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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06章 苏远峰

    第三天下午,叶凌尘在老鸦岭坟前收好了行囊。

    两只膝盖跪了三天,已然磨出层叠血痂。血痂和裤子粘得死紧,站起来时扯得他眉头一跳。他蹲下身,将坟前的杂物一一清理干净。食盒还了,米酒瓶也空了,只有那个陶土药瓶还立在墓碑正中央。他往瓶口里塞了一枚四阶冰蟾内丹,又用干草细细堵住。内丹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出,能保瓶周温度凝在冰点,让坟头的土不至于干得太快。

    做完这些,他站直了身子。三天里,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喉咙仿佛被掏空了。但他依然在那站着,又站足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转身。

    下山时他没直接回镇上。老鸦岭的半山腰有条岔路,直通废丹房的后山。他在岔路口略一顿,便改了方向。走到那片废墟时,日头已西斜。那面青砖墙恰好躲在老槐树的荫影下,丹炉的碎片在墙根围成个歪歪扭扭的圆。他蹲下身,指腹拂过每一块碎片的断口——劈痕方向出奇地一致,显然是同一位高手、同一柄灵剑,一击而碎。

    能把青铜丹炉一剑劈成这般模样,至少也得是筑基后期了。

    他站起身,从瓦砾堆里翻出一截烧得焦黑的木梁。木梁约莫两尺长,一巴掌宽,焦皮之下,木芯尚存韧性。他掂了掂,五斤上下,和他往日练功用的青铜短棍分量相仿,便顺手塞进了行囊。

    回到青云镇,天已黑透。镇口的木栅栏边换了一班守卫,面孔生得很。他蹲在栅栏外头等了几息,趁守卫转身去点墙上火把的当口,悄无声息地翻过那段坍塌的土墙,溜进了镇子。

    药铺里还亮着灯。陈伯歪在藤椅里,腿上的绷带已换了新的。药铺老板则在柜台后头碾药。叶凌尘推门进去,两人同时抬起头。

    “明天,苏远峰会来。”他开门见山,“巳时,管事堂门口。我一个人去。”

    陈伯撑着木棍,颤巍巍站起来:“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当年叶师父救下的,可不只你一个。全镇的猎户,哪个不欠叶师父一条命?”

    “我不要你们的命。”叶凌尘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要你们替我看着。在我回来之前,别跟苏家起冲突。公道没讨回来之前,若再伤一个人,我就不欠他们了。我不欠的时候会做什么……你们清楚。”

    陈伯和药铺老板都沉默了。他们当然清楚“不欠”二字的分量。不欠了,便没了底线。如今苏家还欠着他的,所以他按规矩来;若苏家不认这笔账,他便不会再守任何规矩。不当人的叶凌尘,远比当人的叶凌尘可怕得多。

    当晚,叶凌尘在药铺后院打了地铺。不是没处可去,是他刻意不想去。他想在这弥漫着愈伤草气味的地方睡上一宿。算起来,已有整整三年没闻着这味儿入睡了。妖兽山脉的愈伤草气味太淡,哪比得上镇上药铺——这里的草药都是从山脉深处采回,在大锅里熬炼过的,那股子药味早已沁透了每一块砖、每一根梁。他躺在后院,听着药碾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竟一夜无梦。

    天还没亮透,药铺门口便来了人。先是铁匠铺的钱铁匠,带着两个儿子。钱铁匠被苏家打折的右手还吊在胸前,左手却紧紧攥着一把他自己打的三棱铁刺。接着是从苏家灵石矿逃回来的矿工老潘。再后来,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猎户,个个身上带伤。

    天色大亮时,药铺里里外外已聚了三十多人。没有一人衣衫齐整,全是补丁摞补丁的猎装;也没有一人身上不带旧伤,疤痕从手臂爬到脖颈,再爬到脸颊。可没有一人往后退半步。

    叶凌尘从后院走出来。看着这三十多张面孔,他忽然想起了赤霄队的二十三顶帐篷。这些人虽不是他带出来的兵,却是和他一块儿长大的街坊邻居。

    “我去讨个公道。”他扫视众人,“讨不回来,再算总账。讨的时候,你们站着看;算的时候,也用不着你们出手。看着就行。”

    钱铁匠咣当一声,把三棱铁刺拍在柜台上:“这玩意儿我打了三天!你带上!”

    叶凌尘瞥了一眼。三棱刃口开得极薄,已逼近骨刺的锋利,握柄处还细心地缠了层布。他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了回去。

    “用不着。”他语气平淡,“我的拳头,够使。”

    说罢,他径直走向门口。三十多人默默让开一条道。药铺外的主街已被晨光镀亮,长条形的光斑从东头一路铺到西头。这条街,他走了十六年,从八岁走到十六岁。而今天,是第十九年的第一百一十八天。他又走在了这条街上。

    管事堂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猎户、药农、小贩、铁匠……全是来交“保护费”的。队伍拖了二十多人,每人脸上都绷着同一种神情——愤怒被恐惧死死压在底下,透不过气。苏远林跷着二郎腿,歪在太师椅里,身旁立着四个配灵剑的散修。桌前摆了个木箱,交钱的人把灵石往里一丢,苏远林眼皮都懒得抬,只在名册上勾个名字。

    叶凌尘从队伍旁走过,没排队。四个散修的手同时按上了剑柄。苏远林抬起头,先是困惑,待辨认清楚后,脸上肌肉猛地一颤。

    “叶凌尘?”

    “是我。”

    “呵,你胆子倒肥!”苏远林冷笑,“三年前溜了没跟你算账,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骨以三阶妖兽骨磨成,每一片都是一道暗器。他唰地打开扇子,装模作样扇了两下,“怎么,是来交保护费的,还是来找死的?”

    “两件事。”叶凌尘语调不变,“第一件,苏远峰在哪儿?”

    苏远林的扇子顿了顿:“你找他作甚?”

    “讨公道。”

    苏远林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一个炼体境的猎户,竟敢跑到苏家管事堂来“讨公道”?他唰地收拢折扇,扇骨在掌心一敲,发出清脆的骨质脆响。

    “公道?叶凌尘,你该不会是在妖兽山脉被妖兽打坏脑子了吧?嗯?”他嘴角咧开,“在青云镇,苏家就是公道!苏远峰是宗主苏远山的亲弟弟!你在这儿混了这么多年,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叶凌尘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转向门口的队伍。队伍里有三个老人、两个妇人,还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子,排在最后,手心紧紧攥着一枚下品灵石——灵石已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那是他在灵石矿里运一整天矿石,才能换来的报酬。

    “第二件事。”叶凌尘转回视线,一字一句道,“保护费,从今天起,免了。”

    苏远林的笑容僵在脸上。四个散修的灵剑同时出鞘半截!排队的人哗啦啦往后缩,却没人逃跑。陈伯挤在人群最前头,木棍撑地,手背上的青筋一直暴到胳膊;药铺老板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铁药杵。

    “免?”苏远林的脸彻底垮了下来,“青云镇的规矩是远峰哥定的!免不免,轮得到你一个炼体境说了算?你算个什么东西!”

    叶凌尘往前踏了一步。四个散修同时欺身而上,将他围在正中。第一个是筑基初期的剑修,剑尖疾刺他左肩!叶凌尘不躲不避——剑尖撞上左腕七阶黑鳞蟒蜕鳞护腕的刹那,鳞甲灵纹一闪,剑尖“铿”地崩了个口子!第二个散修是筑基中期,从他背后一掌拍向心口!叶凌尘侧身堪堪避开掌力正面,掌风却狠狠扫中肋下旧伤,痛得他眉头一拧。第三拳,是他自己出的。

    ——吞天式!

    右拳混沌灵力爆发的瞬间,蜕鳞护腕发出一声低沉嘶鸣,仿若黑鳞蟒在溶洞中蜕皮时的咆哮!拳面结结实实砸在第一个散修胸口,那人第二招还没使出,整个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轰”地撞上管事堂石柱!石柱裂开三道纹,那人的脊椎,也断了三截。

    剩下三个散修骇然暴退!战斗本能告诉他们,这一拳……绝非炼体境能打出!这力道,至少是筑基中期巅峰!苏远林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扇骨散落一地,暗器槽里淬毒的钢针,甚至没来得及触发。

    叶凌尘缓缓收回右拳。拳面沾了血,不是他的。他在裤腿上随意抹了抹,抬起头,望向管事堂二楼。

    “苏远峰。”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拳头砸在石壁上,闷响如雷,“下来。”

    二楼雅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远峰踱步而出。他约莫四十五岁,一身青底金边的苏家服饰,腰间悬着一柄灵剑,剑鞘上镶了三枚四阶妖兽的灵核。

    苏远峰的境界,是筑基巅峰——金丹以下第一层。

    “叶凌尘。”苏远峰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三年前你跑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没想到,居然活着回来了。”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免保护费?”

    “对。”

    “凭什么?”

    叶凌尘从行囊里抽出那截焦黑的木梁。木梁的表皮在晨光下簌簌碎裂,炭屑纷纷扬扬落下。他双手握住木梁,举到苏远峰面前。

    “就凭这——这是我养父丹房,最后一块梁木。”

    苏远峰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没看木梁,而是盯着叶凌尘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叶向北太像了——那是炼了一辈子丹才炼出来的眼神,安安静静地看着你,你却知道,他随时可以炸了丹炉,眼睛都不眨一下。

    “叶向北确实救过我手下的人,我不否认。”苏远峰缓缓抽出腰间灵剑,剑鞘上的灵核连闪三下,“但青云镇归苏家管,这是生意,不是人情。你养父是我敬重的人,可他不在了。他救的人情,抵不了保护费。”他剑锋微亮,“我今天心情不错,不跟你计较砸场子的事。你把木梁收好,明天离开青云镇。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叶凌尘抬起头。左腿后撤半步,右拳虚握腰间,混沌灵力自丹田汹涌而出,向右臂汇聚。蜕鳞护腕上的灵纹逐一亮起,黑鳞蟒蜕皮的嘶鸣声再次传出,比方才更响、更厉。

    “我把公道带走了,他们吃什么?”

    苏远峰的脸彻底冷了下去。他“锵”地一声,将灵剑拔出三寸!剑锋寒光凛冽,刺得在场所有人眼睛一眯。

    “你的阵仗,确有筑基中期巅峰。我承认,你很强。”他声音森寒,“但你打不过我。你还有……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叶凌尘站在管事堂门口,身后是三十多个猎户药农,身前是筑基巅峰的苏远峰。他将木梁收回行囊,右拳上的暗金色光芒愈发明亮,几乎凝成实质。

    “三天前,我在养父坟前跪到今早。”他缓缓开口,“腿,还没软。”他顿了顿,“这条路,是从坟前走到这儿的。不是从妖兽山脉走过来的。”

    苏远峰长剑完全出鞘!剑出刹那,管事堂前的石板路“咔嚓”碎了三块!剑气化作风刃,迎面劈来!叶凌尘左臂护腕灵纹全开,硬生生扛下第一道风刃!风刃在鳞甲上刮出一道浅痕,鳞下皮肤渗出血珠。但他的右拳,未停。

    丹田内的混沌灵力开始倒旋——这是混沌战法第三式“归一”的起手!识海里,太初急喝一声:“你想清楚了?!”叶凌尘没有回答。他将丹田内七成灵力,连同“吞天”、“裂地”二式的残余,一并抽入右臂经脉!灵力在拳锋处挤压、重叠,凝成一团暗金色光球,密度之大,令经脉浮现蛛网般细密的裂痕!鲜血自管壁渗出,顺着手臂滴滴答答往下淌。

    归一的代价是肉身崩毁——但此刻,管不了那么多了!

    ——出拳!

    这一拳的爆发力并非前冲,而是炸开!拳锋迸发的冲击波呈半圆形向前扩散,管事堂门口的台阶被整个掀飞!三个散修被气浪扫中,齐齐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墙壁!苏远峰横剑格挡,剑身护体灵纹明灭闪烁,在第三波冲击抵达时,“砰”然碎裂!

    灵剑断了。断成三截。

    苏远峰整个人被拳劲推飞,撞碎二楼栏杆,摔在一楼地砖上!地砖裂了八块。他虎口尽裂,握剑的三指关节全部错位。他低头看着断剑与碎砖,又抬头望向叶凌尘——叶凌尘还站着,可他自己清楚,肋骨折了至少四根。

    “你……到底是什么境界?”苏远峰哑声问。

    “炼体七层。”

    苏远峰不再言语。他将断剑掷在地上,捂着胸口起身,踉跄走向门外。行至门口,他脚步一顿。

    “保护费……从今日起,免了。”他背对众人,声音疲惫,“名册……烧了吧。”

    苏远林呆立原地,愣了三息,才手忙脚乱地去烧那名册。叶凌尘没有阻拦。他站在管事堂门口,看着苏远峰带着三个倒地不起的散修,一瘸一拐,消失在长街尽头。

    老鸦岭坟前的账,今日,在镇口算清了。

    叶凌尘回过头。身后三十多张面孔,神情从愤怒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化作劫后余生的茫然。钱铁匠手里的三棱铁刺“咣当”掉在地上,敲醒了死寂。紧接着,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叶哥!”,声音不高,却引得众人齐声呼应。

    叶凌尘摇了摇头:“别叫叶哥。我只是回来讨个公道。公道讨完了,我也该走了。”

    陈伯拄着拐,蹒跚走到他面前:“去哪?”

    “青云宗。”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穿过人群,走向镇口。行至土墙边那棵老槐树下时,他从行囊里取出那块木匾碎片,轻轻放在虬结的气根上。木匾上“叶氏丹房”四个字,在阳光下映出槐叶的影子,随风聚散。

    然后他站起身,翻过土墙,头也不回地,走向青云宗的方向。

    身后,青云镇的轮廓越来越小。镇口,有人重新挂起了一面红旗——那是当年养父叶向北用愈伤草染红的旗帜,曾被苏家摘下,如今,又迎风招展。红旗在腊月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角,直指青云宗。

    叶凌尘走在官道上。右拳仍在滴血,茧子尽数裂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黄土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线。他没有包扎。

    腊月十二。距宗门大比,还有十七天。

    他身后,是养父的孤坟,与一面重新升起的红旗;身前,是三百里官道,与一座有“她”在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