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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31章 偿债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一排人在等着。

    杨逍在最前面,一身青衫被海风吹得微微拂动。他身后是殷天正和韦一笑,再后面是几个五行旗的掌旗使。岸上的人看见船头那个花白头发的魁梧身影时,齐刷刷地安静了一瞬。殷天正的嘴角动了动,率先朝着船舷的方向抱了抱拳。

    狮王,多年不见。

    谢逊侧耳听了听殷天正的嗓门,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老鹰王!你这把嗓子还是跟砂纸磨铁锅似的,我多远都认得出来!

    两人隔着一道船舷互相拱了拱手,十几年没见的生疏被这两句话冲得干干净净。韦一笑在旁边上蹿下跳地凑热闹,说狮王你这岛上天天吃鱼肯定瘦了,你看你胳膊都没以前粗了。谢逊伸手朝他声音的方向虚抓了一把,韦一笑一个闪身躲开了,两人跟从前在光明顶后山打闹时一模一样。

    张无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团悬了一路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朝杨逍点了点头,两人走到码头边上说话。杨逍把这段时间明教的事务简要汇报了一遍,粮草调运、各地分舵的整编、元廷那边最近几次围剿的动向,条理分明,安排妥帖。

    张无忌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杨逍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朱元璋,杨逍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提出在南边几个府城设暗线,不跟元兵正面冲突,但卡住了他们调粮的通道。一个月之前试了一次,元廷那边三批粮草没能按时送到,军中闹了两天的乱。虽然后来他们另换了路线,但耽误的工夫是实打实的。

    这个人……之前我怎么没注意到?

    他原本只是凤阳那边一个小坛主,不怎么出挑。但这半年多来接连出了几条好计策,从抗元到笼络江湖门派,方方面面都占到了。我留意过他提出的几套方案,思路清楚,胆子也大,该冒险的时候毫不犹豫。杨逍顿了一下,教主觉得这人如何?

    张无忌想了想:多给他些资源和权限,让他试试更大范围的布防和义军指挥权。如果后续还能持续有好的成果,可以考虑继续提拔。

    杨逍点了点头:属下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回到武当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张三丰站在紫霄殿前的台阶上等着,花白的须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看见张无忌身边那个花白头发的魁梧身影时,老道士的目光里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谢逊被张无忌引着上了台阶,在张三丰面前站定。老狮王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身前这位老道身上那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息。他双膝一弯,往下跪去——张真人,谢逊罪孽深重——

    张三丰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那只干瘦的老手看起来轻轻一捏就能断似的,但谢逊的膝盖硬是没能继续往下落。张三丰把他扶稳了,拍了拍他的肩头,声音平和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和翠山是结义兄弟,到了武当就是到家了。无需这般。

    谢逊的嘴唇动了两下,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终只挤出来一声粗涩的多谢张真人。张三丰点了点头,引着他往殿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后院的热水已经烧好了先洗个澡换身干衣裳,回来就改改口味,厨房里排骨汤炖了一整天了趁热喝。谢逊一边走一边地应着,嘴角那点一直绷着的僵硬终于松开了些。

    夜里众人安顿下来之后,张无忌去看了俞岱岩和殷梨亭。

    俞三侠正扶着墙在偏殿里慢慢走路,腿上那道废了多年的旧伤在黑玉断续膏的作用下已经长合了大半。他看见张无忌进来,又惊又喜地招手让他过去,非要演示给他看自己能走五步了。张无忌连忙扶住他让他别着急。俞岱岩攥着他的手腕,堂堂七尺汉子眼眶红着,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没想到还能站起来。旁边的殷梨亭正在练剑,虽然动作还有些涩,但剑锋能递得直了。他收了剑走过来拍了拍张无忌的肩膀,力道比从前大了不少,声音哑着:无忌,好孩子,这份情师叔记下了。

    张无忌看着两位师叔伯渐渐恢复的模样,摸了摸怀里那只已经没了黑玉断续膏的锦盒,一时说不出话来。赵敏当日塞给他这只盒子的时候轻描淡写的模样又浮上心头,他把盒子重新揣好,就在自己胸口的地方,胸口和盒子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凉的触感让人分不清哪份是温哪份是凉。

    第二天一早张三丰把张无忌叫到了后殿。

    老道士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两杯热茶。张无忌在他对面坐下,张三丰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半开的窗子望着外面连绵的远山。

    你义父的事,张三丰放下茶杯,你有想好该怎么解决吗?

    张无忌点了点头。这件事从海上回来的路上他就一直在琢磨,此刻太师父问起来,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轮廓。

    我想在武当开一场偿债大会。他说。

    张三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发帖请当年受过我义父伤害的人上武当来。各门各派的,散人游侠也好,镖局商贾也好,只要是当年被我义父伤过杀过牵连过的人,都请。张无忌的语气越说越稳,他们来了之后,明教会逐一核实当年的事情,该赔银子的赔银子,该赔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义父当年被成昆蒙蔽心智时犯下的杀孽,以命相抵也抵不完。我们替他还不了命,但至少要把能还的债还干净。钱粮、田产、帮他们重建家业,明教来出。至于那些非要以血还血的——

    张无忌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到时候需要太师父出面坐镇。他放下茶杯,看着张三丰的眼睛,让所有人都看见武当山上有一位真人,保证不会有人在这期间暗中动手,也保证我义父不会逃跑推诿。一切摊在明面上谈。

    张三丰沉默地听完了。他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帖子我来写。你让人去送,说得诚恳些,姿态放低些。他顿了顿,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太师父请说。

    发帖容易,来的人是多是少,由不得咱们。张三丰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他见过太多次人情冷暖之后沉淀下来的了然,真正有血仇的,未必会来。有的人恨得深了,不愿意接受这种说法,他们宁愿远远地守着那份恨,也不愿意踏进仇人的地盘坐在一起喝杯茶。

    张无忌沉默了一会儿:能来多少来多少。不来的那些——他想了想,我慢慢去登门找。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老道士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叠宣纸铺开,提起笔蘸了墨,悬腕沉吟了片刻,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沙沙有声。大殿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走纸面的轻响和张无忌轻轻呼吸的声音。

    帖子由杨逍安排人送了出去。短短数日之间,武当山周遭便热闹了起来。山下的小镇客栈住满了人,有认识的江湖客互相拱手招呼,也有互不相识的各路面孔沉默地拾级上山。紫霄宫前的青石广场边搭起了一排简易的棚子,摆了几十把椅子,准备了茶水和干果。

    张无忌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陆陆续续上山的人影,心里默默数着。来的人里面,有些是跟谢逊有旧怨的——他认出了几个名字和面孔;有些是素无恩怨来看热闹的,这一点从他们交头接耳时脸上的兴奋和好奇就能分辨出来;还有一些人坐在角落里沉默寡言,既不跟人打招呼也不四下张望,就那么带着一张漠然的面孔安静地等着。

    但真正让他心头微沉的,是那些缺席的。

    他在案上那本册子里逐一翻着各方送来回帖的记录,发出去的信有两百多封,回信确认会来的只有七八十人。剩下的那些,有的只是让送信人带回一句知道了,有的干脆连消息都没有。那些无声无息的缺席像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张无忌心里翻了个面。

    他合上册子,站在殿门外的夕光里。广场上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聚拢,有人朝他拱了拱手,他也一一点头回礼。义父谢逊此刻正在后殿休息,明日的这场大会究竟能了结多少旧债,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但总得有人先迈出这一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风从山间穿过,把广场上嘈杂的人声和茶棚里的杯盘碰撞声卷在一起揉碎了送进他的耳朵里。他摸了摸怀里那只温润的木盒,在暮色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