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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89章 我能叫你们一声爹娘吗?

    林绫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大姑娘的过程,在终南山上的那些年岁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剧烈的变化。她的身高是一点一点拔起来的,个头从王重阳的腰侧长到肩膀再到齐耳,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她的面容在那几年里逐渐退去了幼时的那层圆润,下颌的线条收窄了些,眉眼之间的距离在面部成长的过程中被拉得更开了些,像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沿着同一方向持续地延伸着。她的性情确实比当年的小叽更安稳,做事时不爱抢在前面,说话时声音不高,但语句的结尾从不含糊。她在练功的时候会先站定片刻,把呼吸调匀了再开始,收功时也会把最后一个姿势多维持一小段时间才松开,像是一根被拉到合适的长度后,不是急着撤回原位,而是先等它自己在那个位置上稳定住再松手。

    王重阳和林朝英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你像某个人这类话,也从未在任何细节上将她与另一个人的习惯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对比。但林绫还是在某一天察觉到了那道存在于日常缝隙中的参照物。她有一次走在回廊上时听到林朝英在跟王重阳说话,提到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那个字的尾音在出口之前没有加修饰词,林绫也没有停下脚步去追问,但她从那之后便在表述中体会到了蛛丝马迹,逐渐地拼合出了一道轮廓。她在那之后仍然按照自己的节奏做着该做的事,只是当林朝英在某些时刻看着她出神的时候,她不再去探究那道目光背后究竟连接着什么,只是继续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像是从来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一样。

    她及笄那天下山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把自己那间屋里的被褥叠好放在床头,把常用的那几样东西收进一只包袱里,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树冠在晨光中铺开一层均匀的阴影,阴影覆盖了她脚下的石阶。她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李肖阳靠在树干上,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靠着站在那里,在她推门的时候也没有动作,等到她走到院门口了他才开口:别的不多说了,后山那条路往下走,过了山脚集市往南,走官道能到汴梁。林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肖阳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的封口处没有用火漆,只是折了一道折痕压住了里面的内容。他把信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到了地方再看。林绫接过信,收进怀中,然后继续沿着山道往下走了。她走到第一道拐弯处时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冠的边缘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树下已经没有人了。她转回头,没有再回头。

    那封信她是在进入官道之前的路边歇脚时打开的。信封里有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的字迹算不上端正,笔画之间的间距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分布状态。信上写了一段话,内容不长——如果日后想家了,终南山随时可以回去。信纸里夹着一枚青色玉佩,边缘光滑,形状扁平,玉佩的表面在光照下微微透着温润的亮光。另有一行小字写着使用方法,简单明确:危难时可以高呼他的名字,最多两回,什么距离都行,什么事都行。林绫把那枚玉佩收进贴身的衣兜里,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收回信封,然后继续向南走了。

    几十年的光阴在山下的世界中走完了它该走的路径。林绫后来的日子虽然算不上太平顺,但也终究没有偏离寻常的轨道太多。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孩子长大后又有了孩子,她按部就班地把一辈子的路走到了末端。她的容貌从年轻时的轮廓分明的线条逐步变得柔和圆润,然后又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瘦回去,重新露出骨骼的轮廓。她手上的皮肤从光滑变成粗糙,又从粗糙变成松弛,最终在生命的尽头呈现出那层被时间打磨过的薄而透的质地。她的头发在那几十年间从乌黑变为灰白,又从灰白变为全白,到最后那些白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头皮的颜色,她的手指也因为常年的劳作而微微弯曲,关节处凸起了一道道被岁月磨圆了的棱。

    她走的那天是一个阴天,窗外没有阳光,但在她闭眼之前,天色还是亮的。床前站着她的家人,那些人在她闭眼之前都等在外面,只有一个人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她的大孙子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的温度在持续地传递着,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任何变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很久、并且做好了继续坐下去的准备的年轻人。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已经很轻了,但在安静的屋子里还是能听清。

    王重阳和林朝英是在她闭眼之前到的。两人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像是沿着某条看不见的路径直接走过来的。王重阳的衣袍边缘还沾着一点长途赶路才有的露水印痕,没有完全干透,林朝英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拢完之后放下了手。他们在床边站定,看着床上那张已经瘦得只剩下骨架轮廓的面孔,那副面孔在看向他们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完成了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情之后的松弛。

    林绫让其他人先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王重阳、林朝英,以及那个一直握着她的手的大孙子。她的目光从王重阳脸上移到林朝英脸上,然后落回床侧那道年轻的身影上,她先看向王重阳和林朝英,说出自己的请求,声音虽然轻但语句的排列仍然清晰,希望他们能带走自己的大孙子。她在说出那个请求时目光转向床边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的手仍然握着她的,指节的温度在她说话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稳定,没有因为她说话内容的转折而产生任何收缩或松弛的变化。

    王重阳点了点头。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明确,那一下点头的时机落在她话音刚落的同时,他像是已经在心中提前留好了那道空间,在他完成了确认之后,很快就给出了反馈。林朝英站在床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在那道张嘴的动作完成之前,眼泪已经让她的声音失去了所能承载的方向。她的泪水在眼眶中蓄积的速度超出了她控制的阈值,先是一滴,然后成串地沿着面颊的弧线向下淌,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在青砖表面形成了几处湿润的深色区域。

    林绫在得到那个点头之后,安静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在这段时间里放慢了,像是正在整理自己最后的几件心事,每一件都被她逐一摸过边缘,确认了它已经被安放到了妥善的位置之后才继续下一件。她的目光从王重阳脸上移到林朝英脸上,在后者那副被泪水沾满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比方才更轻了,但语句保持了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的完整:我能叫你们一声爹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