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9章 苍山,一阳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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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肖阳在大理住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上午教段智兴练功,下午和段和誉喝茶聊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禅房里看月亮。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他很喜欢这种平淡。不用操心山上的事务,不用应付金国和朝廷的拉拢,不用端着师祖的架子。想教就教,不想教就躺着喝茶。想聊就聊,不想聊就一个人发呆。自在得像天上的云,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
段智兴的进步很快。基本功扎实了,剑法也熟练了,连脾气都改了不少。以前他练功的时候,总是急急躁躁的,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学会。现在他学会了慢下来,一招一式地练,不急不躁。李肖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悟性高,一点就透。将来必成大器。
“师父,我今天练得怎么样?”段智兴收剑站立,气喘吁吁地跑到李肖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不错。”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说,“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段智兴高兴得跳了起来。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是进步啊!他转身跑回去继续练,一边跑一边喊:“师父,你等着,我明天会比今天好很多点!”
李肖阳笑了,继续晒太阳。
这天下午,段和誉来找李肖阳。
“肖道长,今天天气好,不如去苍山走走?”老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站在禅房门口。
李肖阳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好。”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苍山的秋天是最美的,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燃烧的火焰。山风吹过,落叶纷飞,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段和誉走在前面,李肖阳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感受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段和誉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棵古松说:“肖道长,你看这棵松树。”
李肖阳看了看那棵松树,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棵松树,贫僧小时候就在这里了。”段和誉说,“那时候它还很小,只有一人多高。贫僧看着它一年一年地长大,从一棵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贫僧老了,它也老了。”
李肖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松树。
“肖道长,你觉得,这棵树知道自己在长大吗?”段和誉忽然问。
李肖阳想了想,说:“不知道。树没有意识,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生长。不需要知道自己在长大,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长大。它只是生长着,仅此而已。”
段和誉点了点头,又说:“人不一样。人有意识,知道自己会长大,会变老,会死去。所以人会焦虑,会恐惧,会不甘。肖道长,你说,人能不能像树一样,只是活着,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肖阳看了他一眼,笑了:“大师这是考我呢?”
段和誉也笑了:“不是考你,是请教。贫僧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今天想听听道长的见解。”
李肖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人不是树。树没有意识,所以可以无忧无虑。人有意识,所以不可能无忧无虑。但人可以选择,想什么,不想什么。就像走路,前面有一条河,你可以选择游过去,也可以选择绕过去,还可以选择不过去。路在你脚下,怎么走,是你的事。”
段和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师,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在想。”李肖阳说,“还在想,就说明还在乎。还在乎,就说明还没有放下。什么时候不想了,不在乎了,放下了,你就跟那棵树一样了。”
段和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肖道长,你这话说得,好像贫僧很执着似的。”
“大师不执着吗?”李肖阳看着他,“大师出家为僧,是为了修行,还是为了逃避?”
段和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云海,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也有不甘。李肖阳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有些答案,只能自己找。
“贫僧年轻时,做过很多错事。”段和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伤害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贫僧出家,是为了赎罪。但贫僧发现,赎罪不是出家就能做到的。心里的那些东西,不出家的时候在,出了家还在。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那就别躲。”李肖阳说,“面对它,接受它,然后放下它。放不下,就背着。背着也不丢人。谁还没点放不下的东西呢。”
段和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肖道长,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像个老头子?”
李肖阳也笑了:“活得久了,自然什么都见过。”
段和誉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但那些秘密不属于他,他不该问。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到一块巨石前,段和誉停了下来。巨石平整如镜,大约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段和誉走到巨石中央,转过身来,面对李肖阳。
“肖道长,贫僧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指点出。
一道凌厉的指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奔远处的一块山石。指劲击中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块一人多高的山石应声炸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山石被击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深洞,边缘光滑得像被烧红的铁棍烫过。
一阳指。
李肖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很多武功,但一阳指这种级别的,还是第一次见。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很纯粹。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技巧,纯粹的道。段和誉的这一指,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达到了道的境界。
“大师好功夫。”李肖阳说。
段和誉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看着李肖阳:“肖道长,你觉得这一指如何?”
“很好。”李肖阳说,“力量、速度、角度,都无可挑剔。但——”
“但什么?”
“但太完美了。”李肖阳说,“完美到没有了生气。像一幅画,画得太像了,反而失去了灵魂。”
段和誉愣住了。他练了一辈子一阳指,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太完美了?完美不好吗?
“肖道长,贫僧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李肖阳走到巨石中央,站在段和誉刚才站的位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指点出。
一道指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同样凌厉,同样精准。但和段和誉的指劲不同,这道指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击中远处另一块山石。
山石应声炸开,碎石飞溅。但和段和誉击中的那块不同,这块山石的裂痕不是规则的,而是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碎石散落在地上,不是碎块,而是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的。
段和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一遍,就看了一遍。一阳指,他练了一辈子的武功,这个年轻人只看了一遍,就使出来了。而且使出来的效果,比他更好。不是力量上的更好,而是境界上的更好。他的指劲是死的,李肖阳的指劲是活的。他的指劲是工具,李肖阳的指劲是生命。
“肖道长,你……”段和誉的声音有些发紧,嘴唇微微发抖。
“看了一遍,就会了。”李肖阳收回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难。”
不难。段和誉苦笑了一下。他练了一辈子,练到八十多岁,才练到这一步。在这个年轻人眼里,不难。但他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跟他不在一个层次上。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天赋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就像蚂蚁和飞鸟,蚂蚁再努力,也飞不起来。飞鸟再懒惰,也会飞。
“肖道长,你刚才说的‘太完美了’,贫僧好像有点明白了。”段和誉说,“贫僧的一阳指,是练出来的。你的一阳指,是长出来的。练出来的东西,再完美也是死的。长出来的东西,再粗糙也是活的。”
李肖阳点了点头:“大师悟性很高。”
段和誉笑了:“贫僧悟了八十多年,才悟到这一点。道长一句话,就点醒了贫僧。肖道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肖阳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朝山下走去。
段和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传说中,有一种人,生来就与天地合一。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悟道,本身就是道。这种人,千万年才出一个。他活了八十多年,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今天他才知道,传说,是真的。
那天晚上,段和誉把李肖阳请到方丈室,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壶茶。
“肖道长,贫僧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段和誉说。
“大师请说。”
“贫僧练了一辈子一阳指,自认为已经达到了极致。但今天看了道长的一指,贫僧才知道,贫僧离极致还很远。贫僧想请教道长,一阳指的极致,到底是什么?”
李肖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想了想,说:“大师,你觉得一阳指是什么?”
段和誉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一种武功。以指力伤人,以真气为引,以经脉为路。”
“不对。”李肖阳摇了摇头,“一阳指不是武功,是道。大师用武功的方式来练它,所以只能练到这一步。如果你用道的方式来练它,你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段和誉的眉头皱了起来:“道的方式?什么是道的方式?”
“道的方式,就是不去想它是什么,不去想它该怎么练,不去想它该达到什么效果。”李肖阳说,“你就是它,它就是你的延伸。”
段和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肖道长,贫僧不太明白。”
李肖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缓缓说道:“大师,你看那月亮。”
段和誉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在那里,不是因为它在那里,而是因为它应该在那里。”李肖阳说,“你不需要去想月亮为什么在那里,也不需要去想月亮该不该在那里。它就在那里。一阳指也一样。你不需要去想它该怎么使,也不需要去想它该达到什么效果。你只要把自己交出去,它自己就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段和誉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肖道长,贫僧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肖阳转过身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些事,不是靠明白的,是靠悟的。明白是用脑子,悟是用心。脑子想不明白的事,心能悟到。”
段和誉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肖道长,多谢指点。”
李肖阳摆了摆手:“大师客气了。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能不能悟到,是大师的事。”
那天晚上,段和誉一个人坐在禅房里,打坐到天亮。他想着李肖阳说的话,想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一指。他忽然觉得,自己八十多年的修行,在这一夜之间,被重新定义了。不是否定,而是升华。就像一座山,以前他以为山顶就是终点。今天他才知道,山顶之上,还有天空。天空之上,还有星辰。
第二天一早,段智兴跑来天龙寺,看到李肖阳正在院子里喝茶。
“师父!今天教什么?”
李肖阳放下茶碗,看着他,笑了:“今天不教功夫。教你修心。”
段智兴愣了一下:“修心?什么是修心?”
“修心就是修炼自己的内心。”李肖阳说,“你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但你的心还不够稳。心不稳,功夫再好也没用。就像一棵树,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段智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来,坐下。”李肖阳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段智兴乖乖地坐下,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和尚。
“闭上眼睛。”
段智兴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要想。”
段智兴试着什么都不想,但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昨天练的剑法,今天要吃的点心,明天要跟侍卫长切磋的事。他想把那些念头赶走,但越赶越多,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叫。
“师父,我做不到。”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地说。
“做不到就对了。”李肖阳说,“能做到什么都不想的人,那是死人。活人都会想,区别在于,有的人被念头牵着走,有的人看着念头走。你要做的,不是赶走念头,而是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不跟着它们跑,也不跟它们打架。就静静地看着。”
段智兴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赶那些念头,而是看着它们。念头来了,他看着。念头走了,他也看着。慢慢地,那些念头不再那么吵闹了,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过他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安静了一些。
那天下午,段和誉来找李肖阳,看到段智兴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李肖阳面前,低声说:“肖道长,智兴这孩子,坐了一下午了。”
“嗯。”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他在修心。”
段和誉看着孙子的侧脸,忽然笑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教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肖阳这样教徒弟。不教武功,教修心。不教招式,教道理。
“肖道长,你是个好师父。”段和誉说。
李肖阳摇了摇头:“我不是他师父。我只是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一指方向。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段和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段智兴睁开眼睛,看到天已经黑了。他坐了一下午,一动没动。腿麻了,腰酸了,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睡觉能带来的,不是练功能带来的,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宁静。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肖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谢谢你。”
李肖阳看着他,笑了:“去吃饭吧。饿了吧?”
段智兴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饿了。”
他转身跑向斋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肖阳,大声说:“师父,我明天还会来的!”
李肖阳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段和誉站在方丈室的窗前,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很多人,但像李肖阳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那种与天地合一的感觉,让人捉摸不透一点。就好似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地的中心一样。
段和誉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神仙中人呐,智兴能在这个时期遇到肖道长真是天大的好机缘啊。嗯,这点像我,一摸一样。”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上午教段智兴练功,下午和段和誉喝茶聊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禅房里看月亮。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他很喜欢这种平淡。不用操心山上的事务,不用应付金国和朝廷的拉拢,不用端着师祖的架子。想教就教,不想教就躺着喝茶。想聊就聊,不想聊就一个人发呆。自在得像天上的云,想飘到哪儿就飘到哪儿。
段智兴的进步很快。基本功扎实了,剑法也熟练了,连脾气都改了不少。以前他练功的时候,总是急急躁躁的,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学会。现在他学会了慢下来,一招一式地练,不急不躁。李肖阳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悟性高,一点就透。将来必成大器。
“师父,我今天练得怎么样?”段智兴收剑站立,气喘吁吁地跑到李肖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不错。”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懒洋洋地说,“比昨天好了那么一点点。”
段智兴高兴得跳了起来。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也是进步啊!他转身跑回去继续练,一边跑一边喊:“师父,你等着,我明天会比今天好很多点!”
李肖阳笑了,继续晒太阳。
这天下午,段和誉来找李肖阳。
“肖道长,今天天气好,不如去苍山走走?”老和尚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笑眯眯地站在禅房门口。
李肖阳从躺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好。”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苍山的秋天是最美的,漫山遍野的红叶,像燃烧的火焰。山风吹过,落叶纷飞,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段和誉走在前面,李肖阳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看着,感受着。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段和誉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棵古松说:“肖道长,你看这棵松树。”
李肖阳看了看那棵松树,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天空。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棵松树,贫僧小时候就在这里了。”段和誉说,“那时候它还很小,只有一人多高。贫僧看着它一年一年地长大,从一棵小树长成了参天大树。贫僧老了,它也老了。”
李肖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松树。
“肖道长,你觉得,这棵树知道自己在长大吗?”段和誉忽然问。
李肖阳想了想,说:“不知道。树没有意识,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生长。不需要知道自己在长大,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长大。它只是生长着,仅此而已。”
段和誉点了点头,又说:“人不一样。人有意识,知道自己会长大,会变老,会死去。所以人会焦虑,会恐惧,会不甘。肖道长,你说,人能不能像树一样,只是活着,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肖阳看了他一眼,笑了:“大师这是考我呢?”
段和誉也笑了:“不是考你,是请教。贫僧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今天想听听道长的见解。”
李肖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人不是树。树没有意识,所以可以无忧无虑。人有意识,所以不可能无忧无虑。但人可以选择,想什么,不想什么。就像走路,前面有一条河,你可以选择游过去,也可以选择绕过去,还可以选择不过去。路在你脚下,怎么走,是你的事。”
段和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大师,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在想。”李肖阳说,“还在想,就说明还在乎。还在乎,就说明还没有放下。什么时候不想了,不在乎了,放下了,你就跟那棵树一样了。”
段和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肖道长,你这话说得,好像贫僧很执着似的。”
“大师不执着吗?”李肖阳看着他,“大师出家为僧,是为了修行,还是为了逃避?”
段和誉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远处的云海,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痛苦,有悔恨,有释然,也有不甘。李肖阳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有些问题,需要时间。有些答案,只能自己找。
“贫僧年轻时,做过很多错事。”段和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伤害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贫僧出家,是为了赎罪。但贫僧发现,赎罪不是出家就能做到的。心里的那些东西,不出家的时候在,出了家还在。躲到哪里都躲不掉。”
“那就别躲。”李肖阳说,“面对它,接受它,然后放下它。放不下,就背着。背着也不丢人。谁还没点放不下的东西呢。”
段和誉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肖道长,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像个老头子?”
李肖阳也笑了:“活得久了,自然什么都见过。”
段和誉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身上有很多秘密,但那些秘密不属于他,他不该问。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到一块巨石前,段和誉停了下来。巨石平整如镜,大约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表面光滑得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段和誉走到巨石中央,转过身来,面对李肖阳。
“肖道长,贫僧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指点出。
一道凌厉的指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奔远处的一块山石。指劲击中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块一人多高的山石应声炸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山石被击中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拳头大的深洞,边缘光滑得像被烧红的铁棍烫过。
一阳指。
李肖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很多武功,但一阳指这种级别的,还是第一次见。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它很纯粹。纯粹的力量,纯粹的技巧,纯粹的道。段和誉的这一指,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达到了道的境界。
“大师好功夫。”李肖阳说。
段和誉收回手指,转过身来,看着李肖阳:“肖道长,你觉得这一指如何?”
“很好。”李肖阳说,“力量、速度、角度,都无可挑剔。但——”
“但什么?”
“但太完美了。”李肖阳说,“完美到没有了生气。像一幅画,画得太像了,反而失去了灵魂。”
段和誉愣住了。他练了一辈子一阳指,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太完美了?完美不好吗?
“肖道长,贫僧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李肖阳走到巨石中央,站在段和誉刚才站的位置,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一指点出。
一道指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同样凌厉,同样精准。但和段和誉的指劲不同,这道指劲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击中远处另一块山石。
山石应声炸开,碎石飞溅。但和段和誉击中的那块不同,这块山石的裂痕不是规则的,而是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碎石散落在地上,不是碎块,而是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的。
段和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一遍,就看了一遍。一阳指,他练了一辈子的武功,这个年轻人只看了一遍,就使出来了。而且使出来的效果,比他更好。不是力量上的更好,而是境界上的更好。他的指劲是死的,李肖阳的指劲是活的。他的指劲是工具,李肖阳的指劲是生命。
“肖道长,你……”段和誉的声音有些发紧,嘴唇微微发抖。
“看了一遍,就会了。”李肖阳收回手指,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难。”
不难。段和誉苦笑了一下。他练了一辈子,练到八十多岁,才练到这一步。在这个年轻人眼里,不难。但他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跟他不在一个层次上。不是努力不努力的问题,是天赋的问题,是境界的问题。就像蚂蚁和飞鸟,蚂蚁再努力,也飞不起来。飞鸟再懒惰,也会飞。
“肖道长,你刚才说的‘太完美了’,贫僧好像有点明白了。”段和誉说,“贫僧的一阳指,是练出来的。你的一阳指,是长出来的。练出来的东西,再完美也是死的。长出来的东西,再粗糙也是活的。”
李肖阳点了点头:“大师悟性很高。”
段和誉笑了:“贫僧悟了八十多年,才悟到这一点。道长一句话,就点醒了贫僧。肖道长,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肖阳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朝山下走去。
段和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传说。传说中,有一种人,生来就与天地合一。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悟道,本身就是道。这种人,千万年才出一个。他活了八十多年,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今天他才知道,传说,是真的。
那天晚上,段和誉把李肖阳请到方丈室,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壶茶。
“肖道长,贫僧想请教你一个问题。”段和誉说。
“大师请说。”
“贫僧练了一辈子一阳指,自认为已经达到了极致。但今天看了道长的一指,贫僧才知道,贫僧离极致还很远。贫僧想请教道长,一阳指的极致,到底是什么?”
李肖阳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想了想,说:“大师,你觉得一阳指是什么?”
段和誉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一种武功。以指力伤人,以真气为引,以经脉为路。”
“不对。”李肖阳摇了摇头,“一阳指不是武功,是道。大师用武功的方式来练它,所以只能练到这一步。如果你用道的方式来练它,你会走到更远的地方。”
段和誉的眉头皱了起来:“道的方式?什么是道的方式?”
“道的方式,就是不去想它是什么,不去想它该怎么练,不去想它该达到什么效果。”李肖阳说,“你就是它,它就是你的延伸。”
段和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肖道长,贫僧不太明白。”
李肖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缓缓说道:“大师,你看那月亮。”
段和誉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在那里,不是因为它在那里,而是因为它应该在那里。”李肖阳说,“你不需要去想月亮为什么在那里,也不需要去想月亮该不该在那里。它就在那里。一阳指也一样。你不需要去想它该怎么使,也不需要去想它该达到什么效果。你只要把自己交出去,它自己就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段和誉看着月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肖道长,贫僧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肖阳转过身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明白也没关系。有些事,不是靠明白的,是靠悟的。明白是用脑子,悟是用心。脑子想不明白的事,心能悟到。”
段和誉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肖道长,多谢指点。”
李肖阳摆了摆手:“大师客气了。我只是说了我该说的,能不能悟到,是大师的事。”
那天晚上,段和誉一个人坐在禅房里,打坐到天亮。他想着李肖阳说的话,想着那轮月亮,想着那一指。他忽然觉得,自己八十多年的修行,在这一夜之间,被重新定义了。不是否定,而是升华。就像一座山,以前他以为山顶就是终点。今天他才知道,山顶之上,还有天空。天空之上,还有星辰。
第二天一早,段智兴跑来天龙寺,看到李肖阳正在院子里喝茶。
“师父!今天教什么?”
李肖阳放下茶碗,看着他,笑了:“今天不教功夫。教你修心。”
段智兴愣了一下:“修心?什么是修心?”
“修心就是修炼自己的内心。”李肖阳说,“你的功夫已经很不错了,但你的心还不够稳。心不稳,功夫再好也没用。就像一棵树,根扎得不深,风一吹就倒了。”
段智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来,坐下。”李肖阳指了指面前的蒲团。
段智兴乖乖地坐下,盘着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和尚。
“闭上眼睛。”
段智兴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要想。”
段智兴试着什么都不想,但脑子里总是冒出各种各样的念头——昨天练的剑法,今天要吃的点心,明天要跟侍卫长切磋的事。他想把那些念头赶走,但越赶越多,像一群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叫。
“师父,我做不到。”他睁开眼睛,有些沮丧地说。
“做不到就对了。”李肖阳说,“能做到什么都不想的人,那是死人。活人都会想,区别在于,有的人被念头牵着走,有的人看着念头走。你要做的,不是赶走念头,而是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不跟着它们跑,也不跟它们打架。就静静地看着。”
段智兴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赶那些念头,而是看着它们。念头来了,他看着。念头走了,他也看着。慢慢地,那些念头不再那么吵闹了,像河水一样,静静地流过他的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安静了一些。
那天下午,段和誉来找李肖阳,看到段智兴坐在院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李肖阳面前,低声说:“肖道长,智兴这孩子,坐了一下午了。”
“嗯。”李肖阳躺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他在修心。”
段和誉看着孙子的侧脸,忽然笑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教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李肖阳这样教徒弟。不教武功,教修心。不教招式,教道理。
“肖道长,你是个好师父。”段和誉说。
李肖阳摇了摇头:“我不是他师父。我只是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他指一指方向。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段和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段智兴睁开眼睛,看到天已经黑了。他坐了一下午,一动没动。腿麻了,腰酸了,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睡觉能带来的,不是练功能带来的,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宁静。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肖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师父,谢谢你。”
李肖阳看着他,笑了:“去吃饭吧。饿了吧?”
段智兴摸了摸肚子,嘿嘿笑了:“饿了。”
他转身跑向斋堂,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肖阳,大声说:“师父,我明天还会来的!”
李肖阳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段和誉站在方丈室的窗前,怔怔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很多人,但像李肖阳这样的人,还是第一次见。那种与天地合一的感觉,让人捉摸不透一点。就好似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地的中心一样。
段和誉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神仙中人呐,智兴能在这个时期遇到肖道长真是天大的好机缘啊。嗯,这点像我,一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