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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40章 一包糖

    1999年5月19日,星期三,农历四月初五,晴。

    晓晓的车筐里多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白色的,里面透出一点红色,红纸包的角顶出来,像一颗糖。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塑料袋吹得窸窸窣窣响。

    五点半醒的。到老槐树底下,没看见晓晓。等了几分钟,才看见晓晓骑着车从巷子口过来。车筐里除了花布袋子,还多了一个塑料袋。

    “昨天去郑州了,今天早上坐火车回来的。”晓晓把车停好,从车筐里拎出那个塑料袋,递到我面前,“我妈让带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一个红纸包,包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扎着十字结。麻绳扎得很紧,绳结打在正中间,像一个小小的十字架。纸是有点光泽的那种红纸,裁得方方正正的,边上没有毛茬,像用尺子比着裁的。麻绳是乳白色的,两股拧在一起,十字结打得端端正正。

    “这绳子谁扎的?”我把糖包翻了个面。

    “我妈扎的。扎了三遍。第一遍扎歪了,第二遍扎松了,第三遍才满意。”晓晓把车筐里自己的花布袋子往里推了推,头也没抬地说,“她坐在柜台后面扎的,扎完了还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说‘这样才像个样子’。”

    “你妈做事真仔细。”

    “那可不。她包的饺子,褶子都是一个方向捏的。我爸说她‘过分讲究’,她说‘那叫规矩’。”晓晓把围巾往下扒了扒,嘴角弯了一下。

    “糖。我妈说,你咳嗽,吃糖润润嗓子。”她补了一句。

    “替我谢谢你妈。”我把糖包放进书包,拍了拍。糖包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和书包夹层,也能觉出它的分量。

    “谢什么。”晓晓把水壶递过来,偏过头看我,“你咳嗽好点儿没?”

    “好点儿了。夜里没醒。”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记笔记。从第一排正中听讲台,声音清楚多了。英语课梁雁翎老师放听力的时候,我坐第一排,声音直接到耳朵里,耳鸣没怎么捣乱。

    中午吃完饭,我和晓晓在藤萝架下碰头。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

    “你妈店里忙不忙?”我把豆子收回去,顺口问了一句。

    “忙。周六最忙。我去了也没帮上什么忙,就在柜台后面坐着写了两张卷子。”晓晓把花布袋子的抽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她中午带我吃了一碗烩面。烩面端上来的时候还烫嘴,她非让我先喝汤,说‘汤是魂’。”

    “你妈说话有意思。”

    “她还说,等你考完了,让我带你去吃。她说郑州的烩面比油田的筋道。”晓晓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嘴角抬了抬,“我跟她说‘他还没考呢’,她说‘那就考完了来’。”

    “那我去。”我说。

    “你当然得去。我妈都发话了。”晓晓把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点了点,“糖你拿回去,一天吃一颗。别一次吃完了。”

    “知道了。”我把豆子收回去,装进口袋。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时,我正把糖包往书包里塞。他把搪瓷缸搁在桌角,低头看我。

    “陈莫羽,晓晓从郑州回来了?”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

    “回来了。她妈给带了糖。”我把笔帽套上,抬起头。

    “你咳嗽好点儿没?”他放下缸子,目光落在我脸上。

    “好点儿了。夜里没醒。”我如实答。

    “那就好。”孙平老师转身走了,搪瓷缸端在手里,步子不快不慢。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

    回到家,我把糖包从书包里拿出来,拆开。那包糖比我想的重。红纸包在手掌里掂了掂,大概有半斤。拆的时候小心没撕坏红纸,麻绳解下来,绕成一圈,搁在一边。红纸摊开,里面是一层透明玻璃纸,玻璃纸里裹着十几颗糖。糖块是褐色的,不方不圆,像谁用刀背随便拍出来的,大小不一,一颗一颗挨着,有几颗粘在一起。糖纸上没有字,透明玻璃纸拧成两头尖的扭结,像十几只小麻雀的尾巴。我凑近闻了闻,有一股红糖味,焦焦的,带一点糊香。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糖包。“谁给的?”

    “晓晓她妈。让晓晓从郑州带回来的。”我把糖包递给她看。

    母亲接过糖包,捏了捏,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沈阿姨自己熬的?这糖颜色深,商店里卖的可没这么深。”母亲把糖包翻了个面,看了看玻璃纸那头,“嗯!这糖是熬的,不是买的。你看这颜色,买的是沙子糖,颜色浅。这个深,是熬到一定程度才出这个色。”

    “您还会看这个?”我好奇地问道。

    “我小时候你姥姥熬过糖。用甜菜疙瘩熬,要熬一宿呢,熬得屋里全是烟。”母亲把糖包递回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咳嗽,吃糖润润,可别一次吃完了。”

    “嗯。”我应了一声。

    我剥了一颗含在嘴里。真甜。

    这糖的甜,不腻,化在舌头上,从嗓子眼往下走,暖烘烘的。

    糖块在嘴里化得慢,不像商店里那种沙子糖,一沾口水就塌了。

    这个糖化到最后,还剩一小团软的芯,有点粘牙,拿舌头一顶就化开了。

    我含着糖,把红纸和麻绳收好,红纸折了两折,麻绳绕在红纸外面,塞进了抽屉。

    父亲从客厅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路过我房门口,脚步慢了一下,下巴朝桌上抬了抬。

    “谁给的?”父亲问。

    “沈阿姨,她让晓晓从郑州带回来的。”我说。

    父亲嗯了一声,走进来,伸手捏了一颗糖,剥开含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这糖不赖,比商店里的好。”父亲把糖纸攥成一团丢进废纸篓,又顺手拿了一块,然后两只手插回裤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记得给你妈留两颗。”

    “知道了。”我说。

    父亲出去了。

    我听见父亲在客厅跟母亲说:“晓晓她妈给带的糖,你尝尝,挺好吃。”

    母亲说:“我尝过了,熬的糖,不是买的。”

    父亲说:“怪不得。”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政治压缩纸,笔盒搁在左上角。我没有马上动笔,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排成一排的六个空药盒,又把抽屉推回去。然后才翻开政治压缩纸,添了一个圈,圈里写“一包糖”。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把“一包糖”三个字圈在里头。圆圈收口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没封严,留了一个小口子。

    窗外,父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像一只红眼睛。我把糖包搁进抽屉,和药盒并排放着。抽屉合上,咔嗒一声锁扣咬住了。

    【钩子】一包糖。沈阿姨让带的。糖纸是红的,一包十几颗。我剥一颗含在嘴里,甜的。可明天,音乐楼唱歌。莉莉说,歌名不点破。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20日。下午放学铃一响,我和晓晓一起去音乐楼。莉莉在琴房等我们。18:00,她开始唱,歌名不点破,只写“等我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