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三号。上午八点。
省政府综合楼。四楼。陈柜的十二平米办公室。
桌上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汉东银行出具的正式展期意向函。盖了汉东银行的公章。吴金贵的签名。日期七月十二号。展期六个月。利率不变。
第二样,太平洋人寿出具的展期协商函。加盖了省级分公司的合规章。展期六个月。利率上浮五十个基点。分公司总经理签字。总部风控委员会的电子批复,附件二十七页,打印出来了。昨晚十一点才收到。刘博去取的。
第三样,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不是邮寄的。是塞到门缝底下的。
陈柜到办公室的时候,信在地上。门缝和地面之间有一道两厘米的缝隙。信封被挤扁了。折了一道。
他捡起来。拆开。
里面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跟普通公文的排版一模一样。
内容,两行字。
“陈专员:昨日省财政厅黄建中厅长已向省长办公会提交紧急报告,建议以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为由启动省级应急金融稳定基金。基金规模一百亿。资金来源,省级国库。审批权限,归省长办公会。不经过督导专员。”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来源。
陈柜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昨天灌的水。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省级应急金融稳定基金。
一百亿。
这是第三条路了。
第一条,019号文件。国库拨五十亿。被陈柜退回。
第二条,联席会议决议。九个厅级干部联署签字。被陈柜用担保书堵回去。
第三条,应急金融稳定基金。一百亿。审批权不在督导专员手上。在省长办公会。
孙连城换了一个口袋掏钱。口袋换了。但钱还是从国库出的。名字换了。但本质没变。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省长办公会的审批权限,确实不在陈柜的一票否决范围内。
陈柜的授权文书写得清楚,否决的是“以维护稳定或保障大局为名要求省财政无条件兜底的拨款申请”。
但“应急金融稳定基金”,如果走专项基金的路径,它不叫拨款。不叫兜底。叫“基金注资”。基金是独立法人。省财政向基金注资,基金再向城投提供流动性,多了一层皮。
这层皮,法律上,有没有用?
陈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预算法》第三十四条。政府性基金预算。设立基金,需要有法律、行政法规或国务院规定的其他依据。省级自行设立一百亿规模的“应急金融稳定基金”,需要什么依据?
国务院2014年《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第六条,“建立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
这一条,确实给了地方政府设立应急处置机制的空间。但没有给地方政府从国库直接划转一百亿设立基金的明确授权。
灰色地带。
不黑不白。不合规也不明确违规。
孙连城是个聪明人。这次没有犯引用法条错误的低级错误。他钻的是一条缝。缝很窄。但够他把钱塞过去。
陈柜把信纸折好。装进公文包。编号,“备用证据004”。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良安。
“周书记。今天省长办公会有一个紧急议题,应急金融稳定基金,一百亿,黄建中提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知道。昨晚十点半黄建中找宋维民报的。宋维民今早七点告诉我的。”
“省长办公会几点开?”
“上午十点。”
“我能列席吗?”
“你不是省长办公会的法定列席人员。”
“授权文书第三条。督导专员直接向省委书记报告。不经过任何中间层级。省长办公会的议题涉及城投债务化解,属于我的职责范围,我有没有权利出席?”
周良安的轻笑,如果那算笑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笑声。是气流。鼻子出来的。
“你自己去找宋维民要列席资格。他是省长办公会的召集人。”
挂了。
陈柜拨了宋维民的电话。响了四声。
“老宋。”,不对。他不能这么叫。
“宋副省长。我是陈柜。”
“陈专员。”宋维民的声音带着疲惫。一个没睡好的人的声音。
“今天上午省长办公会,有一个关于应急金融稳定基金的议题,我申请列席。”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列席,要干什么?”
“旁听。如果有需要,发言。”
“发言说什么?”
“看议题内容决定。”
又停了。宋维民在权衡。
“你来吧。九点五十到。别迟到。”
挂了。
陈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二分。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打开电脑。登录省政府内网。找到了一份文件,2014年国务院43号文。《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逐条看。重点看第六条。
看完之后,又找了一份文件,财政部2016年印发的《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逐条看。
两份文件看完。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四行字。
“应急金融稳定基金,设立依据薄弱,国务院43号文第六条仅规定建立应急处置预案,未明确授权省级政府自设百亿级基金。”
“财政部88号文第七条,应急处置资金来源应包括地方政府债券转贷、国有资产处置收入,未将国库直接划转列为法定来源。”
“突破口,基金注资的资金来源,如果走国库,需要同级人大常委会批准预算调整,《预算法》第六十七条。”
“省人大常委会,下次常委会会议,七月下旬。来不及。要想在七月十五号之前把钱拿出来,必须绕过人大,违反预算法。”
四行字。四条线。
每一条,都是一根绊马索。
九点五十分。陈柜拎着公文包走进省政府综合楼五楼。省长办公会会议室。
门口两个工作人员。省政府秘书二处的。看到陈柜,对了一下列席名单。
“陈专员,宋副省长批准了,请进。”
他走进去。
会议室比财政厅那间大。椭圆形桌。能坐三十个人。桌面上白色台布。每个位子前面一杯茶。一瓶矿泉水。一份议程表。
陈柜的位子,列席席。最后一排。靠墙。
他坐下了。
环顾一圈。到场的比他预想的多。宋维民在主位。黄建中在左手第二个位子。孙连城在黄建中旁边。
钱广建,没来。但他的秘书又来了。坐在角落。跟陈柜隔了三把椅子。
还有几个人,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国资委赵主任。央行宁州分行行长。银保监局局长。
规格上去了。
上次是厅级干部的协调会。这次是省长办公会。
孙连城把赌注加到了最高一级。
宋维民翻开议程。第一个议题,汉东省应急金融稳定基金设立方案。
“老黄。你来汇报。”
黄建中站起来了。六十一岁的人。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膝盖不太好。
他拿起一份材料。开始读。
陈柜的手搁在膝盖上。公文包在脚边。里面有打印机。有笔记本。有四行字。
他没有打开公文包。
他在等。
等黄建中把话说完。说到“资金来源”那一段的时候,他会开口。
黄建中读了三分钟。读到了第四段。
“……基金首期规模一百亿元。资金来源为省级国库临时划转。待后续置换债券发行后归还国库……”
国库临时划转。
陈柜抬了手。
宋维民看到了。
“陈专员?”
满屋子的目光,第二次,在三天之内,集中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陈柜站起来了。
“黄厅长。打断一下。方案中省级国库临时划转这个资金来源,走的是什么审批程序?”
黄建中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省长办公会审批。”
“省长办公会审批通过之后,需不需要报同级人大常委会?”
黄建中停了。
孙连城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陈柜不等回答。自己接上了。
“《预算法》第六十七条,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的中央预算和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的地方各级预算,在执行中出现需要增加支出或者减少收入的,应当报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审查批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音响系统开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话筒。他没用话筒。但隔壁的话筒把他的声音收了进去。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
“一百亿,从国库划转,属于本年度预算执行中的重大追加支出,需要省人大常委会批准。省人大常委会下次会议,七月下旬。今天七月十三号。如果基金要在七月十五号之前完成注资,省长办公会需要在两天之内召开一次省人大常委会临时会议。”
他停了一拍。
“请问,临时会议的召集程序,准备好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黄建中转头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的金丝眼镜反着灯光。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没有人准备省人大常委会的临时会议。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走这一步。他们以为省长办公会批了就能办。
但省长办公会不是人大常委会。省长办公会批准的是行政决策。涉及预算调整的行政决策,要走立法审查程序。
这是《预算法》的硬条款。不是弹性条款。不能绕。
陈柜坐回去了。
宋维民端着茶杯。没喝。杯盖搁在杯身上。蒸汽从缝隙里溢出来。
“老黄。陈专员说的,你回去研究一下。”
黄建中把材料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摩了一下。站着没动。嘴巴开了一条缝。
“维民省长,”
“先研究。这个议题,暂缓。”
暂缓。
暂缓就是,不通过。
第三条路,堵了。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桌子。没有攥拳。没有任何动作。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省政府综合楼。四楼。陈柜的十二平米办公室。
桌上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汉东银行出具的正式展期意向函。盖了汉东银行的公章。吴金贵的签名。日期七月十二号。展期六个月。利率不变。
第二样,太平洋人寿出具的展期协商函。加盖了省级分公司的合规章。展期六个月。利率上浮五十个基点。分公司总经理签字。总部风控委员会的电子批复,附件二十七页,打印出来了。昨晚十一点才收到。刘博去取的。
第三样,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不是邮寄的。是塞到门缝底下的。
陈柜到办公室的时候,信在地上。门缝和地面之间有一道两厘米的缝隙。信封被挤扁了。折了一道。
他捡起来。拆开。
里面一张纸。打印的。宋体。四号。行距一点五倍。跟普通公文的排版一模一样。
内容,两行字。
“陈专员:昨日省财政厅黄建中厅长已向省长办公会提交紧急报告,建议以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为由启动省级应急金融稳定基金。基金规模一百亿。资金来源,省级国库。审批权限,归省长办公会。不经过督导专员。”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来源。
陈柜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昨天灌的水。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省级应急金融稳定基金。
一百亿。
这是第三条路了。
第一条,019号文件。国库拨五十亿。被陈柜退回。
第二条,联席会议决议。九个厅级干部联署签字。被陈柜用担保书堵回去。
第三条,应急金融稳定基金。一百亿。审批权不在督导专员手上。在省长办公会。
孙连城换了一个口袋掏钱。口袋换了。但钱还是从国库出的。名字换了。但本质没变。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省长办公会的审批权限,确实不在陈柜的一票否决范围内。
陈柜的授权文书写得清楚,否决的是“以维护稳定或保障大局为名要求省财政无条件兜底的拨款申请”。
但“应急金融稳定基金”,如果走专项基金的路径,它不叫拨款。不叫兜底。叫“基金注资”。基金是独立法人。省财政向基金注资,基金再向城投提供流动性,多了一层皮。
这层皮,法律上,有没有用?
陈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预算法》第三十四条。政府性基金预算。设立基金,需要有法律、行政法规或国务院规定的其他依据。省级自行设立一百亿规模的“应急金融稳定基金”,需要什么依据?
国务院2014年《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第六条,“建立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
这一条,确实给了地方政府设立应急处置机制的空间。但没有给地方政府从国库直接划转一百亿设立基金的明确授权。
灰色地带。
不黑不白。不合规也不明确违规。
孙连城是个聪明人。这次没有犯引用法条错误的低级错误。他钻的是一条缝。缝很窄。但够他把钱塞过去。
陈柜把信纸折好。装进公文包。编号,“备用证据004”。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良安。
“周书记。今天省长办公会有一个紧急议题,应急金融稳定基金,一百亿,黄建中提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知道。昨晚十点半黄建中找宋维民报的。宋维民今早七点告诉我的。”
“省长办公会几点开?”
“上午十点。”
“我能列席吗?”
“你不是省长办公会的法定列席人员。”
“授权文书第三条。督导专员直接向省委书记报告。不经过任何中间层级。省长办公会的议题涉及城投债务化解,属于我的职责范围,我有没有权利出席?”
周良安的轻笑,如果那算笑的话,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笑声。是气流。鼻子出来的。
“你自己去找宋维民要列席资格。他是省长办公会的召集人。”
挂了。
陈柜拨了宋维民的电话。响了四声。
“老宋。”,不对。他不能这么叫。
“宋副省长。我是陈柜。”
“陈专员。”宋维民的声音带着疲惫。一个没睡好的人的声音。
“今天上午省长办公会,有一个关于应急金融稳定基金的议题,我申请列席。”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你列席,要干什么?”
“旁听。如果有需要,发言。”
“发言说什么?”
“看议题内容决定。”
又停了。宋维民在权衡。
“你来吧。九点五十到。别迟到。”
挂了。
陈柜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二分。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打开电脑。登录省政府内网。找到了一份文件,2014年国务院43号文。《关于加强地方政府性债务管理的意见》。逐条看。重点看第六条。
看完之后,又找了一份文件,财政部2016年印发的《地方政府性债务风险应急处置预案》。逐条看。
两份文件看完。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四行字。
“应急金融稳定基金,设立依据薄弱,国务院43号文第六条仅规定建立应急处置预案,未明确授权省级政府自设百亿级基金。”
“财政部88号文第七条,应急处置资金来源应包括地方政府债券转贷、国有资产处置收入,未将国库直接划转列为法定来源。”
“突破口,基金注资的资金来源,如果走国库,需要同级人大常委会批准预算调整,《预算法》第六十七条。”
“省人大常委会,下次常委会会议,七月下旬。来不及。要想在七月十五号之前把钱拿出来,必须绕过人大,违反预算法。”
四行字。四条线。
每一条,都是一根绊马索。
九点五十分。陈柜拎着公文包走进省政府综合楼五楼。省长办公会会议室。
门口两个工作人员。省政府秘书二处的。看到陈柜,对了一下列席名单。
“陈专员,宋副省长批准了,请进。”
他走进去。
会议室比财政厅那间大。椭圆形桌。能坐三十个人。桌面上白色台布。每个位子前面一杯茶。一瓶矿泉水。一份议程表。
陈柜的位子,列席席。最后一排。靠墙。
他坐下了。
环顾一圈。到场的比他预想的多。宋维民在主位。黄建中在左手第二个位子。孙连城在黄建中旁边。
钱广建,没来。但他的秘书又来了。坐在角落。跟陈柜隔了三把椅子。
还有几个人,省发改委副主任。省国资委赵主任。央行宁州分行行长。银保监局局长。
规格上去了。
上次是厅级干部的协调会。这次是省长办公会。
孙连城把赌注加到了最高一级。
宋维民翻开议程。第一个议题,汉东省应急金融稳定基金设立方案。
“老黄。你来汇报。”
黄建中站起来了。六十一岁的人。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膝盖不太好。
他拿起一份材料。开始读。
陈柜的手搁在膝盖上。公文包在脚边。里面有打印机。有笔记本。有四行字。
他没有打开公文包。
他在等。
等黄建中把话说完。说到“资金来源”那一段的时候,他会开口。
黄建中读了三分钟。读到了第四段。
“……基金首期规模一百亿元。资金来源为省级国库临时划转。待后续置换债券发行后归还国库……”
国库临时划转。
陈柜抬了手。
宋维民看到了。
“陈专员?”
满屋子的目光,第二次,在三天之内,集中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陈柜站起来了。
“黄厅长。打断一下。方案中省级国库临时划转这个资金来源,走的是什么审批程序?”
黄建中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省长办公会审批。”
“省长办公会审批通过之后,需不需要报同级人大常委会?”
黄建中停了。
孙连城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
陈柜不等回答。自己接上了。
“《预算法》第六十七条,经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的中央预算和经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代表大会批准的地方各级预算,在执行中出现需要增加支出或者减少收入的,应当报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审查批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的音响系统开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个小话筒。他没用话筒。但隔壁的话筒把他的声音收了进去。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
“一百亿,从国库划转,属于本年度预算执行中的重大追加支出,需要省人大常委会批准。省人大常委会下次会议,七月下旬。今天七月十三号。如果基金要在七月十五号之前完成注资,省长办公会需要在两天之内召开一次省人大常委会临时会议。”
他停了一拍。
“请问,临时会议的召集程序,准备好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黄建中转头看了孙连城一眼。
孙连城的金丝眼镜反着灯光。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是,没有。
没有人准备省人大常委会的临时会议。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走这一步。他们以为省长办公会批了就能办。
但省长办公会不是人大常委会。省长办公会批准的是行政决策。涉及预算调整的行政决策,要走立法审查程序。
这是《预算法》的硬条款。不是弹性条款。不能绕。
陈柜坐回去了。
宋维民端着茶杯。没喝。杯盖搁在杯身上。蒸汽从缝隙里溢出来。
“老黄。陈专员说的,你回去研究一下。”
黄建中把材料合上了。手指在封面上摩了一下。站着没动。嘴巴开了一条缝。
“维民省长,”
“先研究。这个议题,暂缓。”
暂缓。
暂缓就是,不通过。
第三条路,堵了。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有敲桌子。没有攥拳。没有任何动作。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根青筋,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