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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38章 药剩五周

    1999年5月15日 星期六 农历四月初一 天气:晴,南风,暖 上午

    铝箔板按下去的“咔”声从厨房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日子。窗外藤萝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风一过又翻回去,绿一阵灰一阵的。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药盒、铝箔板、小袋,手指头在铝箔板上一个一个按下去,每按一下,就有一颗药粒落进小袋里。

    天刚亮我就醒了。到老槐树底下,晓晓靠在树干上等着,今天把头发别在耳后,耳朵上没戴耳钉,干干净净的。

    “今天药剩五周。”晓晓把水壶递过来,手指在壶盖上叩了两下。

    “你药盒里还剩多少?”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关切。

    “大概三十六天的量。”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那到六月中旬就吃完了。高考前吃完。”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在算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我骑车跟在她旁边。星期六的早晨路上人少,洒水车刚过去,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深一道浅的水印子,车轮碾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湿沙子上。晓晓骑了一段,忽然放慢车速,偏过头来。

    “你说,等你吃完最后一颗药,咱们去哪儿吃一顿?”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你定。”

    “那就川府酒楼。莉莉上次说那儿的回锅肉好。”她说完自己先点了点头,好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商量。

    到校门口,李大爷正弯着腰给传达室门口那盆月季浇水。月季开了一朵,红艳艳的,在灰扑扑的校门口格外扎眼。李大爷看见我们,水瓢往盆沿上一搁:“又来上自习?”他嗓门粗粗的,脸上却笑眯眯的。

    “嗯。还有五周。”晓晓大声应道。

    “五周。熬得住。”李大爷弯腰把那朵月季边上一片黄叶子掐了,顺手扔进花盆里。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教室里人不齐,星期六自习来一半就不错了。王强没来,贾永涛也没来。肖恩来了,坐在窗边翻一本卷了边的英语词汇书,翻一页拿铅笔在页角点一下,翻一页点一下,点得我心里也跟着痒。我低头做数学海淀第六套最后一道,做完了翻到答案那一页对了一眼,对了。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勾。这勾画得比前几天圆了些,大概是手稳了。

    中午放学,我回了家。母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药盒、铝箔板、小袋。她正在按天分药。九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每一种颜色在铝箔板上排成一排,像一队等着上车的孩子。星期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铝箔板上,药片外面那层铝膜亮闪闪的,像一面面小镜子,把光往天花板上照,天花板上就有了一个个亮斑。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手指头在铝箔板上一摁,咔一声。“锅里闷着饭,你自己盛。”

    “先分药。”我在对面坐下来。

    “分你的药又不耽误你吃饭。”她嘴上说着,手没停。铝箔板按下去,药粒落进小袋。她把袋口折两折,用订书机咔嗒钉一下。钉完了,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一眼。今天这一袋她多看了一眼,拇指在袋口上捏了捏,把一粒歪了的药往中间拨了拨。那粒药是橙色的,圆圆的,滚到袋角又滚回来。

    “妈,你是不是天天这么数?”我问。

    “不数怎么办?少一粒你不说,多一粒你也不说。”母亲把钉好的小袋码进药盒。药盒是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盖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早九晚九”四个字,是我的字。“你打小就这样,药瓶子放跟前都能忘。一年级发烧,我把退烧药搁桌上让你自己吃,晚上回来那药还在桌上搁着,你倒好,端着杯凉水跟我比划‘我吃了’。吃了什么了?吃了个空杯子。”

    “后来呢?”

    “后来我盯着你咽下去才算完。”母亲把最后一袋药装进去,盒盖扣上,按了按。“一天不能停。还有五周多。”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药盒上拍了拍。盒盖发出闷闷一声响,跟孙平老师搪瓷缸搁桌上的声音有点像。

    父亲晃到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半杯温水。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排药袋。父亲这几天在工地上跑,脸晒得比上个月黑了一层,颧骨那块还脱了点皮,粉粉的。

    “快吃完了?”父亲问,声音低低的。

    “还有五周多。”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点了点头,抿了一口水。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把杯子从嘴边拿开,看了我一眼。“吃完就停了吧?”

    “嗯。疗程满了就停。”我应道。

    “那就好。”父亲把杯子放在门边的矮柜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盯着药盒看了几秒,好像在心里算那个数,算完了才开口:“这药钱花得不冤。比住院便宜。”说完自己咧嘴笑了笑,像说了句多高明的话似的。他转身往客厅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到沙发跟前停了,然后是弹簧被压下去的吱呀一声。

    母亲低下头继续分药,嘴里嘟囔了一句:“你爸这人,算账算到药盒上去了。”

    下午到学校,晓晓已经等在传达室边上了,手里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墙上那朵月季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花瓣边上卷了一小圈。

    “药分好了?”晓晓在校门口等我,偏过头看我。

    “分好了。三十六天的量。”我把书包夹层拍了拍。

    “五周多。一天不能停。”晓晓把围巾往上提了提,语气很稳。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数学海淀第六套最后一道做对了,英语完形全对。政治认识论那道大题,答案重新默写了一遍。写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行,笔尖在“唯一”两个字上停了一拍,想起玉凤姐在清华走廊里说的“别停”。两个字和一行字叠在一起,像两页纸隔着时间对上了。我把那一行重新抄了一遍,抄得比第一遍工整。

    孙平老师走过来时,我正把改好的错题往文件夹里塞。他在我桌边停下来,搪瓷缸往桌角一搁,低头看我。

    “陈莫羽,药还剩多少?”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

    “三十六天的量。五周多。”我放下笔,抬起头。

    “五周多。吃完就停了。一天不能停。”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水汽往上飘了飘。他喝完了,把搪瓷缸搁回桌角,缸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比往天重了些。

    晚上回家,母亲把药盒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九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排在小袋里,整整齐齐的。数了一遍,是九粒。又数了一遍,还是九粒。我把药盒放进书包夹层,和铜鸟书签、晓晓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拉开抽屉,把药盒放进去。抽屉左边躺着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盒盖上的日期标签被我按月份顺序贴好了。十二月的、一月的、二月的、三月的、四月的、五月的。六盒,六个月。加上手里这半盒,第六个月还剩五周多。我盯着那六盒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这回没再拉开。

    然后才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药剩五周”。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我没擦。

    母亲在厨房里刷锅,铁刷子擦着锅底,唰唰响,响一阵,停一阵。父亲在客厅里翻账本,计算器按键声嘀嘀响。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听见隔壁肖恩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是晴。

    【钩子】药剩五周。三十六天的量。一天不能停。吃完就停了。可后天,听力冲刺。录音机男声念得快,晓晓按暂停键。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7日。校内听力冲刺。录音机男声念得快,晓晓按暂停键,一道题听三遍。今天比昨天多对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