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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05章 物是人非

    天没亮,叶凌尘就醒了。

    老槐树上结了霜,腊月的青云镇,比妖兽山脉还冷。山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上的霜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化成水。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混沌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一圈,寒意被逼了出去。

    他站在废墟前面,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孤零零的青砖墙在晨雾里,像一个墓碑。墙根下面,七块丹炉碎片排列成的圆形图案被夜露打湿了,反射着微弱的晨光。他蹲下来,把七块碎片重新排了一遍,排得更整齐。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上山的路走。

    养父的坟在青云镇北边的谷坡上。那里叫老鸦岭,是青云镇历代猎户葬身的地方。老鸦岭不高,但坡很陡,路面是碎石铺的,踩上去会往下滑。叶凌尘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找到了立在坡上的一排坟头。

    坟头有接近二十座。最前面三座最大,是青云镇最早的猎户。后面的坟头一个比一个小,最新的一座在最末尾,坟头草还没长全,墓碑斜了十几度。叶凌尘走到这座坟前,把墓碑扶正。碑上刻的字很浅,是当年用匕首刻的:“叶向化之墓 养子叶凌尘立”。叶向化是养父的大名。

    他把行囊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那个陶土药瓶,放在碑前。药瓶里的药渣被倒了出来,在碑前堆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额头抵在墓碑上,停了很久。

    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盖住了眉骨上的疤。他没有拢开头发。他跪在坟前,想着三年前离开青云镇的那天。那天他十六岁,养父下葬之后的第三天。他把丹房里的东西收拾好,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锁在柜子里。然后他翻过镇口那道倒塌的土墙,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回头,是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会留在这里,继续给养父守灵,然后像镇上的猎户一样一年到头打猎糊口,老了葬在老鸦岭。养父一辈子把他从九岁拉扯到十六岁,不是为了让他重复这种命运的。

    但他走的时候没有说再见。这是三年里他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后悔走,是后悔没有说再见。

    叶凌尘把额头从墓碑上抬起来。他跪直了身体,从腰间抽出匕首。匕首的锋刃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握着匕首,对着墓碑停了三息,然后把匕首插进坟前的土里。

    “爹,我回来了。”

    风停了。全岭的乌鸦在同一时刻闭了嘴。老鸦岭的乌鸦从来不会同时闭嘴,但这一刻,它们安静了。叶凌尘跪在坟前,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

    “走的那天我没说再见。今天补上。再见了,爹。”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悲伤,是因为哭不出来。三年妖兽山脉的生涯,把他眼泪的闸门换了把生锈的锁。他跪在坟前,手指插进坟头的土里,攥了一把黄土。土很干,腊月的青云镇,三个月没下雨了。他把土撒在碑前,跪直了,继续说话。

    “三年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进了妖兽山脉,一个人打,打到外围的妖兽见我就跑。第二件,我收了二十二个兄弟,他们叫我叶哥。第三件,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叫苏沐雪,八年前从仙鹤背上飞走的那个女孩。”

    他把苏沐雪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她被妖兽打下仙鹤,讲她在山洞里住了十四天,讲她碰了他眉骨上的疤。讲到她走的时候,他嗓子有点干,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她说三个月后等我。今天是腊月初七,还剩三天,我就要去青云宗。不是去找她,是去打宗门大比。她说过,外门的门槛是炼体七层,我现在是炼体七层巅峰。够格了。”

    他从怀里掏出淡青色的布片,放在墓碑上。布片在风里轻轻颤动,边缘焦痕的纹路,和他眉骨上那道疤的走向很像。

    “这是她留下的。结界碎片。她不知道我捡了,我没告诉她。”叶凌尘说,“她要是知道了会脸红,和她说出露水真相那天一样。她脸红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就是个子长高了。”

    他说完笑了。不是真的笑出声的那种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三年了,第一个笑。在养父坟前,对着墓碑,讲苏沐雪的事。

    然后笑容收起来了。他低下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匕首刻的,笔画很浅。“叶向化之墓 养子叶凌尘立”。每一个笔画都是他亲自动的手。十六岁那年,他刻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不抖,但今天再看这四个字,手在抖。不是因为刻得浅,是因为他怕刻得不够好。

    “爹,有一件事你听了可能会生气。苏家把青云镇占了。你在的时候他们不敢,你走之后第三年就变了。镇上的猎户要交保护费,交不起的打断腿。废丹房被他们劈倒烧了。丹炉碎了,碎成了七块。我把碎片捡起来了,放在墙根下面。”

    他拳头攥紧了。指节上的茧硌着掌心,和打在青石上的感觉一样。

    “养父救过苏家弟子的人,废丹房被苏家烧了。这件事我算了三年没算明白。今天在你坟前想问你,但我问不了。你不在了。我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把手从坟头的土里抽出来,手心沾满了黄土。他搓了搓手,把手上的土搓掉,然后把插在地上的匕首拔出来,收回腰间。

    “三天后,我去青云宗。先找公道,再打比赛。臩月初三走的时候,我给你磕了三个头,今天再磕三个。”他跪直了身体,额头触地,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拿起来的时候,上面沾了一片枯草叶,他没有摘掉。

    然后,他不说话了。跪在坟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墓碑上自己刻的那四个字。风又吹起来了,老鸦岭的乌鸦陆续开始叫,一声接一声,填满了坟头的沉默。叶凌尘在风里跪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升起到偏西,他的影子从墓碑前面转到了墓碑旁边。

    他没有走的意思。他在坟前跪到天黑,天黑了也没站起来。第一夜,他在坟前盘膝坐下,混沌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代替睡眠。妖兽山脉的三年训练,让他习惯了不躺也能休息。但养父坟前的黄土比山洞的石板更硬。石板的硬是天然的,黄土的硬是思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鸦岭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陈伯拄着一根木棍上的山,旁边是药铺老板。两个人走得很慢,陈伯的断腿还没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药铺老板一只手提着食盒,一只手扶着陈伯。他们走到坟前的时候,叶凌尘没有回头。

    陈伯把食盒放在墓碑旁边。食盒里装着三个馒头、一碗红烧肉和一瓶米酒。红烧肉是周胖子家的配方,但做的人不是周胖子了,做的人是药铺老板的老婆。

    “叶哥。”药铺老板的声音很轻,轻到会被风吹散。“我们知道你回来了。镇西头的猎户本来都想上山看你,但苏家的人在镇里布了暗哨,不敢来。趁天没亮,我和陈老哥偷摸上来的。”

    叶凌尘还是没有说话。但他把食盒打开了。红烧肉的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十年前,他蹲在废丹房外面啃冷馒头的时候,周胖子端着一碗红烧肉从猪肉摊后面出来,说不小心剁多了。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一口嚼了十几下才咽。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停顿了几息,然后夹了第二块。第二块嚼得更慢。不是因为肉太烫,是因为味道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十年里,他吃过很多人做的饭,但没吃过一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红烧肉。

    “胖子叔没了。”他说。

    陈伯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拄着木棍站直了身体,看着叶向化的墓碑。“叶师父救了青云镇一代人。苏家烧了叶师父的丹房,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叶凌尘的语气很平。

    “你是叶师父的养子。你说怎么办,镇上的人跟你。”

    叶凌尘把筷子放下来。他看着墓碑上“叶向化”三个字,停了很长时间。

    “养父一辈子救人。他救过的人里面,最少有一半是苏家弟子。他不在了,苏远峰就烧了他的丹房。”

    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黄土,跪了一天一夜,裤腿已经磨毛了。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不要镇上的人跟我。我要公道。”叶凌尘说,“公道不是打架打出来的,是让苏远峰亲口认错。”

    陈伯和药铺老板对视了一眼。他们听懂了叶凌尘话里的意思。他不是要带着镇上的人去打苏家,他是要一个人去。去苏家管事堂,站在苏远峰面前,让他认错。

    “你一个人?苏远峰是筑基巅峰,他手下有二十多个散修。”

    “我知道。”叶凌尘说,“但我等不了了。三天后要去青云宗,走之前,这件事必须有个说法。”

    第三碗红烧肉,他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了。不是吃不下了,是把最后一块肉留给了养父。他把肉放在墓碑前面,倒了一杯米酒洒在坟头的土上。酒渗进黄土的速度很快,几息就不见了。他把米酒瓶放在墓碑旁边,把食盒盖好,还给药铺老板。

    “后天,腊月十一。苏远峰来管事堂收灵石。我在门口等他。”

    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跪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跪姿和三年前养父下葬那天一模一样。陈伯和药铺老板互看了一眼,没有多劝。他们知道叶凌尘的脾气。说了等就一定会等,说了跪就一定会跪到最后一刻。

    两个人沿着山路下去。下山的时候,药铺老板回头看了一眼。叶凌尘的背挺得很直,和坟头后面那棵老松树一样。但他肩上有风落的叶子,叶子被风吹走了又落新的。他跪在那里不动,像坟前多了一座碑。

    叶凌尘跪了三天。

    第一天,他跪着什么都没做。看着墓碑上的字,从早晨的暗灰色变成中午的金色,再变回傍晚的灰色。养父教他识的第一个字是“叶”,第二个字是“药”。他说,叶是姓氏,药是根本。再坏的人也要吃药,所以丹师不怕没人要。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天边有一颗星很亮。不是启明星,是北斗七星里的那颗破军星。养父说过,破军星最亮的时候是走远路的时候。他看着那颗星,一直到天亮。然后他低下了头,把额头抵在墓碑上,不说话,也不动。只是一直抵着。

    第三天,他的膝盖已经把黄土跪出了两个凹坑。凹坑位置,和他十六岁下葬那天跪的位置分毫不差。身体的记忆比头脑精确。他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桩,膝盖上结了一层黄土和布料混在一起的硬壳。他用手拍了拍,黄土簌簌往下掉。

    他从行囊里拿出水囊,给坟头的土浇了一遍。腊月不下雨,坟头草枯了一半。水渗进土里之后,枯草的根部泛起了微弱的绿色,是蛰伏的生机被唤醒了。

    然后,他把淡青色的布片从墓碑上拿起来,叠好,收回怀里。墓碑上放布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压痕,方方正正,和布片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站在坟前,最后一次看着墓碑上的四个字。叶向化。这三个字是他认识最早的人名。比“叶凌尘”还早。他八岁之前不叫叶凌尘,是养父给他取的名字。叶凌尘,凌驾于尘埃之上。养父说他命苦,给他取了一个翅膀硬的名字。

    今天,这个翅膀要飞了。

    叶凌尘转过身,后背对着墓碑,正面对着下山的路。老鸦岭的山路在他视线里延伸到山脚,山脚延伸到青云镇,青云镇延伸到妖兽山脉的方向。三百里之外,是青云宗的山门,九万九千级灵阶,一个白裙少女。

    他往下走了一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碑旁边是那个陶土药瓶,瓶身上被熏黑的痕迹被露水洗掉之后,露出了陶土本来的颜色。褐色的,和他小时候见到的药铺柜台上摆的药瓶一个颜色。他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十步,再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再回头一次,他就走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