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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41章 歌名不点破

    1999年5月20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初六,晴,午后南风,傍晚转凉。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叶子密匝匝的,豆荚壳鼓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风一过就轻轻磕碰。南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早上出门时母亲往我书包里塞了瓶凉白开,瓶壁上凝着水珠,一路滴滴答答。

    昨天晓晓从郑州回来,带了一包红糖。晚上母亲熬了红糖姜茶,咳嗽轻了些。

    下午第三节课后,我和晓晓请了假,往音乐楼走。走廊里飘着一股松香味儿,混着旧木头的潮气。琴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晓晓推开门,莉莉已经在里面了。

    琴房不大,一架钢琴靠墙摆着,琴盖上摊着乐谱,纸角卷了边。窗台上搁着一盆干枯的绿植,叶子黄了大半,没人记得浇水。莉莉坐在琴凳上,面前放着水杯和一颗剥开的润喉糖,糖纸是绿色的,薄荷味。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色比上周好了些。

    “来了。”莉莉转过头看我们,嘴角弯了弯,嗓子还是有点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我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那棵老槐树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遮成碎片。晓晓坐在琴凳旁边的方凳上,把花布袋子放在膝盖上,抽绳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莉莉试了试音,弹了几个和弦,又唱了两句音阶。嗓子还是哑着,但气息比上周稳了。琴键是旧的,有几个音发闷,弹到高音区的时候,琴声像隔着一层布。

    “嗓子比上周好。”晓晓说,偏过头看莉莉,眼睛弯了弯。

    “养了两周。罗老师说,再养一周就能恢复。”莉莉把乐谱翻了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今天不唱高音。唱中音区。”

    “唱什么?”我偏过头看她,手里的凉白开瓶子搁在膝盖上。

    “你们听着就行。”莉莉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没说话。

    晓晓在旁边帮莉莉翻谱。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琴键上的手指起起落落,莉莉的嗓子哑着,但每个音都踩得实。她唱了两句,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还是哑。”莉莉把水杯放下,皱了皱眉。

    “哑着唱。罗老师说的,哑着也得练。”晓晓把乐谱往莉莉那边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莉莉又练了一会儿声,啊——啊——啊——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嗓子哑着,但气息匀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耳朵里那窝蜜蜂嗡嗡地飞着,但莉莉的声音从蜜蜂的嗡嗡声里挤出来,清清楚楚。

    练了一会儿,莉莉停下来喝水。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颗润喉糖,一颗递给莉莉,一颗放在琴盖上。

    “你嗓子哑着还练。”晓晓把糖纸剥开,递给莉莉。

    “罗老师说,哑着也得练。练到不哑为止。”莉莉把糖含在嘴里,含糊地说,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琴键上,金黄金黄的。莉莉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藤萝叶子味儿,还有沙河那边飘来的水腥气。她把水杯放下,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碰了一下。晓晓把乐谱翻到一首新曲子,放在琴架上。

    “就这首?”晓晓偏过头看莉莉,手指在乐谱边角上按了按。

    “就这首。”莉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很轻,像一颗露珠从叶子上滑下来。然后她开口了。嗓子哑着,但声音里有东西。不亮,但有厚度。像旧棉布,洗了很多遍,软了,但没烂。

    歌名不点破。唱的是一个人飞走了,另一个人在等。歌词里有风,有雨,有远路,有归期。莉莉唱到中间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琴声也低下去,像在给她的嗓子让路。

    她唱的是离别。唱的是等待。唱的是“你走吧,我在这儿”。

    我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我住院的时候。晓晓隔着玻璃比口型,我隔着玻璃看她,听不见声音,但看得懂。她写纸条贴在玻璃上:“我陪你一起等。”那时候我就在想,等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莉莉的嗓子哑着,唱到“归期”两个字的时候,破了一下。但她没停,顺着破音滑过去,像踩到一颗石子,踉跄一步,继续走。那个破音,比任何圆润的高音都扎人。

    我耳朵里的嗡嗡声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退远了。像有人在远处把一只知了捂住了。就一瞬,然后嗡嗡声又回来了,但那一瞬清清楚楚。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鼻子有点酸。我想起政治框架纸上姜玉凤写的“等回来”,想起我在旁边补的“会回来”。想起晓晓把全A成绩条放在院门石墩上那天,我戴着眼镜却看不清她的脸。想起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收音机里放着《我去2000年》。想起藤萝花下最后一次晨读,花瓣落了一身,我没拍。

    那些“等”的日子,被莉莉一首歌全勾出来了。

    晓晓哭了。

    我没敢看她。只看见她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指节发白。晓晓没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花布袋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琴房里很暗,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暮色,晓晓的侧脸在暗处,肩膀一动一动的。她没擦眼泪,就那么坐着,下巴绷得紧紧的。

    我猜,晓晓哭,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等我的那些天。隔着院门塞笔记,隔着玻璃比口型,隔着电话听我咳。她等了我一个冬天。莉莉这首歌,唱的就是她。

    莉莉没停。继续唱。声音在琴房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落在地上。

    我坐在窗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湿气。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嗡嗡声又回来了,但比刚才轻了些。

    莉莉唱完了。最后一个音落在琴键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唱完了。”莉莉把手从琴键上收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唱完了。”晓晓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在袖子上,眼圈红红的。

    莉莉站起来,把乐谱收进包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我和晓晓。

    “你们俩,一定要去郑州。”莉莉的声音哑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我和晓晓脸上各停了一拍。

    “嗯。”晓晓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嗯。”我也应了一声,攥了攥拳头。

    莉莉把琴盖合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老槐树上。我们从音乐楼出来,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莉莉走在前面,晓晓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没有人说话,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得整整齐齐,啪嗒,啪嗒,啪嗒。

    【钩子】歌名不点破。只写“等我们回来”。莉莉说,你们俩,一定要去郑州。可明天,孙平老师要画问号。你离664还差多少?自己填。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21日。孙平老师把664写在黑板上,在我名字旁画问号。他问:“你离664还差多少?自己填。”我拿起粉笔,在问号旁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