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51章 外门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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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叶凌尘把小桃送回青云宗内门,交给柳姑之后,刚拐过药房的矮墙,外门广场那边就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早起练功的那批人。外门弟子习惯鸡鸣时起床站桩,但今天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至少两倍,而且全都围在试炼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公告栏上的黄纸还是湿的,浆糊都没干透。有人踮着脚念纸上的字,念到一半就被后面的人推开,后面的抢着把后半段读完。读完之后没人出声,整个广场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炸了。
“三十八个人,全救回来了?!”
“兽潮啊!炼气期撞上五阶妖兽群,三十八个人一个没少!”
“你们看清楚……带队的是谁?不是内门金丹执事,是叶凌尘。外门的叶凌尘!炼体境!”
公告栏上贴的是宗门正式下发的试炼结业通报。通报上写了三件事:本次妖兽山脉外围试炼遭遇百年未遇的大规模兽潮,三十八名外门弟子在带队者叶凌尘的指挥下全员安全撤回,无一伤亡。第二件事,叶凌尘在断后过程中独力正面拦阻了七头三阶以上妖兽的冲锋,其中包括一头五阶巅峰的铁甲暴熊。第三件事,宗门决定给叶凌尘记一次二等功,奖励灵石五百枚,另赐外门试炼堂的特训教官资格。
“铁甲暴熊!五阶巅峰!金丹期修士一对一都未必能稳赢!他是炼体境啊!”
“你没听说吗?他修炼的不是普通炼体术,叫什么混沌炼体诀,一拳能把矿山打穿。”
“别扯了,矿山打穿那是体修金丹才有的力道。”
“你不信?你去问昨天跟他回来的赵石头。赵石头亲眼看见他一拳把铁甲暴熊的下巴骨打碎了,那熊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它爬起来的时候试炼队伍已经过了山坳。”
赵石头确实在场。他蹲在公告栏旁边的石墩上,肩膀上还缠着白布条,布条下面是昨天被獠牙野猪撞出来的淤伤。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把草茎吐了。
“不是矿山打穿,”赵石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是矿道。我们在矿道里被堵了。熊把出口封死了,石头堆了有三丈高。他让我们往后撤,他自己站在矿道口,对着那堆石头打了三拳。第一拳碎石,第二拳震开裂缝,第三拳把石头全部打穿,矿道通了。然后他从打穿的洞里跳出去,一个人挡在熊前面,让我们从矿道另一头走。”
“三拳……打通三丈厚的碎石堆?”
“不是碎石。是铁甲暴熊搬来的矿山巨石,普通炼气期的飞剑砍上去只能刮一道白印的那种。他三拳就打穿了。”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年纪稍大的外门弟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还好大比的时候我没跟他抽到一组。”
公告栏前闹到快中午才散。叶凌尘的名字开始在外门弟子的嘴里滚来滚去,每滚一次就加一层料。有人说他在试炼路上吃了三天的妖兽肉。有人说他徒手掰断了一头四阶黑鳞蟒的脊椎。有人说金翅雕不是他捡的,是他在山脉里打服了一整窝三阶猛禽后,那只雕自己从窝里飞出来跟着他的。
传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但没人在乎真假。外门弟子需要一个英雄,大比冠军已经够厉害的了,能从兽潮里把三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地活着带回来,这就不是厉害的问题了,是值得把命交到他手上的问题。
叶凌尘本人对这些传言没什么反应。他回到外门时连公告栏都没看一眼,直接去了试炼堂后面的小树林。
小树林里有三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中间是块压平了的泥土地,那是他以前捡废丹时偷偷练拳的地方。地上还有三年前用脚后跟踩出来的坑,坑里积了雨水,水面上飘着松针。他脱掉上衣,对着松树打拳。
不是那种虎虎生风的架子拳。是混沌炼体诀第九层的蓄力式。每打一拳,身体里的混沌之力要从丹田走一圈再到拳头,中间经过九道经脉关隘,每一关都要压缩、膨胀、再压缩,最后从拳面出去的力道只有全力的三成,但留在经脉里的压缩残力是常态修炼的七倍。这是一种以战养战的极限修炼法。昨天在兽潮里正面对抗铁甲暴熊的时候,他的身体被逼到了极限,体内九道关隘被混沌之力冲刷出了新的缝隙。趁着缝隙还没闭合,再次压缩修炼,力道增长的效率是平时的十倍不止。
他在小树林里打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拳。汗水沿着脊椎流进裤腰,鞋底下的泥地被踩出了新的坑。松针被拳风震得簌簌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又被汗水粘住。打到第四十七拳的时候,第九层的蓄力循环终于闭合了,体内的九道关隘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九面旧鼓被同时敲了一下。混沌之力在丹田外围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转速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达到过的。
第九层大成。
他收了拳,双手撑着膝盖站着喘气。喘了大概十几息,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到正常修士根本听不到,但他的耳力已经被混沌炼体淬炼过。
“出来。”
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是赵石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了三样东西:一壶灵茶、一碟桂花糕、一条用麻绳捆着的新腰带。
“石头……你肩膀还没好呢,不在床上躺着跑这来干嘛?”
赵石头把竹篮子放在压平的泥土地上,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灵茶还是热的,壶嘴冒白气。桂花糕是方形的,四角完整,一块没碎。腰带是黑色的牛皮,缝了两排暗纹,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送你的,”赵石头把腰带递过去,“不是值钱的东西。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买的皮子,缝了一个月。”
叶凌尘接过腰带,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线有粗有细,有几处线头没剪干净。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用手扯都扯不断。
“你一个男的给我缝腰带?”
“男的不行啊?你救我命的时候也没问我是男是女吧?”赵石头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有点哑,“昨天我在矿道里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头熊堵在门口的时候,我腿上被石头砸了,跑不动。你从矿道那头跑回来把我扛起来的时候,我说别管我你先走。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
“你说:‘闭嘴,老子扛都扛了还废话?’然后你扛着我从矿道跑出去,背后那头熊快追上了,你回头喊了一声滚,那熊真的停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我挡熊。”
赵石头说到这里,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腰带你收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叶凌尘把腰带系在腰间。旧的腰带上全是昨天兽潮留下的血渍和兽毛,已经脏得没法戴了。新腰带的皮子有股淡淡的蜡味,系紧的时候扣子有点歪,但刚好合身。
“针脚不错。下次教我缝。”
“你学这个干嘛?”
“以后给你缝一条还你呗。”
赵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灵茶倒满递给他。他们蹲在歪脖子松树下,一人一口茶,对着泥地上那潭积雨水看了半天。松针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茶碗里,谁也没捞。
下午的时候,叶凌尘去了试炼堂。
试炼堂的管事姓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执事,在外门干了三十年。他坐在堂里正对着门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铜烟杆,看到叶凌尘进来,烟也不抽了,把烟杆往桌上磕了三下灭掉火,站起来。
“叶老弟!来来来,坐坐坐。”钱执事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太师椅旁边。以前外门弟子进试炼堂都是站着汇报,没有坐的待遇。叶凌尘没坐。
“钱执事,我来领试炼教官的牌子。”
“牌子刻好了,早上就刻好了,我亲自去内务堂盯着刻的。”钱执事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铁牌,铁牌正面刻着“外门试炼教官”三个字,背面是一把剑和一座山的图案。他把铁牌递给叶凌尘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凌尘接过铁牌。铁牌入手很沉,不是铁的分量,是某种特殊材质。他翻过来看背面,山和剑的刻痕间隙里有很细微的灵力纹路,应该是某种防御阵法,是用来在外门和山脉之间打开传送符阵的通行符令。
“叶老弟,你现在不光是教官,还是外门的脸面了。今天早上内门来了三拨人打听你的事,都说不信外门能出你这样的怪物。二长老那边也派人来问过你的底细。”
“二长老的人问了什么?”
“问你的出身、师父是谁、混沌炼体诀的来历。我没说。我说你是在外门废丹房长大的,没拜过师,功法是你在山脉里面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叶凌尘把铁牌收进怀里。二长老的人打听他,不是个好信号。大比之前二长老就对他的混沌之力表现出了兴趣,那时候是暗地里观察,现在直接派人来问了,说明兴趣已经从观察升级成了调查。
“钱执事,以后二长老那边再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回山脉了,找不到人。”
“明白了。你自己当心点。二长老的手很长,外门对他来说是蚂蚁窝,他要是想捏,一捏一个准。”
叶凌尘从试炼堂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开始散了。公告栏上的黄纸被太阳晒得卷起了边,有几个外门弟子站在纸前面用手指头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自己听,念完还掰手指头算那三十八个人里有没有他们认识的人。
他穿过广场的时候,原本坐在石阶上聊天的一群外门弟子看到他了。聊天的声音停了。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然后站住,鞠了一躬。不是宗门规定的拱手礼,是把腰弯到了膝盖深的大鞠躬。
第二个人也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石阶上坐了十几个人,接二连三地站起来,每个人都在给他鞠躬。没有口号,没有喝彩,没有人说话。
叶凌尘在广场中央停了一步。他从小到大在这里捡了十年的废丹,被嘲笑过、被无视过、被当成外门的废物看了十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从前踢翻过他捡废丹的竹篮的。现在他们站在石阶上对着他弯下了腰。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废丹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跟踪,是有人跑着追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跑来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穿着新领的外门弟子服,衣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
小孩追到他面前,喘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叶……叶大哥,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是我画的。昨天你在矿道里救我哥的时候,我在队伍中间没看到。今天早上我哥跟我讲了,我就画了这个。”
叶凌尘打开那张纸。纸上用木炭画的,画了一个小人站在矿道口,对面是一头比他大三倍的熊。熊的爪子上冒着潦草的烟圈,小人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只画得比头还大的拳头。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大拳英雄。”
“画得不错。你叫什么?”
“我叫小砚。砚台的砚。我哥是昨天矿道里被石头砸了腿的那个。”
“你哥叫什么?”
“赵石头。”
原来赵石头的弟弟也进了外门。叶凌尘把那张画叠好,放进了怀里放铁牌的那个口袋。铁牌很硬,画纸很薄,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回去告诉你哥,腰带我很喜欢。还有,让他明天早上来废丹房找我。”
“找他干嘛?”
“他的腿不是被石头砸了吗。我有个药膏的方子,给他配一副。”
小砚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快要翘到耳朵根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袖子里面掉出一个竹蜻蜓。他爬起来把竹蜻蜓塞回袖子里继续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叶凌尘看着那小孩跑远了,转身推开废丹房的门。
废丹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灶台是冷的,墙角堆着三年前没捡完的废丹壳,丹壳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伸手摸了一下灶台上自己九岁那年用小刀刻的歪字,字还在。
“总有一天。”
这四个字他刻了十年。十年来他每天路过灶台时都看一遍,从九岁看到十九岁。今天再看,突然发现这四个字的旁边多了一些新东西。
是不知道谁用木炭在灶台旁边的墙上写的,笔迹很新,应该是今天上午才写的:
“叶凌尘,外门之魂。”
字迹歪歪扭扭,和刚才那张画上的字迹很像。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小砚已经跑没影了。大概是早上来废丹房找他,等不到人,就在墙上写了这几个字。
他蹲在灶台前,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木炭的粉末沾在手指上,黑了一片。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上沾的木炭粉擦在了自己手背上。
手背已经全是伤疤了。旧的、新的、结痂的、裂开的,每一条疤都有来历。拇指根部的疤是九岁捡废丹烫的,食指关节的疤是在山脉里被妖兽抓的,手背中央那块最大的疤是昨天替赵石头挡熊的时候被碎石刮的。
他没有用药膏敷。混沌炼体诀的修炼过程里身体是越伤越强,每一道伤疤愈合之后肌肉和筋骨会变得更硬。这是混沌之力的特性,别人是修灵气护体,他是用伤痛来锤炼肉身。
远处传来外门晚课的钟声。钟声沉闷绵长,从钟楼传过来要穿过练武场、灵田、食堂,最后落进废丹房时只剩下尾音的一点嗡嗡。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木凳上,这是他从九岁起就坐惯的位置。木凳的左边高右边低,因为有一条腿被虫蛀了,三年前他垫了一块树皮在底下撑住,现在树皮还在。
他把铁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那张画拿出来压在铁牌旁边。钟声停了。窗外最后一束夕阳打在废丹房的窗棂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把他九岁刻的那四个歪字切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斑。
“总有一天,”他说,“就是今天。”
不是早起练功的那批人。外门弟子习惯鸡鸣时起床站桩,但今天广场上的人比平时多了至少两倍,而且全都围在试炼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公告栏上的黄纸还是湿的,浆糊都没干透。有人踮着脚念纸上的字,念到一半就被后面的人推开,后面的抢着把后半段读完。读完之后没人出声,整个广场安静了大概三息,然后炸了。
“三十八个人,全救回来了?!”
“兽潮啊!炼气期撞上五阶妖兽群,三十八个人一个没少!”
“你们看清楚……带队的是谁?不是内门金丹执事,是叶凌尘。外门的叶凌尘!炼体境!”
公告栏上贴的是宗门正式下发的试炼结业通报。通报上写了三件事:本次妖兽山脉外围试炼遭遇百年未遇的大规模兽潮,三十八名外门弟子在带队者叶凌尘的指挥下全员安全撤回,无一伤亡。第二件事,叶凌尘在断后过程中独力正面拦阻了七头三阶以上妖兽的冲锋,其中包括一头五阶巅峰的铁甲暴熊。第三件事,宗门决定给叶凌尘记一次二等功,奖励灵石五百枚,另赐外门试炼堂的特训教官资格。
“铁甲暴熊!五阶巅峰!金丹期修士一对一都未必能稳赢!他是炼体境啊!”
“你没听说吗?他修炼的不是普通炼体术,叫什么混沌炼体诀,一拳能把矿山打穿。”
“别扯了,矿山打穿那是体修金丹才有的力道。”
“你不信?你去问昨天跟他回来的赵石头。赵石头亲眼看见他一拳把铁甲暴熊的下巴骨打碎了,那熊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它爬起来的时候试炼队伍已经过了山坳。”
赵石头确实在场。他蹲在公告栏旁边的石墩上,肩膀上还缠着白布条,布条下面是昨天被獠牙野猪撞出来的淤伤。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茎,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把草茎吐了。
“不是矿山打穿,”赵石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讲,“是矿道。我们在矿道里被堵了。熊把出口封死了,石头堆了有三丈高。他让我们往后撤,他自己站在矿道口,对着那堆石头打了三拳。第一拳碎石,第二拳震开裂缝,第三拳把石头全部打穿,矿道通了。然后他从打穿的洞里跳出去,一个人挡在熊前面,让我们从矿道另一头走。”
“三拳……打通三丈厚的碎石堆?”
“不是碎石。是铁甲暴熊搬来的矿山巨石,普通炼气期的飞剑砍上去只能刮一道白印的那种。他三拳就打穿了。”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年纪稍大的外门弟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还好大比的时候我没跟他抽到一组。”
公告栏前闹到快中午才散。叶凌尘的名字开始在外门弟子的嘴里滚来滚去,每滚一次就加一层料。有人说他在试炼路上吃了三天的妖兽肉。有人说他徒手掰断了一头四阶黑鳞蟒的脊椎。有人说金翅雕不是他捡的,是他在山脉里打服了一整窝三阶猛禽后,那只雕自己从窝里飞出来跟着他的。
传到最后已经分不清真假了,但没人在乎真假。外门弟子需要一个英雄,大比冠军已经够厉害的了,能从兽潮里把三十八个人一个不少地活着带回来,这就不是厉害的问题了,是值得把命交到他手上的问题。
叶凌尘本人对这些传言没什么反应。他回到外门时连公告栏都没看一眼,直接去了试炼堂后面的小树林。
小树林里有三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中间是块压平了的泥土地,那是他以前捡废丹时偷偷练拳的地方。地上还有三年前用脚后跟踩出来的坑,坑里积了雨水,水面上飘着松针。他脱掉上衣,对着松树打拳。
不是那种虎虎生风的架子拳。是混沌炼体诀第九层的蓄力式。每打一拳,身体里的混沌之力要从丹田走一圈再到拳头,中间经过九道经脉关隘,每一关都要压缩、膨胀、再压缩,最后从拳面出去的力道只有全力的三成,但留在经脉里的压缩残力是常态修炼的七倍。这是一种以战养战的极限修炼法。昨天在兽潮里正面对抗铁甲暴熊的时候,他的身体被逼到了极限,体内九道关隘被混沌之力冲刷出了新的缝隙。趁着缝隙还没闭合,再次压缩修炼,力道增长的效率是平时的十倍不止。
他在小树林里打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拳。汗水沿着脊椎流进裤腰,鞋底下的泥地被踩出了新的坑。松针被拳风震得簌簌往下掉,掉在他肩膀上又被汗水粘住。打到第四十七拳的时候,第九层的蓄力循环终于闭合了,体内的九道关隘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九面旧鼓被同时敲了一下。混沌之力在丹田外围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转速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达到过的。
第九层大成。
他收了拳,双手撑着膝盖站着喘气。喘了大概十几息,突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轻到正常修士根本听不到,但他的耳力已经被混沌炼体淬炼过。
“出来。”
树后面转出一个人。是赵石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放了三样东西:一壶灵茶、一碟桂花糕、一条用麻绳捆着的新腰带。
“石头……你肩膀还没好呢,不在床上躺着跑这来干嘛?”
赵石头把竹篮子放在压平的泥土地上,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灵茶还是热的,壶嘴冒白气。桂花糕是方形的,四角完整,一块没碎。腰带是黑色的牛皮,缝了两排暗纹,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送你的,”赵石头把腰带递过去,“不是值钱的东西。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灵石买的皮子,缝了一个月。”
叶凌尘接过腰带,翻过来看背面的针脚。线有粗有细,有几处线头没剪干净。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用手扯都扯不断。
“你一个男的给我缝腰带?”
“男的不行啊?你救我命的时候也没问我是男是女吧?”赵石头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有点哑,“昨天我在矿道里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头熊堵在门口的时候,我腿上被石头砸了,跑不动。你从矿道那头跑回来把我扛起来的时候,我说别管我你先走。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我不记得。”
“你说:‘闭嘴,老子扛都扛了还废话?’然后你扛着我从矿道跑出去,背后那头熊快追上了,你回头喊了一声滚,那熊真的停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替我挡熊。”
赵石头说到这里,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腰带你收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叶凌尘把腰带系在腰间。旧的腰带上全是昨天兽潮留下的血渍和兽毛,已经脏得没法戴了。新腰带的皮子有股淡淡的蜡味,系紧的时候扣子有点歪,但刚好合身。
“针脚不错。下次教我缝。”
“你学这个干嘛?”
“以后给你缝一条还你呗。”
赵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灵茶倒满递给他。他们蹲在歪脖子松树下,一人一口茶,对着泥地上那潭积雨水看了半天。松针从树上飘下来落在茶碗里,谁也没捞。
下午的时候,叶凌尘去了试炼堂。
试炼堂的管事姓钱,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执事,在外门干了三十年。他坐在堂里正对着门的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根铜烟杆,看到叶凌尘进来,烟也不抽了,把烟杆往桌上磕了三下灭掉火,站起来。
“叶老弟!来来来,坐坐坐。”钱执事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太师椅旁边。以前外门弟子进试炼堂都是站着汇报,没有坐的待遇。叶凌尘没坐。
“钱执事,我来领试炼教官的牌子。”
“牌子刻好了,早上就刻好了,我亲自去内务堂盯着刻的。”钱执事从抽屉里拿出一面铁牌,铁牌正面刻着“外门试炼教官”三个字,背面是一把剑和一座山的图案。他把铁牌递给叶凌尘的时候,两只手捧着,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的东西。
叶凌尘接过铁牌。铁牌入手很沉,不是铁的分量,是某种特殊材质。他翻过来看背面,山和剑的刻痕间隙里有很细微的灵力纹路,应该是某种防御阵法,是用来在外门和山脉之间打开传送符阵的通行符令。
“叶老弟,你现在不光是教官,还是外门的脸面了。今天早上内门来了三拨人打听你的事,都说不信外门能出你这样的怪物。二长老那边也派人来问过你的底细。”
“二长老的人问了什么?”
“问你的出身、师父是谁、混沌炼体诀的来历。我没说。我说你是在外门废丹房长大的,没拜过师,功法是你在山脉里面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们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叶凌尘把铁牌收进怀里。二长老的人打听他,不是个好信号。大比之前二长老就对他的混沌之力表现出了兴趣,那时候是暗地里观察,现在直接派人来问了,说明兴趣已经从观察升级成了调查。
“钱执事,以后二长老那边再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回山脉了,找不到人。”
“明白了。你自己当心点。二长老的手很长,外门对他来说是蚂蚁窝,他要是想捏,一捏一个准。”
叶凌尘从试炼堂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人已经开始散了。公告栏上的黄纸被太阳晒得卷起了边,有几个外门弟子站在纸前面用手指头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自己听,念完还掰手指头算那三十八个人里有没有他们认识的人。
他穿过广场的时候,原本坐在石阶上聊天的一群外门弟子看到他了。聊天的声音停了。其中一个人站起来,往他这边走了两步,然后站住,鞠了一躬。不是宗门规定的拱手礼,是把腰弯到了膝盖深的大鞠躬。
第二个人也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石阶上坐了十几个人,接二连三地站起来,每个人都在给他鞠躬。没有口号,没有喝彩,没有人说话。
叶凌尘在广场中央停了一步。他从小到大在这里捡了十年的废丹,被嘲笑过、被无视过、被当成外门的废物看了十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从前踢翻过他捡废丹的竹篮的。现在他们站在石阶上对着他弯下了腰。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快到废丹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跟踪,是有人跑着追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跑来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穿着新领的外门弟子服,衣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
小孩追到他面前,喘了半天,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叶……叶大哥,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是我画的。昨天你在矿道里救我哥的时候,我在队伍中间没看到。今天早上我哥跟我讲了,我就画了这个。”
叶凌尘打开那张纸。纸上用木炭画的,画了一个小人站在矿道口,对面是一头比他大三倍的熊。熊的爪子上冒着潦草的烟圈,小人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只画得比头还大的拳头。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大拳英雄。”
“画得不错。你叫什么?”
“我叫小砚。砚台的砚。我哥是昨天矿道里被石头砸了腿的那个。”
“你哥叫什么?”
“赵石头。”
原来赵石头的弟弟也进了外门。叶凌尘把那张画叠好,放进了怀里放铁牌的那个口袋。铁牌很硬,画纸很薄,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回去告诉你哥,腰带我很喜欢。还有,让他明天早上来废丹房找我。”
“找他干嘛?”
“他的腿不是被石头砸了吗。我有个药膏的方子,给他配一副。”
小砚眼睛瞪得很大,嘴角快要翘到耳朵根了,转身就跑,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袖子里面掉出一个竹蜻蜓。他爬起来把竹蜻蜓塞回袖子里继续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叶凌尘看着那小孩跑远了,转身推开废丹房的门。
废丹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灶台是冷的,墙角堆着三年前没捡完的废丹壳,丹壳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伸手摸了一下灶台上自己九岁那年用小刀刻的歪字,字还在。
“总有一天。”
这四个字他刻了十年。十年来他每天路过灶台时都看一遍,从九岁看到十九岁。今天再看,突然发现这四个字的旁边多了一些新东西。
是不知道谁用木炭在灶台旁边的墙上写的,笔迹很新,应该是今天上午才写的:
“叶凌尘,外门之魂。”
字迹歪歪扭扭,和刚才那张画上的字迹很像。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小砚已经跑没影了。大概是早上来废丹房找他,等不到人,就在墙上写了这几个字。
他蹲在灶台前,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木炭的粉末沾在手指上,黑了一片。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指上沾的木炭粉擦在了自己手背上。
手背已经全是伤疤了。旧的、新的、结痂的、裂开的,每一条疤都有来历。拇指根部的疤是九岁捡废丹烫的,食指关节的疤是在山脉里被妖兽抓的,手背中央那块最大的疤是昨天替赵石头挡熊的时候被碎石刮的。
他没有用药膏敷。混沌炼体诀的修炼过程里身体是越伤越强,每一道伤疤愈合之后肌肉和筋骨会变得更硬。这是混沌之力的特性,别人是修灵气护体,他是用伤痛来锤炼肉身。
远处传来外门晚课的钟声。钟声沉闷绵长,从钟楼传过来要穿过练武场、灵田、食堂,最后落进废丹房时只剩下尾音的一点嗡嗡。他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木凳上,这是他从九岁起就坐惯的位置。木凳的左边高右边低,因为有一条腿被虫蛀了,三年前他垫了一块树皮在底下撑住,现在树皮还在。
他把铁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那张画拿出来压在铁牌旁边。钟声停了。窗外最后一束夕阳打在废丹房的窗棂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正好把他九岁刻的那四个歪字切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斑。
“总有一天,”他说,“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