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128章 恶霸二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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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和小龙女回到终南山的时候,身后多了条小尾巴。
郭襄。十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珠子已经活泛得不像话了。她爹郭靖是天下闻名的憨厚人,她娘黄蓉是江湖上公认的女诸葛,她弟弟郭破虏跟她爹一个样,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来,至于她大姐郭芙……不提也罢。唯独她,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就像她自己。黄蓉说她像她外公,黄药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鬼精鬼精的,脑子里装的不知道是脑浆还是浆糊。郭靖说她太野了,得好好管管。黄蓉说管不了,你管得住她的人,但管不住她的魂,魂早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黄蓉让杨过带郭襄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别老在襄阳城墙上爬来爬去,摔下去怎么办。杨过思考良久,决定了去哪里,跟小龙女说了一声。小龙女点了点头。三个人出了襄阳城,大雕蹲在城楼的屋脊上,金色的眼睛半闭半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它已经飞不动了,所以它不跟着了。它老了,它要在襄阳终老了。
时间并未给终南山带来什么变化。郭襄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全真派”的匾额,看了几息,忽然冒出一句:“就这?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全真派就这?”杨过的嘴角抽了一下。小龙女的面无表情依旧是面无表情。
小叽在廊下剥花生,欧阳克坐在她旁边看书。小叽今年四十多了,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多了一些,手上也起了薄茧。但她坐在那里的样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脊背挺着,两条腿晃来晃去,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欧阳克坐在她旁边,书页翻得很慢,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不看他,他也不在意。郭襄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先看到小叽手里的花生,又看到欧阳克手里的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几下,忽然笑了。“你们是一对儿吧?”
小叽剥花生的手停了。欧阳克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出眼睛。小叽的脸红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我已经十五了,不是小孩子啦。”郭襄挺了挺胸,腰板撑得笔直。
小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十五?你看着也就十三。脸还没长开呢,你急什么。”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语速快,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爽利。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用郝大通的话说,小叽这人没心没肺,老天爷都不忍心让她老。
郭襄在终南山住下了。小叽是她在山上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差了快三十岁,但凑在一起的时候,没人看得出年龄差。小叽教她剥花生,她学得很快,第一天剥了一碗,第二天剥了两碗。第三天她把花生壳剥了,花生仁用线穿起来,挂在小叽脖子上当项链。小叽低头看着那串花生仁,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连那层红衣都没留。她的嘴角抽了抽,把项链取下来,一颗一颗地吃了。郭襄蹲在旁边看着她把花生吃完,忽然问了一句:“好吃吗?”小叽把最后一颗咽下去,拍了拍手。“你自己剥的自己不知道?”郭襄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又没吃。我剥的时候想着你吃的味道。”
终南山上的恶作剧从那天开始了。她们的目标是全真派的弟子们——三代、四代、五代,一个都不放过。从扫地的小道童到看藏经阁的老道士,无一幸免。
第一天,马钰的茶碗里多了一只青蛙。马钰端着茶碗看了半天,把青蛙倒进院子里的水缸,把茶碗洗干净,重新倒了一杯茶。他什么都没说。郭襄躲在廊柱后面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动静,失望地走了。小叽蹲在墙头上看着马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摇了摇头,她早知道大师兄不会有什么反应。
第二天,丘处机的蒲团底下被塞了一团蒺藜。丘处机打坐的时候被扎得跳了起来,一把年纪的他差点把腰闪了。他以为是哪个不争气的弟子干的,把三代弟子叫来训了一顿。郭襄在窗外听着丘处机训人,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叽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嘴角微微弯着。这个主意是她出的,蒺藜也是她从后山采的,蒲团是她半夜溜进去掀的。
第三天,郝大通的厨房遭了殃。面粉缸里多了半缸辣椒面,糖罐里换成了盐,盐罐里换成了糖。郝大通做了一锅乱七八糟的菜,自己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蛤蟆。他不舍得扔,硬是吃完了,吃完之后灌了两壶水,跑了一下午茅房。郭襄蹲在厨房后窗下面,听到郝大通在里面骂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叽蹲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花生,面不改色心不跳。
第四天,藏经阁的楼梯被抹了油。第一个中招的是王处一,他从楼梯上滑下来,屁股墩在地上,手里的书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下来正好盖在他脸上。他掀开书,看到封面上的三个大字——《道德经》。他不想看了,把书合上,闭上眼睛。第二个中招的是刘处玄,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滚到王处一腿边才停住。两个师兄弟坐在楼梯底下,一人顶着一本书,相顾无言。
第五天,谭处端的卧室里多了一条蛇。无毒的那种,菜花蛇,后山多的是。谭处端不怕蛇,但他被吓了一跳——那条蛇盘在他的枕头上,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差点跟它脸贴脸。他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拿了根棍子把蛇挑起来,从窗户扔出去了。全程面无表情。郭襄趴在窗户底下,心想这人怎么跟自己爹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第六天,孙不二的剑鞘里被塞了一朵花。那是郭襄的主意。孙不二拔出剑的时候看到那朵花,愣了很久。她把花从剑鞘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眼,收起来了。没有扔,没有骂,也没有追究。郭襄不知道那朵花后来被孙不二夹在了《道德经》里,压平了,压干了,紫色的花瓣褪成了灰白色,薄得像纸,一碰就碎。孙不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朵花。
郭襄在终南山上的半个月,全真派的弟子们被她折腾得够呛。但他们也生不起来气——一来她是郭靖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二来她跟小叽一起恶作剧,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触这霉头。三来这丫头实在太好玩了,你也生不起气来,她蹲在你面前仰着脸看你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你心都化了。小叽跟她混在一起,两个人成了终南山上有史以来最臭名昭着的组合。全真派的弟子们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恶霸二人组”。郭襄听了很喜欢。小叽听了笑了笑。
李肖阳出现在终南山上的那天傍晚,郭襄正在院子里追一只松鼠。那只松鼠蹿上银杏树,她爬到一半,手扒着树干脚蹬着树皮,不上不下的。她低下头,看到了银杏树下的那个人。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只葫芦。不是走过来的,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从无到有出现的——像画在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开,从淡到浓,从虚到实。
她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很。落在银杏叶铺成的金色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李肖阳面前,仰起脸,看了他几息。那双能吃掉人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星星,从李肖阳的脸上扫到他的葫芦上,从葫芦上扫到他的灰色道袍上,从道袍上扫回他的脸上。
“您是神仙吗?”
李肖阳低头看着她。这个问法他听过很多次,在他漫长的、几乎记不清长度的生命里,无数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有跪着的,有哭着的,有害怕的,有期待的。没有一个人是这样问的——仰着脸,眼睛亮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树上掰下来的小树枝。他想了想。“嗯~,算是半仙吧。”
郭襄歪着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介于失望和鄙夷之间的微妙神色。她的声音不大,是那种你以为别人听不到但其实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半仙?那不就是街头骗人的那种嘛。”
李肖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小叽刚好从廊下走过,手里还端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冒着热气。她听到郭襄那句话,手一滑,茶碗差点脱手。她接住了,茶洒了一半,烫得她直甩手。她顾不上烫,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她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肚子疼,笑到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头一回见有人敢这么跟我师祖说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用手指擦着眼角的泪,手指上沾了灰,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你完了,你被我师祖记住了。”
郭襄看着小叽那副笑得快断气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李肖阳。李肖阳站在那里,灰色道袍在暮色中纹丝不动。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弯得极浅,浅到像银杏叶的脉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看了郭襄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不算轻,不算冷,不算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响了几下,消失在暮色里。郭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灰色融进了银杏树的阴影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你师祖,脾气好吗?”她小声问。
小叽还在笑。她好不容易停下来,看了郭襄一眼,又笑了。她好一阵才真正收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应该算好吧。”
郭襄在终南山待了半年。半年里她把全真派的弟子们折腾了个遍,把藏经阁的书翻了个遍,把后山的路走了个遍。她不练功。她爹郭靖写信来问功夫有没有进步,她回信说在学。她没写学的什么。因为她压根没学,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别的地方。她学会了怎么把花生剥的更快,学会了用蒺藜扎人蒲团,学会了往茶碗里放青蛙不被发现。她学会了怎么在全真派弟子们的围追堵截中全身而退,怎么在藏经阁的阁楼上找到那几本被虫蛀了的孤本,怎么在后山的溪水里抓到那种腹部泛着七彩光泽的小鱼。
小叽说你是天生的闯祸胚。郭襄点了点头。欧阳克说你是天生的武学奇才。郭襄想了想,歪着头傻笑着回应。
春天来了。终南山的杏花开了满山。郭襄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片粉白色的花海,看着那些花瓣从枝头飘落,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她忽然不想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就是不想看了。她回了屋,收拾了包袱。几件换洗衣服,几两碎银子,一把她爹送的短剑,她嫌长剑碍事,从来没带过。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推开门。
小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靠在门框上。她看着郭襄背上的包袱,没有问你要去哪。她看了几息,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再走。”郭襄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苦味退去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她把茶碗还给小叽。“帮我跟你师祖说一声,我走啦。”小叽接过茶碗。“你自己跟他说。”
郭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响了几下,很快被杏花林里的风声吞没了。小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年轻,鲜活,亮得像一盏灯,从终南山的山道上飘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杏花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拂,由着它。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杏花林里,笑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
李肖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杏花林,穿过山道,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上。那盏灯还在亮,在杏花丛中忽明忽暗,像萤火虫,像星星。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他有点想跟上去。不是怕她出事——那丫头不会出事,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出事。她跟谁都能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神……她敢说神是半仙。她不需要人保护,她就是那种天生能把所有遇到的人都变成朋友的人。他想跟上去,不是为了保护她。是想去看看他。看看那个只要是个小说就绕不开的男人。那个男人跟杨过不一样,跟郭靖不一样,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个男人现在还很稚嫩,但,他应该会是除王重阳外最能接近自己的男人了。
郭襄。十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那双眼珠子已经活泛得不像话了。她爹郭靖是天下闻名的憨厚人,她娘黄蓉是江湖上公认的女诸葛,她弟弟郭破虏跟她爹一个样,一棍子打不出三个屁来,至于她大姐郭芙……不提也罢。唯独她,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娘,就像她自己。黄蓉说她像她外公,黄药师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德性,鬼精鬼精的,脑子里装的不知道是脑浆还是浆糊。郭靖说她太野了,得好好管管。黄蓉说管不了,你管得住她的人,但管不住她的魂,魂早飞到九天云外去了。
黄蓉让杨过带郭襄出去走走,见见世面,别老在襄阳城墙上爬来爬去,摔下去怎么办。杨过思考良久,决定了去哪里,跟小龙女说了一声。小龙女点了点头。三个人出了襄阳城,大雕蹲在城楼的屋脊上,金色的眼睛半闭半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它已经飞不动了,所以它不跟着了。它老了,它要在襄阳终老了。
时间并未给终南山带来什么变化。郭襄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全真派”的匾额,看了几息,忽然冒出一句:“就这?让蒙古人闻风丧胆的全真派就这?”杨过的嘴角抽了一下。小龙女的面无表情依旧是面无表情。
小叽在廊下剥花生,欧阳克坐在她旁边看书。小叽今年四十多了,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多了一些,手上也起了薄茧。但她坐在那里的样子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脊背挺着,两条腿晃来晃去,花生壳扔得满地都是。欧阳克坐在她旁边,书页翻得很慢,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不看他,他也不在意。郭襄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先看到小叽手里的花生,又看到欧阳克手里的书,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几下,忽然笑了。“你们是一对儿吧?”
小叽剥花生的手停了。欧阳克把书往下挪了半寸,露出眼睛。小叽的脸红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我已经十五了,不是小孩子啦。”郭襄挺了挺胸,腰板撑得笔直。
小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十五?你看着也就十三。脸还没长开呢,你急什么。”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语速快,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爽利。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用郝大通的话说,小叽这人没心没肺,老天爷都不忍心让她老。
郭襄在终南山住下了。小叽是她在山上交的第一个朋友。两个人差了快三十岁,但凑在一起的时候,没人看得出年龄差。小叽教她剥花生,她学得很快,第一天剥了一碗,第二天剥了两碗。第三天她把花生壳剥了,花生仁用线穿起来,挂在小叽脖子上当项链。小叽低头看着那串花生仁,每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连那层红衣都没留。她的嘴角抽了抽,把项链取下来,一颗一颗地吃了。郭襄蹲在旁边看着她把花生吃完,忽然问了一句:“好吃吗?”小叽把最后一颗咽下去,拍了拍手。“你自己剥的自己不知道?”郭襄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又没吃。我剥的时候想着你吃的味道。”
终南山上的恶作剧从那天开始了。她们的目标是全真派的弟子们——三代、四代、五代,一个都不放过。从扫地的小道童到看藏经阁的老道士,无一幸免。
第一天,马钰的茶碗里多了一只青蛙。马钰端着茶碗看了半天,把青蛙倒进院子里的水缸,把茶碗洗干净,重新倒了一杯茶。他什么都没说。郭襄躲在廊柱后面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动静,失望地走了。小叽蹲在墙头上看着马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摇了摇头,她早知道大师兄不会有什么反应。
第二天,丘处机的蒲团底下被塞了一团蒺藜。丘处机打坐的时候被扎得跳了起来,一把年纪的他差点把腰闪了。他以为是哪个不争气的弟子干的,把三代弟子叫来训了一顿。郭襄在窗外听着丘处机训人,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叽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嘴角微微弯着。这个主意是她出的,蒺藜也是她从后山采的,蒲团是她半夜溜进去掀的。
第三天,郝大通的厨房遭了殃。面粉缸里多了半缸辣椒面,糖罐里换成了盐,盐罐里换成了糖。郝大通做了一锅乱七八糟的菜,自己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蛤蟆。他不舍得扔,硬是吃完了,吃完之后灌了两壶水,跑了一下午茅房。郭襄蹲在厨房后窗下面,听到郝大通在里面骂娘,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叽蹲在她旁边,手里剥着花生,面不改色心不跳。
第四天,藏经阁的楼梯被抹了油。第一个中招的是王处一,他从楼梯上滑下来,屁股墩在地上,手里的书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落下来正好盖在他脸上。他掀开书,看到封面上的三个大字——《道德经》。他不想看了,把书合上,闭上眼睛。第二个中招的是刘处玄,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滚到王处一腿边才停住。两个师兄弟坐在楼梯底下,一人顶着一本书,相顾无言。
第五天,谭处端的卧室里多了一条蛇。无毒的那种,菜花蛇,后山多的是。谭处端不怕蛇,但他被吓了一跳——那条蛇盘在他的枕头上,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差点跟它脸贴脸。他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拿了根棍子把蛇挑起来,从窗户扔出去了。全程面无表情。郭襄趴在窗户底下,心想这人怎么跟自己爹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第六天,孙不二的剑鞘里被塞了一朵花。那是郭襄的主意。孙不二拔出剑的时候看到那朵花,愣了很久。她把花从剑鞘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几眼,收起来了。没有扔,没有骂,也没有追究。郭襄不知道那朵花后来被孙不二夹在了《道德经》里,压平了,压干了,紫色的花瓣褪成了灰白色,薄得像纸,一碰就碎。孙不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朵花。
郭襄在终南山上的半个月,全真派的弟子们被她折腾得够呛。但他们也生不起来气——一来她是郭靖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二来她跟小叽一起恶作剧,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触这霉头。三来这丫头实在太好玩了,你也生不起气来,她蹲在你面前仰着脸看你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你心都化了。小叽跟她混在一起,两个人成了终南山上有史以来最臭名昭着的组合。全真派的弟子们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恶霸二人组”。郭襄听了很喜欢。小叽听了笑了笑。
李肖阳出现在终南山上的那天傍晚,郭襄正在院子里追一只松鼠。那只松鼠蹿上银杏树,她爬到一半,手扒着树干脚蹬着树皮,不上不下的。她低下头,看到了银杏树下的那个人。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只葫芦。不是走过来的,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从无到有出现的——像画在纸上的墨迹慢慢洇开,从淡到浓,从虚到实。
她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很。落在银杏叶铺成的金色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李肖阳面前,仰起脸,看了他几息。那双能吃掉人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颗星星,从李肖阳的脸上扫到他的葫芦上,从葫芦上扫到他的灰色道袍上,从道袍上扫回他的脸上。
“您是神仙吗?”
李肖阳低头看着她。这个问法他听过很多次,在他漫长的、几乎记不清长度的生命里,无数人问过他这个问题——有跪着的,有哭着的,有害怕的,有期待的。没有一个人是这样问的——仰着脸,眼睛亮着,手里还攥着一根从树上掰下来的小树枝。他想了想。“嗯~,算是半仙吧。”
郭襄歪着头,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介于失望和鄙夷之间的微妙神色。她的声音不大,是那种你以为别人听不到但其实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半仙?那不就是街头骗人的那种嘛。”
李肖阳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小叽刚好从廊下走过,手里还端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冒着热气。她听到郭襄那句话,手一滑,茶碗差点脱手。她接住了,茶洒了一半,烫得她直甩手。她顾不上烫,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她笑到眼泪都出来了,笑到肚子疼,笑到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头一回见有人敢这么跟我师祖说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用手指擦着眼角的泪,手指上沾了灰,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你完了,你被我师祖记住了。”
郭襄看着小叽那副笑得快断气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李肖阳。李肖阳站在那里,灰色道袍在暮色中纹丝不动。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弯得极浅,浅到像银杏叶的脉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看了郭襄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不算轻,不算冷,不算暖。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响了几下,消失在暮色里。郭襄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灰色融进了银杏树的阴影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你师祖,脾气好吗?”她小声问。
小叽还在笑。她好不容易停下来,看了郭襄一眼,又笑了。她好一阵才真正收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应该算好吧。”
郭襄在终南山待了半年。半年里她把全真派的弟子们折腾了个遍,把藏经阁的书翻了个遍,把后山的路走了个遍。她不练功。她爹郭靖写信来问功夫有没有进步,她回信说在学。她没写学的什么。因为她压根没学,她把时间都花在了别的地方。她学会了怎么把花生剥的更快,学会了用蒺藜扎人蒲团,学会了往茶碗里放青蛙不被发现。她学会了怎么在全真派弟子们的围追堵截中全身而退,怎么在藏经阁的阁楼上找到那几本被虫蛀了的孤本,怎么在后山的溪水里抓到那种腹部泛着七彩光泽的小鱼。
小叽说你是天生的闯祸胚。郭襄点了点头。欧阳克说你是天生的武学奇才。郭襄想了想,歪着头傻笑着回应。
春天来了。终南山的杏花开了满山。郭襄站在山门口,看着那片粉白色的花海,看着那些花瓣从枝头飘落,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她忽然不想看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看,就是不想看了。她回了屋,收拾了包袱。几件换洗衣服,几两碎银子,一把她爹送的短剑,她嫌长剑碍事,从来没带过。她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推开门。
小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靠在门框上。她看着郭襄背上的包袱,没有问你要去哪。她看了几息,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再走。”郭襄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苦味退去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她把茶碗还给小叽。“帮我跟你师祖说一声,我走啦。”小叽接过茶碗。“你自己跟他说。”
郭襄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笃笃响了几下,很快被杏花林里的风声吞没了。小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年轻,鲜活,亮得像一盏灯,从终南山的山道上飘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杏花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拂,由着它。四十多岁的人了,站在杏花林里,笑起来还跟小姑娘似的。
李肖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穿过杏花林,穿过山道,落在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上。那盏灯还在亮,在杏花丛中忽明忽暗,像萤火虫,像星星。那道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他有点想跟上去。不是怕她出事——那丫头不会出事,她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出事。她跟谁都能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神……她敢说神是半仙。她不需要人保护,她就是那种天生能把所有遇到的人都变成朋友的人。他想跟上去,不是为了保护她。是想去看看他。看看那个只要是个小说就绕不开的男人。那个男人跟杨过不一样,跟郭靖不一样,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个男人现在还很稚嫩,但,他应该会是除王重阳外最能接近自己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