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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867章 陈婉儿的送行:三件棉袍,三枚盘扣

    出发前一夜,陈婉儿把四件棉袍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灯芯挑得不高,火苗稳稳地蹲着,把四件赭石色的棉袍照得一片暖黄。

    三件棉袍上各缝了一颗黄绸子五角星——左边胸口的位置,星图岛那颗缝在林远那件上,二星岛那颗缝在林海那件上,三星岛那颗缝在林澜那件上。三颗星缝得不太一样——林远那件星图岛的五角星略大一圈,林海那件二星岛的五角星偏了一点,林澜那件三星岛的五角星跟其他的比起来略微歪了那么一丁点。陈婉儿蹲在桌边把三颗星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说:“三颗星三种缝法。星图岛这颗我缝了三遍才缝正,二星岛这颗两遍就正了,三星岛这颗一遍就正了。”

    林远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为什么星图岛那颗缝了三遍?”

    “因为缝第一遍的时候手抖,针脚歪了。拆了重新缝,第二遍又歪,拆了再缝。第三遍才正。”

    “那你手抖什么?”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针线收进盒子里,站起来说:“你蹲在书房画了三天海图,海儿蹲在学堂画了三天航程图。两个人画了六天图,我蹲在灶房旁边缝了六天棉袍。六天缝四件,手不抖才怪。”

    林远蹲在桌边笑了半天,站起来把棉袍抖开看了看——左边袖口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印子,针尖扎出来的,血珠子洇开成芝麻大的一点。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站起来说:“印子在。你上回说左袖口离心脏近,穿着暖和。”

    “印子是你闺女的。她蹲在旁边看我缝,伸手够针线盒,一针扎在我手指头上。血滴在袖口上,我拿湿布擦了半天没擦干净。”陈婉儿蹲在桌边把最后一件备用棉袍叠好,站起来说,“四件棉袍。三件带星一件不带。带星的你们仨穿。不带星的备用。”

    林海蹲在堂屋门口试穿那件二星岛的棉袍。他蹲下来把胳膊伸进袖子,站起来系领口的盘扣——第八枚银盘扣,扣面刻着卷草纹,比前七枚都大一圈。他把扣子扣上,蹲了两下,站起来说:“合适。袖口刚好。娘你手艺又进步了。”

    “上回缝你那件袖口松了,这回收紧了半寸。”

    “收紧了好。上回在南大洋袖口灌风,手腕子冻得握不住笔。”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备用棉袍叠好搁进樟木箱里,站起来说:“灌风你就说。下回再缝,袖口再收半寸。”

    林澜蹲在堂屋门槛上试穿那件三星岛的棉袍。棉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她蹲在地上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站起来说:“娘,袖子长了。”

    “袖子长了我给你收。”陈婉儿蹲过来拿针线在袖口扎了两针做记号,站起来说,“明早走之前收好。今晚收完今晚就能穿。”

    林澜蹲在门槛上把棉袍脱了叠好递过去,站起来说:“娘,三星岛那颗星缝歪了。”

    “歪了一点。你哥那件二星岛的也歪了。”

    “那你怎么不拆了重缝?”

    陈婉儿蹲在桌边把林澜的棉袍抖开看了看那颗歪了的五角星,站起来说:“歪了也是星。底下那帮人刻星图的时候手也歪——南台石台上的星图中心偏左半寸,二星岛石台上的偏右半寸,三星岛的又偏左。底下那帮人刻了几百年星图,没有一颗星是正正的。歪了也是星。缝歪了也是星。”

    林澜蹲在门槛上想了想,站起来说:“歪了也是星。行。那我不拆了。歪星也是星。”

    林海蹲在旁边把棉袍叠好搁进帆布包里,站起来说:“娘,那颗歪星有什么说法没有?”

    “有。你爹那件星图岛的五角星是正的。你那件二星岛的歪了一点。澜儿那件三星岛的歪了更多一点。三颗星一颗比一颗歪,说明什么?说明你娘缝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最抖。”陈婉儿蹲在桌边把针线盒收进柜子里,站起来说,“手最抖的时候缝出来的星,最金贵。因为缝到第三颗的时候已经缝了三天,手酸了。手酸了还能缝完,说明这颗星跟我最有缘分。”

    林澜蹲在门槛上把棉袍重新抖开看了看那颗歪星,然后叠好搁进画本包里,站起来说:“娘,那我穿这件。歪星我穿着。到了三星岛,我蹲在观测台旁边把歪星画下来。底下那帮人刻的星也歪,我画的星也歪。歪星配歪星。”

    陈婉儿蹲在桌边笑了半天,站起来走到灶房把锅盖掀开。锅里炖着一锅猪脚黄豆,汤已经熬成了奶白色,咕嘟咕嘟冒泡。她蹲在灶前拿勺子搅了搅,站起来说:“猪脚炖了三个时辰了。烂了。今晚吃完,明早没得吃——明早卯时码头集合,来不及炖。”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锅里的猪脚,站起来说:“三个时辰。烂了。今晚多吃两块。”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猪脚盛进大碗里,站起来端到堂屋八仙桌上。林海蹲在桌边拿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烂了。比上回烂。上回炖了两个时辰,还有嚼劲。这回三个时辰,入口就化。”

    “炖烂了好。你蹲在船上啃干粮啃一个月,出发前吃顿烂的,肚子里存点油水。”

    林澜蹲在旁边夹了一块猪脚搁在碗里,拿筷子戳了戳,站起来说:“娘,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去?”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锅刷了,站起来说:“我蹲在广州。你爹蹲在星南大陆,你哥蹲在探风号上,你蹲在三星岛上。四个人蹲四个地方。四个地方都有人蹲着,家就在四个地方都有。我要也走了,广州谁蹲?”

    林澜蹲在桌边想了想,站起来说:“那我每到一个岛给你写信。第一站写一封信,第二站写一封信,第三站写一封信。三封信搁在一个信封里寄回来,你拆开看——第一封信说到了,第二封信说又到了,第三封信说全到了。”

    陈婉儿蹲在灶前把碗筷收进橱柜里,站起来说:“三封信一个信封。行。拆开看一封说到了,再拆一封说又到了,再拆一封说全到了。一封比一封远。拆到第三封的时候,你们该往回走了。”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把最后一块猪脚啃完了,站起来说:“婉儿,明早卯时码头见。你不用来送。我们爷仨蹲在船上,你蹲在码头上,两下里都蹲着,谁也看不见谁。”

    “我来送。上回你走的时候我没送,蹲在灶房刷锅。刷完了锅跑到码头,船已经出港了。我在码头上蹲了半天,蹲得腿麻了才站起来。”陈婉儿蹲在灶前把灶台擦了一遍,站起来说,“这回不刷锅了。锅留着回来再刷。明早卯时码头,我蹲在栈桥末端那根缆桩旁边。你们仨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看见我蹲在那儿就行了。”

    林远蹲在灶房门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底下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面前是十二件东西。他蹲到毛球旁边数了一遍,站起来说:“十二件。下回海儿回来添三件。星图岛一件、二星岛一件、三星岛一件。十二件变十五件。”

    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林远蹲着站起来往堂屋走。走到堂屋门口时陈婉儿已经把四件棉袍叠好码在樟木箱上——三件带星的搁在上头,备用那件搁在最底下。她蹲在樟木箱旁边把箱盖合上,站起来说:“棉袍搁这儿了。明早一人拿一件。别拿错了——你爹星图岛那颗星最大,海儿二星岛那颗歪了一点,澜儿三星岛那颗歪得最多。看星认袍子。”

    林海蹲在堂屋门口把帆布包背上,站起来说:“看星认袍子。星图岛那颗最大——我爹的。二星岛那颗歪一点——我的。三星岛那颗歪最多——澜儿的。三颗星三种歪法,一眼就认出来。”

    陈婉儿蹲在樟木箱旁边站起来说:“行了。今晚早点睡。明早卯时码头。迟到了船不等人。”

    三人各自回屋。林远蹲在床头把棉袍叠好搁在枕头旁边,领口那枚银盘扣在灯下泛着微光。他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扣子,站起来吹了灯。

    灶房里,陈婉儿蹲在灶前把明早要带的干粮包好——三个窝头、一包咸鱼干、一壶凉白开。她把干粮包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底下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面朝东坐着。她蹲到毛球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毛球,明早我蹲码头送他们。你蹲在桂花树底下看家。看好了。他们回来的时候东西一件不能少。”毛球蹲在藏品排旁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陈婉儿蹲着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头上的苞比昨天又鼓大了一圈。她蹲在屋门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