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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35章 胸片过关

    1999年5月12日,星期三,农历三月廿七 ,晴。

    体检中心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嗡嗡响着,把人的脸照得发青。墙壁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是白灰,交界处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蓝线,漆皮翘起来好几块。排队的人贴着墙根站,书包带子勒着肩膀,谁也不说话。

    昨天三模考完数学和历史。今天上午英语,下午体检。

    五点半醒的,比闹钟早了几分钟。晓晓已经等在老槐树底下了,头发扎得比平时高,露出一整截脖子,脖子后面晒得有点红。

    “今天英语,下午体检。”晓晓把水壶递过来,壶嘴上还冒着白气,她把壶把转向我这边。

    “你紧张吗?”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探究的光。

    “英语不紧张。体检紧张。”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胸片能过。”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她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好像想快点把上午走完。

    上午第一场,英语。费政老师把录音机搬到讲台上,按了一下播放键,又按暂停,试了试音量。录音机是旧的,外壳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缠着,喇叭里偶尔发出“滋啦”一声。

    卷子发下来,先做听力。录音机里,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题目不算难,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蜜蜂在飞。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来。

    听力做完,单选、完形、阅读、改错、作文。完形填空里那些固定搭配,我一看就能填。作文写的是“一次等待”。我写的是等痰检结果。写母亲在走廊里攥着缴费单,写父亲在阳台打电话借钱,写晓晓隔着院门塞笔记时指尖冻得通红。最后一句写:“痰转阴的那天,我在医院台阶上站了很久。春天来了。”

    写完最后一段,检查了一遍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

    交卷铃响。我走出考场,晓晓从隔壁教室探出头来,冲我招了招手。“怎么样?”

    “还行。完形那道连词题,我填的unless。”我把笔帽套上,如实答。

    “我也填的unless。”晓晓把草稿纸往我面前一递,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单词。

    中午那会儿,藤萝架底下晒得石凳发烫。我和晓晓坐在那儿,隔着裤子也烫。

    “下午体检。”晓晓把花布袋子的抽绳紧了紧,偏过头看我,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下午两点,体检。地点在采油医院体检中心。高三全体学生按班级排队。费政老师在前面带队,手里攥着一摞体检表,表页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

    “按班级顺序。文(1)班先进。”费政老师把体检表一张一张发下来。发到我手里的时候,表页上印着我的名字和考号,油墨字有点模糊。

    我接过体检表,跟着队伍往里走。走廊里全是人,白大褂的医生走来走去。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酒精棉球的味儿,呛得我鼻子发酸。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一次性注射器”的红字,边角被踢得起了毛。

    胸片室在一楼东头。门口排着队。我站在队伍里,手心里全是汗。晓晓站在我后面,没说话,但把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进胸片室。屋子不大,中间一台机器,黑黢黢的,像个立着的铁柜子。医生让我站在机器前面,胸口贴着一块冰凉的板子。板子上有金属的凉意,贴在皮肤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机器嗡嗡响了两声,医生说“好了”。

    我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等。过了一会儿,医生从诊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胸片。他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一眼,我攥紧了拳头。

    “陈莫羽。”

    “在。”

    “胸片没事。病灶稳定吸收,没有新发。”医生把胸片递给我,手指敲了敲片子边缘,“体检过关了。”

    我接过胸片,看着上面那团淡淡的阴影。比上个月又淡了一些。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谢谢医生。”

    走出体检室,走廊里人少了一半。我靠在墙上,把胸片举起来,对着灯管的光又看了一遍。阴影还在,但淡了,像一块被洗过很多遍的旧墨迹,边缘毛了,中心也薄了。我把胸片小心地夹进体检表里,卷成一个筒,拿在手里。

    晓晓从旁边走过来。

    “过了?”晓晓凑过来,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过了。”我点了点头,把胸片递给她看。

    “我说能过吧。”晓晓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线。

    我把胸片举起来又看了一遍。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东西,忽然轻了一点。像有人把搁在肺上的石头搬走了,搬得不声不响的,搬完了才告诉我。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胸片卷好,塞进口袋里。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我站在风里,肺里凉凉的,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件轻松的事。以前呼吸是件自然的事,像走路、眨眼、吞口水,根本不觉得。现在呼吸成了一件有感觉的事,空气从鼻子里进去,顺着嗓子眼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凉凉的,胀胀的,然后又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点暖。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暖融融的。

    “胸片过了。三模也考完了。就剩高考了。”晓晓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你耳朵今天怎么样?”她偏过头看我,手在书包带上绕了绕。

    “比昨天轻。下午体检的时候没怎么叫。”我如实答。

    “那就好。走了。明天玉凤姐打电话。”晓晓加快了两步,回头朝我扬了扬下巴。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我坐在书桌前,把胸片从体检表里抽出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眼。然后夹进政治压缩纸里,和“等回来”“会回来”放在一起。

    母亲端了一碗排骨汤进来,放在桌上。汤碗边上还搁着一把小勺,勺柄朝我这边。“体检过了?”她站在桌旁,低头看我。

    “过了。胸片没事。”我把碗端起来。

    “那就好。”母亲在床边坐下来,手指在围裙上攥了攥,又松开,“你爸昨晚还念叨,说体检千万别卡。”

    “没卡。”我喝了一口汤。

    “没卡就好。”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给你爸说一声。他这几天在工地上,晚上才回来。”

    “嗯。”我应了一声。

    母亲出去了。门轻轻带上。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胸片过关”。

    我把胸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台灯又看了一眼。阴影还在,但淡了,像一小片被洗薄了的旧云。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放学时,孙平老师从走廊那头踱过来,在我桌边站定。搪瓷缸端在手里,低头看我。

    “陈莫羽,复查怎么样?”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耳朵里。

    “继续吸收。三模体检能过。”我放下笔,抬起头。

    “那就好。”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荡出一小圈褐色的水痕,“三模好好考。体检过了,就剩高考了。”他把搪瓷缸放回桌面,杯底轻轻磕了一下。

    【钩子】胸片过关。病灶稳定吸收。我把胸片夹进政治压缩纸里,和“等回来”“会回来”放在一起。可明天,玉凤姐打电话来。她只说两个字。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3日。玉凤姐打电话问三模,我说还行。她只说“别停”,然后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