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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37章 接近目标

    1999年5月14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廿九 ,晴。

    教务处门口又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白纸黑字的红榜贴在公告栏上,油印的数字在太阳底下发亮。粉笔灰味儿从教学楼走廊里飘出来,混着油墨和浆糊的涩味儿。藤萝架在操场那头,叶子密密匝匝的,豆荚壳鼓得发白。王强从人群里探出脑袋,红色运动背心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湿透了。

    昨晚玉凤姐电话里只说“别停”。电话很短,两个字很重。

    五点半,窗外刚泛灰白。晓晓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两个包子,看见我来了,把水壶往我手里一塞,壶盖上的小链子叮当响了一声。塑料袋上凝着水汽,她手心里也是湿的。

    “今天三模出分。”晓晓说。

    “你昨晚睡好了没?”她偏过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还行。没做梦。”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从老槐树到校门口那段路,今天我蹬得比平时慢。链条一节一节咬过去,咔嗒咔嗒。以前觉得这声儿烦人,今早听着倒不烦了——链条在转,轮子在走,路就还在前头。晓晓骑在我旁边,车把上挂着花布袋子,风把袋口的白纸边角吹得一掀一掀的。她拐进校门的时候车把歪了一下,袋子撞在门框上,纸页哗啦响了一声。她头也没回,马尾辫晃了两下,进去了。

    到校门口,教务处门口那圈人比刚才又多了一层。王强的声音从人缝里炸出来:“羽哥!你过来看!”他回头喊,嗓子大得走廊那头都听得见。

    我侧着身子往里挤,书包带子叫人家胳膊肘压住,勒得我往后退了半步。前面一个理科班的大高个,我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肩膀蹭了一肩膀的汗。榜贴得比我眼睛高两寸,我踮了踮脚,膝盖后面那根筋抻得发酸。一行一行往下找,数字在眼睛里跳,油墨味儿又涩又呛,直往鼻子里钻。有人从我身后往前挤,手肘撞在我后腰上,我往前一扑,鼻尖差点贴上纸面。就在这一扑里,我看见了我的名字。

    标准分那一栏,我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离664,不远了。晓晓的名字在我前面几行,她的标准分比我还高一些。李建军的名字在最上面,复读班第一,全年级第一。

    看到名字那一行,我盯了好几秒。那个数字不算顶高,可也不是吊车尾。我把那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第二遍的时候,旁边又有人挤,我往左让了让,左脚踩到了谁的脚后跟,对方“哎”了一声,我赶紧缩回来。这么一打岔,那个数字倒记得更牢了。

    “多少?”晓晓挤过来,肩膀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偏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紧张。

    “接近了。”我把手插进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离664差多少?”她踮起脚往我名字那行看了一眼,又往自己名字那行看了一眼。

    “不多了。”我低声说。

    “那就行。”晓晓退回来,嘴角慢慢往上抬——抬到一半停住了,好像怕太高兴了老天爷会反悔似的。她伸出手指在红榜上点了点,“接近就是追上了大半。”

    上午第三节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把三模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被震得飞起来,在从南窗斜进来的光柱里翻了个个儿。

    “三模,全市统考。标准分折合规则出来了。有人原始分涨了,标准分跌了。有人原始分跌了,标准分涨了。”孙平老师的声音有点哑,“标准分你们算不了。你们能算的,只有原始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数字,粉笔尖在黑板上顿了一下,断了。他捡起半截继续写。

    “陈莫羽,标准分接近664。慕容晓晓,比他还高几分。李建军,全年级第一。”

    底下没人说话。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

    “数学还是稳的。这就行。”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粉笔灰又飞起来一小撮。

    下课铃响,孙平老师端着搪瓷缸走过来。“陈莫羽,接近664了。”他低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稳。然后他看我一眼,说:“有希望。”没再多说。

    孙平老师转身走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晨光里晃了晃。

    王强从后排蹿过来,红色运动背心领口歪到一边。“羽哥,多少?”他压着嗓子问,眼睛往我成绩单上瞟。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笔盒夹层,拍了拍他肩膀:“你先把数学选择题蒙对两道再说。”王强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缩回后排去了。贾永涛从旁边探过头来,嘴角带着笑,冲王强挤了挤眼。

    晓晓站在门口等我。

    “孙平老师说什么了?”晓晓偏过头看我,手在书包带上绕了绕。

    “说有希望。”我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声答。

    “有希望。”晓晓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嘴角弯了一下,“够了。”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数学最后一道做对了,英语完形全对。政治认识论那道大题,答案重新默写了一遍。写完了,在草稿纸右下角画了一道短竖,算是今天的记号。

    画到第五个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五道短竖排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没长齐的篱笆。我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不看了。重新拿一张草稿纸,从头开始。这次画得比刚才慢,每一笔都压在原来的笔迹上,把颜色压深了一点。

    放学时,晓晓站在藤萝架下等我。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两根手指捏着转了一圈。

    “羽哥哥。”晓晓站在藤萝架下等我,偏过头看我。

    “接近了。离664不远了。”她把豆子在指间转了转,声音低下来。

    “标准分算不出来。但原始分到了,标准分就上去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光在跳。

    我点了点头。沙河方向起了风,藤萝叶子翻了个面,背面灰白灰白的,一闪。晓晓把豆子收进花布袋子,抽绳拉紧,绕了两圈。远处井架上的灯在日光里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钩子】接近目标。离664不远了。孙平老师说,有希望。可药盒里只剩最后约三十六天的药了。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5日。药盒里只剩最后约三十六天的药,母亲按天分好,装进小袋,每袋九粒。铝箔板按下去“咔”一声,她把袋口折两折,九粒药落进小袋。一天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