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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83章 欧阳克的最后一程

    李肖阳从天道的空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刚被强买强卖了的表情。他站在昆仑天池边上,脚下那片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云层早已散尽,天色晴朗得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那场荒唐的天劫。

    他正要抬步回终南山,脚步还没迈出去,忽然顿住了。他偏着头朝向西北方向,像是在辨认风中传来的某段极远极轻的声音,那声音不是耳朵捕捉到的,是经脉末端某处极细的感知线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那道颤动的方向很明确,指向西域,指向白驼山庄。他感知到的那缕气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衰减,像一根已经烧到了尾端的灯芯,上面积蓄的火焰已经不足满时的一半高,边缘正在朝内收拢,每收拢一圈就比上一圈更短一些。

    李肖阳站在天池边上看着西北方向,目光在感知的线所指向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迈了一步,跨了出去。

    白驼山庄的院墙比记忆中的旧了许多。朱红色的漆面在漫长的风沙侵蚀下已经褪成了暗淡的赭褐色,墙角的砖缝里长出了几丛干枯的野草,草茎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灰白色。院门半掩着,门轴在风吹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给门轴上过油了。李肖阳穿过院门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院内比外面更安静,花圃里的植物早已枯了大半,剩下几株耐旱的灌木在墙根下缩着,叶尖卷曲着,边缘泛着干透了的黄褐色。鱼池已经干涸了,池底的青砖上落了一层灰白的尘土,砖缝间干裂的缝隙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

    他沿着回廊走到了最深处那间屋子的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足够让人侧身通过的空隙,像是那扇门在最近的时间里被反复地推开又合拢过多次,门板与门框之间的间隙因此比使用频次较低时略微宽了一些。李肖阳在门前站了一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户朝东开着,午后西晒的阳光照不到这一面。李肖阳的眼睛在暗光中适应了一下,然后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欧阳克的面容比记忆中瘦了许多,原本丰润的颧骨轮廓现在清晰地凸了出来,将那层贴着骨头的皮肤撑出了几道细长的阴影线。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侧,不像年轻时那样整齐地束着,也没有人替他梳理,只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向铺开。他的眼窝比年轻时凹陷了一些,眼皮半垂着,呼吸的幅度很浅,只有胸口那一小片区域在微微起伏,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像是每次换气都要精打细算地分配有限的余力。

    他似乎在李肖阳推门的一刻就已经感觉到了那层气息的变化。他微微偏过头来,眼皮抬起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一道已经被反复按过的开关,在最后一次按动时需要比之前更多的力气才能完成弹起。他的目光在暗光中与李肖阳对上时,没有惊讶,也没有意外,他只是看着门口那道逆光的轮廓,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干枯的草茎时发出的细响:师祖……

    李肖阳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前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像那片区域的灰尘在感受到他的到来时自动朝旁边退了半寸,给他空出了不沾灰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目光在那副面容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凝聚起一层细微的淡金色,像是要向那个方向递过去。

    欧阳克看见了那层淡金色。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那个否定带着一种已经想好了之后不再改变的笃定。他的声音比方才稍微清楚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轻,但每个字之间的间距都保持得均匀:师祖不用费心了。小叽已经走了。他停了一下,呼吸了一次,才继续说下去,我一个人没什么牵挂了。能在这个时候见到师祖一面……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已经知足了。

    李肖阳的手没有收回,但指尖那层淡金色没有继续向前延伸,悬在半空中停着。他看着欧阳克那张已经瘦到极限的面孔,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太多多余的肌肉,只剩下贴着骨骼的皮肤和被岁月磨出了轮廓的五官。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小叽……什么时候走的?

    欧阳克的目光转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像是要从那片空无一物的天光中找出某个具体的时间点来对应他的回答:去年秋天。那阵子山庄里的叶子落得比往年早。他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自己把那段叙述完整地过了一遍之后才继续,她走之前说,她先去那边等我。她那个人性子急,不会等太久的。

    他偏过头来看李肖阳,嘴角保持着方才那道微微的弧度:我自己也没想撑多久。能挨到今天,大概就是为了见师祖这一面吧。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小段时间。窗外的风从东侧吹过来,在窗棂的缝隙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哨音,又停了。李肖阳把那层淡金色的光芒收了回去,放下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提续寿元的事了:你想葬在哪儿?

    欧阳克的目光从窗外的天空收回来,落回床前那道灰袍的轮廓上。他的声音在说出那句话说得很稳,像是那件事他已经在心里放过很多次了,每一个字的顺序和间隔都已经排好了,只需要把它按顺序说一遍就行,没有任何需要临时考虑的部分:就在山庄后山那棵胡杨底下。我跟她说过,那棵树的位置好,夏天有荫凉,冬天能看见落雪。她当时笑着说行,就那儿吧。

    李肖阳点了点头。他在凳子上继续坐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站起来,像是那个点头的动作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衔接才能带动整个人的移动。他开口问了一句关于小叽墓碑的事,欧阳克想了想说,碑上不用刻太多字,就写妻小叽之墓,夫欧阳克立,下面留一行空着,等他过去了再把名字补上。他交代这些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尾音的间隔也越拉越长了。

    欧阳克在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在闭眼之后变得更浅了,浅到胸口那片的起伏已经几乎看不见了。李肖阳在床边坐着没有动,他感知着那道正在变得平稳的气息,那道气息正在从有规律的起伏逐步过渡成一条趋近于平直的长线,然后在长线的末端平滑地收住,像一根琴弦被拨完之后余音自然消散的过程,最后几个音符的尾端在空气中衰减成了低于人耳能捕捉的幅度,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