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羽晓梦藤萝 > 第736章 别停两字

羽晓梦藤萝 第736章 别停两字

    1999年5月13日,星期四,农历三月廿八 ,晴。

    红色座机搁在客厅矮柜上,话筒线绕了两圈。窗外路灯把藤萝架子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安静的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电话铃响之前,屋里只有母亲洗碗的水声和父亲翻报纸的哗啦声。

    台灯底下摊着今天下午刚改的错题。我把笔帽旋开,又旋上,旋开,又旋上。笔帽里的铜丝松了半圈,每次旋到底都觉得要掉,又没掉。母亲在厨房里刷碗,瓷碗碰瓷碗,脆生生的。父亲坐在客厅翻报纸,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咳了一声,翻到第五版又咳了一声。墙上的挂钟走了三分多钟,秒针一跳一跳的,跳得桌上水杯里也起了小圈涟漪。

    晚上八点多,电话响了。母亲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冲我喊:“玉凤!”她把话筒搁在矮柜边上,话筒线从矮柜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放下手里的单词卡,走到矮柜旁边。话筒线缠在手指上,凉凉的。我接起来,手指有点紧,话筒上留下一圈汗印。

    “玉凤姐。”我接过话筒,手指有点紧。

    “御弟哥哥。”姜玉凤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有点哑,有点累。她的声音以前是清亮的,像一块薄冰敲在瓷盘上。现在那块冰有点化了,边角毛毛的。

    “三模考得怎么样?”姜玉凤问,语气很直接。

    “还行。语文作文写‘窗口’,政治材料题考抗洪精神。数学导数做出来了,历史洋务运动与明治维新。英语完形填的unless。下午体检胸片也过了。”我攥着话筒,把三模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我听见清华走廊里的声音——有人在远处喊“电话快点”,有人拖着脚步走过去,还有水房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

    “胸片过了?”姜玉凤的声音紧了些。

    “过了。病灶稳定吸收。”我靠在矮柜边上,低声答。

    “好。”姜玉凤顿了一下,“数学导数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按你教的方法,先证存在,再求具体。”我用手指在话筒线上绕了一圈,绕得紧紧的。

    “好。政治历史呢?”她的声音稳了些。

    “认识论背完了。人生观背了一半。历史时间轴画了两条。”我如实说。

    “可以。”姜玉凤的声音低下来,每个字都很轻,“别停。加油!我挂了!”

    言罢,姜玉凤挂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听筒还有余温,电话线在我手指上绕了一圈。电话很短,短得像一声咳嗽。但“别停”两个字很重,重得让我攥着话筒站了好几秒。忙音“嘟——”响起来,我才把听筒放回去。

    “玉凤说什么?”母亲在旁边看着我,手里攥着抹布。抹布是蓝格子布头缝的,边角磨出了毛。

    “说别停。”我把话筒放回去,低声答。

    “对,要一鼓作气!”母亲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哗哗的。

    我站在矮柜旁边,没马上动。话筒上那圈汗印还没干透,拇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一些的印子,叠在原来的印子上面。玉凤姐打电话的姿势我能猜到——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胳膊肘支在走廊的窗台上。清华的走廊里电话少人多,她一定是排队等了不少时候。她把“别”字咬得那么紧,大概是因为后面还有人排着。

    我从矮柜边走回书桌,坐下来。笔盒里的英雄616没盖帽。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笔尖。笔尖缝里还卡着一点点蓝墨水,干了,像一小粒碎玻璃。我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笔杆上下午写字留下的汗印还在,拇指捏着的地方凹下去一个小坑。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把笔帽旋上。旋到底的时候咔一声,脆的。这声音我听了快一年了,闭着眼也知道笔帽有没有旋到底。

    先翻开数学压缩纸,把导数公式默写了一遍。写完了,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道短横。横画得歪,起笔重,收笔轻,像一根斜搁着的小棍。然后才翻开政治压缩纸,在“等回来”旁边添了一个圈。圈里写“别停”。写完了,用手指在“别停”两个字上摸了一下,蓝墨水还没干透,指尖沾了一点蓝。这两个字是玉凤姐在电话里说的,我照原样搬到纸上。写的时候笔尖在“停”字的最后一竖上拖了一下,拖出一个小尾巴。“停”字本来不该有尾巴的,可我的笔不听使唤,拖了就是拖了。

    我又翻开英语单词卡。念了一遍“abandon”,然后合上卡片。把卡片放回桌上,拿起笔,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三个词:“三模。体检。别停。”

    写完了,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草稿纸角上点了一个点,又画了一个圈,把“别停”两个字圈了进去。圈画得圆,收笔的时候跟起笔接上了。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帘上藤萝架子的影子看了一会儿。风不大,影子晃得慢,像一只手在慢慢翻一页很大的书。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从巷子那头响到这头,又响远了。

    母亲刚才端进来的热水还搁在桌角。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暖烘烘的。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咯噔一声。水晃了晃,荡出一小圈。我盯着那圈水纹看它慢慢平下去,突然想起玉凤姐打电话时的声音——不是平时说话的声音,短了半截,尾巴收得急,像把一句话咬断了省着用。

    我把杯子放下。父亲从客厅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截铅笔,在指间转来转去。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

    “玉凤打来的?”父亲的下巴朝矮柜那边抬了抬,问道。

    “嗯。”我应了一声。

    “说什么了?”父亲问。

    “说别停。”我说。

    父亲点了点头,把铅笔夹到耳朵后面,手在裤兜里摸了一把,什么也没摸出来。走廊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照出几道深纹。他今年白头发多了不少,鬓角那块最明显,一根一根支棱着,像忘记收的麦茬。

    “那丫头说得没错,停下来,就是退步,坚持下去,就是胜利!”父亲转身回了客厅,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我听见他坐回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声,然后是翻报纸的哗啦声。

    我翻开政治压缩纸,把“别停”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蓝墨水已经干透了,纸面留着一丝凉意。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窗帘上。远处有人在院子里收衣服,竹竿碰在铁架子上,当啷一声。

    【钩子】别停。玉凤姐只说两个字。电话很短,但“别停”两个字很重。明天三模出分。接近目标。孙平老师说,有希望。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4日。三模成绩出来,接近目标。孙平老师看我一眼,说“有希望”,没再多说。我点头。有希望,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