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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45章 标准分恐惧

    1999年5月25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十一,晴。

    傍晚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母亲把饭菜热在锅里,我扒了两口,就坐到书桌前。窗外,藤萝架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院墙上。

    模拟考做了海淀第八套。数学错了三道选择题。英语完形错了一个。政治认识论那道大题写了一半,卡住了。笔尖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后面停了一拍,然后歪到一边。做完卷子,天已经黑透了。我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标准分在脑子里转。

    664。621。900。0。

    转得睡不着。

    床板硬,竹席凉。脊背贴上去,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枕头翻个面,枕套上沾着白天的汗味,潮的,闷的。

    睡不着。索性睁着眼看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我盯着那道白线看,看它晃,看它不晃。看着看着,白线断了,变成了标准分的曲线。

    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七只,羊变成了数字。六六四。六二一。九百。零。四只羊站在悬崖边上,一只一只往下跳。跳下去的变成了零。没跳下去的站在那儿看着我。

    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是荞麦皮的,脑袋一动就沙沙响。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睡的那张炕。姥姥的炕席也是荞麦皮枕头,夏天枕着凉快。姥姥拍了拍枕头,说荞麦皮是活的,你枕着它,它就知道你的头往哪儿歪,自己会调整。那时候我不信,觉得姥姥在哄人。现在枕着荞麦皮,觉得姥姥说得对。枕头确实在往我脑袋的形状里陷。

    姥姥走了三年了。走的那天也是夏天。我趴在炕沿上哭,姥姥摸了摸我的头,说别哭,姥姥去给你摘枣。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枣树早砍了,院子也拆了,姥姥的手温还留在头顶上。

    睁眼。天花板上那道白线还在。白线比刚才短了一截,路灯在灭,天快亮了。

    算了,不数了。羊也好,数字也好,都赶不走。我干脆把眼睛睁大些,盯着天花板看。看久了,天花板上的白线和病房天花板的裂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灯影,哪条是记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挂着高二的合影。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知道那张照片上每个人的位置。晓晓站在我左边,手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很近。莉莉站在晓晓旁边,笑得露出一排牙。胖子在最右边,熊猫t恤的肚子圆滚滚的。姜玉凤站在最前面,短头发,高冷地抿着嘴。

    664是郑大投档线。621是二模标准分预估。900是满分。0是什么?0是缺考。一模缺考,标准分就是0。没有排名,没有标准分。没有标准分,就不知道自己在全省的位置。

    我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亮线。亮线在晃,像水波。

    标准分。排名。位置。郑大。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一会儿变成664,一会儿变成621,一会儿变成900,一会儿又变成0。

    我坐起来,摸黑够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然后把英雄616攥在手里。笔杆上那个汗印还在,凹下去一个小小的指痕。我用拇指搓了搓那个指痕,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窗外,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子在路灯底下沙沙响。豆荚壳偶尔响一下,干干的,脆脆的。

    我又躺下来。这一次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我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住院时病房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中间断了三次。我在心里数过很多遍。

    现在这道亮线,也在床单上晃。晃着晃着,就晃成了标准分的曲线。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上下起伏,不知道往哪儿走。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那些数字还在。

    我摸黑翻开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纸角卷了边,摸上去粗粝。

    “实践是认识的来源。实践是认识发展的动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是认识的目的。”我低声念道,手指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

    我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背到第三遍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数字慢慢退远了。664退远了,621退远了,900退远了。0也退远了。

    我合上压缩纸,靠在床头。耳朵里的知了还在叫,但比刚才轻了些。

    没打电话。晓晓这会儿应该睡了。我猜她肯定也没睡着。她肯定也在背认识论,也在一遍一遍地画勾。她比我稳,她不会让标准分转一晚上。

    我又翻开数学压缩纸,把今天错的三道选择题看了一遍。第一道粗心,第二道盲区,第三道思路偏了。我在每道题旁边写了错因。粗心的抄十遍,盲区的翻课本。

    抄到第五遍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墨水。蓝蓝的,像一小块淤青。我盯着那块蓝墨水看了一会儿,想起晓晓说过“你手抖,我知道。手抖也能写。写慢点”。我放慢速度,又抄了一遍。这次字稳了。

    写完了,把笔帽套上。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我躺回去,闭上眼。三秒。睁开眼。标准分还在脑子里,但没那么吵了。

    我又背了一遍认识论。背完了,心稳了一点。

    窗外的风慢慢小了。藤萝叶子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最后一下,停住了。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我把英雄616放回枕边,手心攥了攥那颗豆荚种子。豆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硌着掌心。

    标准分还在。但我知道,明天还得接着背。背到高考。背到那张红榜上,我的名字旁边不再是“缺考”,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数字。

    【钩子】标准分恐惧。664、621、900、0,转得睡不着。背完认识论,心稳了一点。可明天,孙平老师说,多一个勾就是赢。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26日。孙平老师又找我谈话:“你比昨天多一个勾,就是赢。”他在框架纸上画了个勾,粉笔尖顿一下,勾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