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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11章 纸条、范瑶

    包子铺后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胖老头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翻出一瓶跌打药酒和一卷干净的棉布。张无忌把宋远桥扶到床板上躺平,小心翼翼地解开他右肩的衣襟。那个被捏脱臼的肩关节已经肿了一圈,泛着青紫的颜色,触手滚烫。

    大师伯,您忍着点。张无忌左手按住宋远桥的肩膀,右手握住他的臂弯,找准了关节的方向用力一送——一声轻响,骨头归位了。宋远桥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又冒了一层,但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被脱臼压了半个多时辰的痛楚终于松了下来。

    韦一笑端着一碗热姜汤进来,递给宋远桥:宋大侠,先暖暖身子。你这得养几天,肩上的筋伤着了。

    宋远桥单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张无忌,老眼里全是水光。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伸出一只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张无忌的手背,力道很轻,但那只手在抖。

    好孩子……宋远桥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太师父他……好吗?

    好得很。张无忌握住他的手,冲他笑了笑,太师父在山上看家呢。他在等着你们回去吃饭呢。

    宋远桥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了回去。殷天正适时地递过来一碗热茶,打破了那片刻的沉默。

    几个人围着宋远桥又忙活了一炷香的工夫,上药、包扎、喂了些米粥,终于让他安稳地合眼睡了过去。张无忌替他把被子掖好,轻手轻脚地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后院的小厅里灯火通明。杨逍独自坐在方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被他从演武台上带回来的纸条。他的神色比方才凝重了许多,两根手指按在纸边,像怕它被风吹走似的。

    张无忌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杨左使,方才在万安寺没来得及问——你在那边打的时候,那哑巴是不是给你塞了东西?

    杨逍点了点头,把纸条推到桌子中央。张无忌凑过去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透时就匆匆折起来了,笔画有几处被蹭花了,但字迹还算清晰:丑时三刻,城南汝阳王府后门一叙。

    丑时三刻?张无忌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估了估时辰,现在离丑时三刻也就半个多时辰了。杨左使你怎么看?会不会是圈套?

    杨逍沉默了几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纸条上,翻来覆去地看着,从笔画粗细到起笔落笔的走向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种张无忌很少在杨逍脸上见到的表情——意外,甚至有些恍惚。

    教主。杨逍把纸条翻了个面,指着那行字的右下角,你看这里。

    张无忌凑近了些。在那一行字的最末处,杨逍的手指正按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辨不出的标记。那是一个弯弯的弧,像半边括号,下面缀着一点。如果不是杨逍指出来,任谁都会以为是墨渍溅上了。

    这是……

    这是光明右使范遥的手笔。杨逍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是他用左手写的。

    韦一笑本来靠在门框上嗑瓜子,一听这话一声嗑了个空,上下门牙碰在一起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范遥?范遥不是失踪好多年了?

    就是因为他失踪了。杨逍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手指顺着那个弧形标记的边缘慢慢描了一遍,当年我们在光明顶共事的时候,有一回我跟他喝酒,醉醺醺地开过一个玩笑——我说万一以后咱们各自隐姓埋名在外头行走,不方便用真笔迹的时候,就用左手给对方写字。右手是给外人看的,左手是给兄弟认的。

    殷天正从旁边踱过来,花白的眉毛皱成了疙瘩:这种事……他真能记住?隔了这么多年啊。

    他记住了。杨逍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那点恍惚已经沉淀下来,换成了某种笃定的光,我俩当年的交情,不光是喝两顿酒的交情。他这个人看着风流不羁,可说过的话一字一字都刻在心里。这个标记我不会认错。

    众人沉默了片刻。张无忌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敲着桌面,心里飞速盘算着。

    范遥如果真的在赵敏身边,那他这些年去了哪儿?为什么会跟她混在一处?张无忌问。

    杨逍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既然他主动递了消息,至少说明他现在的位置不完全是自愿的,或者说——他有话要对咱们说。他站起来,整了整袍袖,教主,我去一趟。不管那边是什么,总要去见一面才知分晓。

    张无忌也跟着站了起来:我陪你去。

    教主,那边情况不明——

    正因为不明,才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张无忌拍了拍胸口那个硌了他一路的小木盒,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容商量的笃定,赵敏那人太精了,万一是局,你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杨逍看了他片刻,没再反驳。

    韦一笑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得,你们俩去,我跟鹰王留下看家。宋大侠这边也得有人守着。他说着忽然咧嘴一笑,那绿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五分促狭五分起哄,教主,万一是圈套呢?

    是圈套也得去。

    那要是对面是赵敏设的圈套——韦一笑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张无忌怀里那只木盒的位置上打了个转,你就把你那簪子亮出来,出卖点色相,换咱们大伙儿平安得了。

    殷天正端着一碗茶正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地喷了半碗出来,呛得直咳嗽。杨逍别过脸去,肩膀明显抖了两下。

    张无忌的脸地红到了脖子根。他伸手摸了把脸,把那片热意生生压下去,板起面孔瞪了韦一笑一眼:蝠王这话说得——我堂堂明教教主,什么时候要靠出卖——

    靠出卖什么?韦一笑穷追不舍。

    ……不说了,走了。张无忌转身就往门外走,步子又快又急,鞋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趔趄。身后传来韦一笑憋不住的闷笑声和殷天正被茶呛着的咳嗽声,他咬了咬牙,头也没回地跨出了院门。

    杨逍跟在他身后,嘴角那点弧度抿住了,但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包子铺的过道,胖老头已经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往他们手里各塞了一包热乎乎的东西:路上吃,别饿着。

    张无忌低头一看,是两只用油纸包好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揣进怀里,朝胖老头点了点头,然后闪身出了侧门。

    大都的夜巷又窄又深,两边的屋脊把月光切成长长一道窄缝。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丑时一刻了。

    两人贴着墙根快步行进,张无忌走在前面,杨逍落后半步,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空气里飘着晚饭时分各家各户残余的炊烟味,混着夜间潮湿的土腥气,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

    教主,杨逍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收下那枚簪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张无忌脚步顿了一下。他沉默了两息,继续往前走:在想赵敏这个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送簪子应该也有。但我暂时想不出来她图什么。

    我觉着,她在给自己留根线。杨逍说,对赵敏这种人来说,一枚簪子不值什么。但它栓在你身上了,你就跟她之间多了层扯不断的东西。以后你用这簪子的时候会想起她,你不用的时候放着也会想起她。这根线比什么信物都管用。

    张无忌摸了摸胸口那只盒子,没接话。

    两人拐过最后一条巷子口的时候,汝阳王府的后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那扇门比正门小了一半还多,漆色斑驳,门环上锈迹斑斑,像很久没人用过。门前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墙根堆了几只破瓦罐,看着就是条寻常人家后巷的模样。

    门楣上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融在墙影里,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发现不了。

    杨逍的脚步停在了巷口。

    他站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那个人站在暗处。两人之间隔着五六丈的距离,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张无忌能感觉到杨逍的气息变了——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口沉了太久的井忽然被人投了颗石子下去,涟漪从最深处一层一层漾上来。

    暗处那个人先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的时候,杨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脸他太熟了。二十年前光明顶后山的松树下,那个穿着一身白衣、靠着树干喝酒的年轻人,笑得肆意张扬,一双桃花眼里全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光。那时候范遥是整个明教里最招姑娘喜欢的人,走到哪儿都有小姑娘偷偷给他塞帕子。他自己也臭美得很,每天出门前要把头发梳三遍,靴子上的灰要掸得干干净净,手里那柄折扇一年换十二把扇面。

    此刻站在月光下的这个人,脸上横着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旧疤,皮肉翻卷过又长合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原本那张俊朗的面孔劈成了两半。疤的周围皮肤皱缩着,牵着眼角和嘴角的走向都变了形,左边的眉毛比右边高了一截,两边的脸颊也不再对称。

    杨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叫那个名字,叫,叫,叫当年醉酒后胡乱起的那些外号——可一个字也出不来。

    范遥看着他这副模样,歪了歪嘴角。那个笑还是带着从前那种散漫的调子,但被那道疤一扯,半边脸往上提着,半边脸往下坠着,说不出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