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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874章 冰岛:冬天走过来看星星的地方

    林海在冰岛蹲了一整夜没睡。

    说没睡不准确——他蹲在石台旁边眯了两回,每回约莫半炷香的工夫。第一回是午夜之前,铜镜反光把南十字座的位置投到南墙上,他拿炭笔在墙上画了个圈,画完了蹲着看了一会儿圈的位置,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透气,回来蹲下眯了一会儿。第二回是下半夜,南十字座转到了西南方向,铜镜反光跟着挪,他画了第二个圈,画完了蹲在石台旁边把两个圈的距离量了一遍,站起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蹲下来又眯了一会儿。两回加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蹲着看星星。

    天亮的时候哈桑蹲到石屋门口往里探了探脑袋,看见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拿炭笔在墙上画第三个圈。他蹲在门口没进去,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哥,天亮了。星星没了。”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把第三个圈画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哈桑旁边:“星星没了,但星星的位置留下来了。三个圈——南十字座从东到南再到西南,一夜之间挪了三个位置。我画的三个圈在墙上一溜排过去,挪了约一尺半。底下那帮人的石台刻得浅,但位置对得上——南十字座在冰岛看到的轨迹比四星岛看到的往南偏了约两度。冰岛比四星岛更靠南,看到的星星更低。”

    哈桑蹲在门口把比对表翻到星图那一页,蹲在地上算了算,站起来说:“低两度。正好是两百里——冰岛比四星岛往南两百里。星星低了两度。底下那帮人的石台刻得浅,但他们刻的位置跟我们在四星岛上测的连得上——四星岛测的南十字座高度角约二十五度,冰岛测的约二十三度。两度差。底下那帮人的星图是一整条线——从北到南,星星越来越低。冰岛是最南端测到的最低点。”

    林海蹲在石屋门口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走到冰岛就不走了。冰岛以南——星星更低,冰更厚。他们可能试过往南走,走不过去。冰墙太厚了。冰岛是他们的尽头。”他蹲下来把炭笔收进工具袋里,站起来说,“但他们冬天走过来看星星——夏天走回去。走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就为了看星星低两度。”

    哈桑蹲在旁边把比对表合上,站起来说:“两度。底下那帮人走了一千多年,看出来的就是这两度。两度两百里。他们的木头船走两百里要十天。十天走两百里看星星低两度。值得。”林海蹲在石屋门口笑了两声,站起来说:“值不值得看怎么看。底下那帮人觉得值。我们觉得也值——我们走了一千多年后走的路,看他们看过的星星。星星低了两度,路远了两百里。两百里换两度,划算。”

    天亮之后林海带人在岛上又转了一圈——头天下午只看了岩脊和石砌建筑,岛南边的碎石滩和岛北边的岩壁还没看全。六个人蹲在岩脊南坡往下走,走到半坡时老赵蹲在前面拿手拨开一丛矮树,忽然停下来:“林将军——这儿有个坑——”

    林海蹲过去看了一眼——岩脊南坡的半腰上有一个浅坑,约三尺见方,深约两尺,坑壁是碎石垒的,坑底铺着石板。他蹲在坑边上往下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地窖。底下那帮人挖的。存东西用的——冬天走过来看星星,带的东西搁在地窖里,夏天走的时候带回去。跟咱在码头挖的冰窖一个路数——存鱼存肉用的。”老赵蹲在坑边上把石板掀开看了看,站起来说:“坑底是干的。石板底下垫了碎石隔潮。底下那帮人做事细——挖个地窖还垫碎石。”

    林海蹲在地窖边上想了想,站起来说:“地窖说明底下那帮人在这岛上蹲的时间不短——不是路过看看就走。存东西的地窖得用一段时间才挖。挖了地窖,说明他们冬天在这岛上住过。住一个冬天,看一个冬天的星星,开春冰化了走回去。跟候鸟一个路数——冬天来夏天走。”

    哈桑蹲在旁边把地窖的位置和尺寸记在比对表上,站起来说:“冬天走过来看星星,夏天走回去。走了一千多年。地窖用了一千多年——挖了填,填了挖。底下那帮人在这岛上蹲了不知多少个冬天。”

    六个人蹲在岩脊南坡接着往下走,走到碎石滩上时老赵蹲在碎石滩边上又喊了一声:“林将军——这儿有石头垒的圈——”林海蹲过去看了一眼——碎石滩上有一个石头垒的圆圈,直径约两尺,石头垒了三层高,圈里头是黑的,像烧过火。他蹲在石头圈旁边拿手拨了拨圈里的黑土,站起来说:“火塘。底下那帮人烧火的地方。冬天蹲在火塘旁边烤火看星星——跟咱蹲在帐篷门口烤火一个路数。”老赵蹲在旁边把火塘里的黑土抓了一把闻了闻,站起来说:“有炭。烧的是木头。岛上木头少——他们烧的木头可能是从四星岛带过来的。四星岛木头多。”

    林海蹲在火塘旁边站起来说:“冬天从四星岛走过来,带木头、带干粮、带看星星的家伙什。走到冰岛上蹲一个冬天。开春冰化了走回去。跟咱跑船一个路数——带够东西,蹲够时间,干完活走人。”哈桑蹲在旁边把火塘的位置记在勘察报告上,站起来说:“地窖加火塘加石砌建筑——三样凑齐了,冰岛就不是路过的点了。是正经的冬季观测站。底下那帮人冬天蹲在这儿看星星,看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看了一千多年。”

    林海蹲在碎石滩上把火塘和地窖的位置标在海图上,站起来说:“冰岛补给站建在码头入口——那是夏天用的。冬天用的地窖和火塘在岩脊南坡——那是冬天用的。两套东西搁在一个岛上——夏天用码头,冬天用地窖。底下那帮人想得比我们细。”老赵蹲在旁边把火塘的石头重新垒了一遍,站起来说:“想得细。地窖存东西,火塘烤火,石屋看星星。三样凑齐了,冬天蹲在冰岛上不冷。”林海蹲在碎石滩上笑了两声,站起来说:“不冷。有火烤。比我们强——我们在船上蹲着,连个火塘都没有。”

    冰岛补给站第二天全部建成——石屋一间、煤仓一座、码头一座、旗杆一根。驻守两个人:墩子和麻杆。林海蹲在旗杆旁边把驻守规矩交代了一遍,站起来说:“冰岛跟前面四个站不一样——前面四个站是底下那帮人建了观测台我们照着建补给站。冰岛是底下那帮人的老祖宗来过,后辈没来过。我们是头一批后辈。冰墙后面还有什么——不知道。你们蹲在这儿看着。冰墙后面有东西出来就写信。夏天有船来补物资。冬天——冬天你们蹲在地窖里烤火。地窖和火塘是底下那帮人留下的,你们接着用。用完了修一修,别拆。”

    墩子蹲在旗杆旁边把地窖和火塘的位置记在纸上,站起来说:“地窖存东西,火塘烤火。冬天蹲在地窖里——跟底下那帮人一个路数。”林海蹲在旁边笑了两声,站起来说:“一个路数。底下那帮人冬天走过来看星星,你们冬天蹲在地窖里烤火。两拨人蹲在一个岛上,干的事差不多——找个暖和的地方蹲着。”麻杆蹲在旗杆旁边把龙旗的绳子检查了一遍,站起来说:“林将军,冰墙后面要是真有东西出来,我们往哪跑?”林海蹲着想了想,站起来说:“往北跑。往四星岛跑。冰墙上有裂缝——我们撞开的。从裂缝跑出去,往四星岛跑。四星岛有绞盘有煤仓有石屋。跑到了就安全了。”

    麻杆蹲在旗杆旁边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往北跑。记住了。”林海蹲在码头入口把绞盘的螺栓最后拧了一遍,站起来说:“冰岛拿下来了。冰墙后面有岛——底下那帮人的老祖宗来过,后辈没来过。我们是头一批后辈。冰墙后面还有什么——接着走。”哈桑蹲在码头旁边把冰岛的位置在比对表上标了一遍,站起来说:“五个岛。星图岛、二星岛、三星岛、四星岛、冰岛。底下那帮人的四星加我们额外找的冰岛。冰岛后面可能还有岛。接着走。”林海蹲在码头上站起来说:“接着走。冰墙后面还有什么——接着看。走到冰的尽头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