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52章 苏沐雪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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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雪是第三天下午飞到的。
她从内门主峰出发时没跟任何人说。师父柳姑问她去哪,她说去山脉采几味灵药。临走前在铜镜前站了三息,把自己头发上那支素银簪子拔下来换成了之前去青云镇赶集时买的一支蓝玉簪。蓝玉便宜,镇上银铺卖三块灵石一支,颜色也不正,偏灰。但她觉得比素银的好看。
碧水剑出鞘的瞬间她人已经在云上了。内门到山脉试炼营地直线距离不到四十里,以她筑基中期的御剑速度,半炷香就能到。但她今天飞得很慢。不是逆风,也不是灵气不足,是她在空中往下降的时候看到营地里没有叶凌尘。她把剑停在半空中,踮着剑尖看了半天,才在营地北边的训练场找到他。
训练场是新搭的,昨天才用木桩和麻绳圈出来的。场地里摆了七个木人桩,五个沙袋,还有一条用石灰画出来的百米跑道。叶凌尘正蹲在跑道尽头的水槽旁边洗拳套。拳套是皮的,昨天被铁甲暴熊的血浸透了,洗了半个时辰还没洗干净。他咬着拳套的系带在水里来回搓,搓出来的水泡是淡红色的,搓了十几下,水泡还在出。
苏沐雪从剑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尖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碧水剑诀的轻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筑基期的身法比炼气期的飞剑还安静。她站在叶凌尘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看到他后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是昨天在矿道口正面挡熊时被妖兽灵力冲击波扫出来的烧伤。晒脱的那层皮下面是新长的肉,粉红色的,上面还挂着几粒汗珠。
“你在洗什么?”
叶凌尘回头。嘴里的拳套系带差点掉进水槽里。他站起来,手上的水没擦就往裤子上抹了抹。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不欢迎?”
“欢……欢迎……就是这地方太脏了。”
苏沐雪笑了一声,笑声轻得跟风铃的铁片碰了一下似的。她往他身边走了一步,从他手里把那半湿不干的拳套拿过来,放在水槽边上。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浸了清水,拧到半干,直接往他脖子上贴。
帕子是冰的。营地的水从地下暗井里打上来,井水森寒,泡过的帕子贴在晒伤的皮肤上,冷得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他没躲。
“别动。你脖子后面这一片全脱皮了,知不知道晒伤不处理会留疤的?”
“留疤就留疤呗,我身上疤还少吗?”
“那不一样。你身上的疤是打架留下的,这个是被太阳晒的,可以避免的。”
她用手指按着帕子在晒伤的地方轻轻碾了碾。帕子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死皮碎屑。碾完之后她从腰间的药囊里拿出绿瓷罐的碧水花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他脖后那层新肉上。药膏凉丝丝的,和上次他用剑尖涂在她手臂上的手感一样,只是这次是用手指。
“你飞这么远就为了给我涂药膏?”
“不行吗?你在山脉救了三十八个人,宗门给你记二等功。内门的人都在传。我就想来看看那个二等功的英雄脖子脱皮了有没有人管。”
“你管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甜言蜜语,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苏沐雪的手指在他脖子后面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涂,涂得比刚才更慢。药膏在指尖的温度下慢慢化开,从脖子一直涂到耳根后面。
训练场外面有人。是几个外门弟子,本来扛着沙袋过来练拳的。走到场地边上一看,内门的苏沐雪正在给他们教官涂药膏,苏沐雪的剑还插在旁边的草地上,剑格上那个“三”字在阳光下闪着翠绿色的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沙袋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十倍。
苏沐雪把药膏涂完之后把手帕洗干净晾在水槽上。她转过脸,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三天前在矿脉时他身上还有一层炼体境特有的结实肌肉,肋骨旁边能看到练拳练出来的紧致腰线。三天兽潮下来,那层肌肉还在,但脸颊凹下去了一点,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淡青色的暗影。三天几乎没怎么睡。从矿脉出来以后又追混沌术士、救小桃、回来打拳练到第九层大成,中间连打盹的时间都是掐着来的。
“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还是三天?记不清了……”
“你昨晚在干嘛?”
“练拳。第九层刚破。”
苏沐雪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手臂上能摸到一些新硬的肌腱结节,是混沌之力在经脉里高速运转后肌肉痉挛留下的硬块。练武的人管这个叫“铁块肌”,是极限修炼的正常反应,但正常反应不代表不疼。
“你这种练法身体会垮的。混沌之力和灵气不一样,它是从内到外烧的。你每次破层都会发热,热到一定程度经络会收缩,收缩的时候你去睡觉会做噩梦。对吗?”
叶凌尘没否认。昨晚他确实做了噩梦。梦到自己九岁那年站在废丹房的太阳底下,丹炉里的废丹一颗一颗往外弹,他捡到太阳落山,回头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梦他做了十年,每次混沌之力破层之后都会做。
“你带吃的了吗?”他岔开话题。
“带了。但不是给你的。”
苏沐雪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四块糯米糕,桂花味的,和上次赵石头送的那个桂花糕形状一样但颜色更白。这是柳姑在灵药房里用小灶蒸的,柳姑蒸糕的时候喜欢在糕面上撒一层碾碎的灵茶叶末,吃起来有茶香。
“这是给小桃的?”
“被你猜到了。小桃今天早上来找我,说她想去山脉给金翅雕送蝴蝶网。我说山脉太远了不安全,她就让我帮她带点糕给雕。说上次雕帮她啄了一下蝴蝶网的线结,她要请雕吃东西。”
“雕不吃糯米糕。”
“我猜到了。所以我做了另一份。”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第二个油纸包。这个包比第一个大两圈,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整块烤熟的獐子后腿。獐子腿烤得外焦里嫩,皮上搓了一层粗盐和野花椒,用竹签扎了几个洞让它更容易入味。油纸上滴了油,油渍渗透了两层纸。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雕的。不许分给雕吃。”
叶凌尘接过獐子腿,撕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烤得刚好,外皮焦脆咬下去有咔嚓声,里面的肉汁还在往外渗,野花椒的麻味和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炸开。他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在兽潮里吃的都是干粮和山泉,这块獐子腿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三两口啃了半条腿,嘴角全是油。
苏沐雪看着他吃。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条帕子,犹豫了一下没递给他,而是直接用手背帮他把嘴角的油擦了。手背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息。
“你自己不吃?”
“我在内门吃过了。你吃你的。”
训练场临近日落的时候风变大了。营地在山脉外围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没有高山挡风,风从北面的峡谷口灌进来,把训练场的沙袋吹得左摇右晃。苏沐雪坐在水槽旁边的木架上看着他洗剩下的拳套。她坐的位置正好背风,不会被风直接吹到,但风还是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有一缕粘在了嘴唇上,她用手撩了两次都没撩回去。
叶凌尘把手擦干,从自己储物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他之前在矿脉里捡到的一小段银丝绳。银丝绳是矿脉开采时用来捆矿石的,细得像蜘蛛丝但韧性极好。他把银丝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发箍,递给苏沐雪。
“用这个吧。比你那个簪子管用。”
苏沐雪接过去。银丝绳入手冰冰凉凉的,上面还带着矿脉深处的寒气。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用银丝箍扎紧,问她:“好看吗?”
叶凌尘看了一眼。她扎头发的时候微微仰着头,脖子上那条细长的筋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银色的发箍在夕阳下反着矿物的暗光,和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内门裙子颜色搭得极其别扭,但偏偏就是这个别扭,让人觉得比碧水剑的剑光还好看。
“好看。”
“就两个字?”
“特别好看。”
苏沐雪翻了个白眼,但眼角是弯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营地里的篝火点起来了。火堆旁边围了十来个外门弟子,有人在烤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用树皮编草鞋。叶凌尘和苏沐雪坐在篝火的另一头,隔着火堆看对面上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妖兽山脉的星空比宗门的星空更密也更亮,因为海拔高空气薄,银河从北到南横贯整个天穹,星粒密得像是有人把一簸箕碎银子倒翻在蓝黑色的绒布上。
“今天几号?”她问。
“七月十三。怎么了?”
“再过五天是你的生日。”
叶凌尘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废丹房长大的孩子没有生日这个概念,丹炉开炉的日子就是他的日子。但苏沐雪知道他。三年前她刚来青云宗时翻过废丹房的弟子登记薄,上面写的他的入宗日期是七月十八,注记一栏还写了他当时的样子:九岁,瘦小,衣不蔽体,从青云镇北门外捡回来的孤儿。入宗日期不是生日,但柳姑当时填表的时候对她说,孤儿就把入宗的日子当生日吧,也算是有个开始。
“我不怎么过生日。”
“今年不一样。今年你是外门二等功的英雄。”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今晚的第三样东西。一把木头削的小刀。木刀只有她掌心那么大,刀背厚刀片薄,刀尖是圆的,没有开刃,不会割伤人。刀的材质是碧水灵木,一种在瀑布边吸收碧水灵力长起来的硬木,木质里带有天然的水纹,每一圈的纹路都不一样。刀柄上刻了一个“叶”字。
“给你的。生日礼物。本来想十八号再给你,但我今天想先给你。”
叶凌尘接过木刀。木刀很小,放在他这只全是伤疤和老茧的手上几乎可以完全合在手心。他翻过刀柄看那个“叶”字。刻痕很深,每一笔都下刀利落,看得出来刻的人手很稳。练剑的人手都稳。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用碧水剑的剑尖刻的。剑尖太宽了,刻的时候差点把木头劈裂,浪费了两块料。这是第三块。”
“你拿你的本命剑给我削生日礼物?要让你师父知道你把碧水剑当刻刀用,非抽你不可。”
“她不会知道的。而且剑是我自己的,我爱怎么用怎么用。”
他把木刀攥在手心里。木头的纹理触在崂口上像是握着半片水。碧水灵木在常温下会自动散发微量水汽,握久了掌心会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像握住了一小段瀑布的水声。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灭了。外门弟子们陆续回了帐篷睡觉。训练场上只剩下叶凌尘和苏沐雪两个人。火堆里还剩几块烧红的炭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像大地在呼吸。
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得回去了。明早还有早课。”
“路上小心。”
“后天我还来。来之前我给你发剑鸣传讯。听到碧水剑响三声就是我在路上了,你把脖子洗干净等我涂药。”
“脖子洗了药膏就白涂了。”
“那就不洗。反正脱皮还会再脱。”
她拔起地上的碧水剑,剑尖在草地上划了一道半圆,剑身嗡的一声开始蓄力。起飞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脸颊上还有刚才擦油蹭上去的一抹油渍,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淡金色的胭脂。
“对了。小桃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
“她说那半片蓝翅膀缝上去了。蝴蝶网修好了。”
御剑升空。碧水剑在夜空中划出一条翠绿色的光轨,从营地北边一直延伸到内门主峰的方向。光轨的尾端在空中绕了一个小圈,那个圈是苏沐雪每次飞走前的一个小习惯,剑头点圈中心,意思是:我到了。至于到的是内门还是他心里,她自己没说,他也没问。
叶凌尘握着那把小小的木刀,在熄灭的篝火旁边坐到了天亮。
她从内门主峰出发时没跟任何人说。师父柳姑问她去哪,她说去山脉采几味灵药。临走前在铜镜前站了三息,把自己头发上那支素银簪子拔下来换成了之前去青云镇赶集时买的一支蓝玉簪。蓝玉便宜,镇上银铺卖三块灵石一支,颜色也不正,偏灰。但她觉得比素银的好看。
碧水剑出鞘的瞬间她人已经在云上了。内门到山脉试炼营地直线距离不到四十里,以她筑基中期的御剑速度,半炷香就能到。但她今天飞得很慢。不是逆风,也不是灵气不足,是她在空中往下降的时候看到营地里没有叶凌尘。她把剑停在半空中,踮着剑尖看了半天,才在营地北边的训练场找到他。
训练场是新搭的,昨天才用木桩和麻绳圈出来的。场地里摆了七个木人桩,五个沙袋,还有一条用石灰画出来的百米跑道。叶凌尘正蹲在跑道尽头的水槽旁边洗拳套。拳套是皮的,昨天被铁甲暴熊的血浸透了,洗了半个时辰还没洗干净。他咬着拳套的系带在水里来回搓,搓出来的水泡是淡红色的,搓了十几下,水泡还在出。
苏沐雪从剑上跳下来。落地时脚尖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碧水剑诀的轻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筑基期的身法比炼气期的飞剑还安静。她站在叶凌尘背后三步远的地方,看到他后脖子上晒脱了一层皮,是昨天在矿道口正面挡熊时被妖兽灵力冲击波扫出来的烧伤。晒脱的那层皮下面是新长的肉,粉红色的,上面还挂着几粒汗珠。
“你在洗什么?”
叶凌尘回头。嘴里的拳套系带差点掉进水槽里。他站起来,手上的水没擦就往裤子上抹了抹。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不欢迎?”
“欢……欢迎……就是这地方太脏了。”
苏沐雪笑了一声,笑声轻得跟风铃的铁片碰了一下似的。她往他身边走了一步,从他手里把那半湿不干的拳套拿过来,放在水槽边上。然后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浸了清水,拧到半干,直接往他脖子上贴。
帕子是冰的。营地的水从地下暗井里打上来,井水森寒,泡过的帕子贴在晒伤的皮肤上,冷得他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他没躲。
“别动。你脖子后面这一片全脱皮了,知不知道晒伤不处理会留疤的?”
“留疤就留疤呗,我身上疤还少吗?”
“那不一样。你身上的疤是打架留下的,这个是被太阳晒的,可以避免的。”
她用手指按着帕子在晒伤的地方轻轻碾了碾。帕子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死皮碎屑。碾完之后她从腰间的药囊里拿出绿瓷罐的碧水花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涂在他脖后那层新肉上。药膏凉丝丝的,和上次他用剑尖涂在她手臂上的手感一样,只是这次是用手指。
“你飞这么远就为了给我涂药膏?”
“不行吗?你在山脉救了三十八个人,宗门给你记二等功。内门的人都在传。我就想来看看那个二等功的英雄脖子脱皮了有没有人管。”
“你管就行。”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是甜言蜜语,是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苏沐雪的手指在他脖子后面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涂,涂得比刚才更慢。药膏在指尖的温度下慢慢化开,从脖子一直涂到耳根后面。
训练场外面有人。是几个外门弟子,本来扛着沙袋过来练拳的。走到场地边上一看,内门的苏沐雪正在给他们教官涂药膏,苏沐雪的剑还插在旁边的草地上,剑格上那个“三”字在阳光下闪着翠绿色的光。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沙袋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十倍。
苏沐雪把药膏涂完之后把手帕洗干净晾在水槽上。她转过脸,认真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三天前在矿脉时他身上还有一层炼体境特有的结实肌肉,肋骨旁边能看到练拳练出来的紧致腰线。三天兽潮下来,那层肌肉还在,但脸颊凹下去了一点,眼眶下面多了一层淡青色的暗影。三天几乎没怎么睡。从矿脉出来以后又追混沌术士、救小桃、回来打拳练到第九层大成,中间连打盹的时间都是掐着来的。
“你几天没睡了?”
“两天?还是三天?记不清了……”
“你昨晚在干嘛?”
“练拳。第九层刚破。”
苏沐雪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手臂上能摸到一些新硬的肌腱结节,是混沌之力在经脉里高速运转后肌肉痉挛留下的硬块。练武的人管这个叫“铁块肌”,是极限修炼的正常反应,但正常反应不代表不疼。
“你这种练法身体会垮的。混沌之力和灵气不一样,它是从内到外烧的。你每次破层都会发热,热到一定程度经络会收缩,收缩的时候你去睡觉会做噩梦。对吗?”
叶凌尘没否认。昨晚他确实做了噩梦。梦到自己九岁那年站在废丹房的太阳底下,丹炉里的废丹一颗一颗往外弹,他捡到太阳落山,回头发现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梦他做了十年,每次混沌之力破层之后都会做。
“你带吃的了吗?”他岔开话题。
“带了。但不是给你的。”
苏沐雪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四块糯米糕,桂花味的,和上次赵石头送的那个桂花糕形状一样但颜色更白。这是柳姑在灵药房里用小灶蒸的,柳姑蒸糕的时候喜欢在糕面上撒一层碾碎的灵茶叶末,吃起来有茶香。
“这是给小桃的?”
“被你猜到了。小桃今天早上来找我,说她想去山脉给金翅雕送蝴蝶网。我说山脉太远了不安全,她就让我帮她带点糕给雕。说上次雕帮她啄了一下蝴蝶网的线结,她要请雕吃东西。”
“雕不吃糯米糕。”
“我猜到了。所以我做了另一份。”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第二个油纸包。这个包比第一个大两圈,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整块烤熟的獐子后腿。獐子腿烤得外焦里嫩,皮上搓了一层粗盐和野花椒,用竹签扎了几个洞让它更容易入味。油纸上滴了油,油渍渗透了两层纸。
“这是给你的。不是给雕的。不许分给雕吃。”
叶凌尘接过獐子腿,撕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烤得刚好,外皮焦脆咬下去有咔嚓声,里面的肉汁还在往外渗,野花椒的麻味和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炸开。他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在兽潮里吃的都是干粮和山泉,这块獐子腿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三两口啃了半条腿,嘴角全是油。
苏沐雪看着他吃。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条帕子,犹豫了一下没递给他,而是直接用手背帮他把嘴角的油擦了。手背碰到他脸颊的时候,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息。
“你自己不吃?”
“我在内门吃过了。你吃你的。”
训练场临近日落的时候风变大了。营地在山脉外围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没有高山挡风,风从北面的峡谷口灌进来,把训练场的沙袋吹得左摇右晃。苏沐雪坐在水槽旁边的木架上看着他洗剩下的拳套。她坐的位置正好背风,不会被风直接吹到,但风还是把她鬓角的头发吹散了,有一缕粘在了嘴唇上,她用手撩了两次都没撩回去。
叶凌尘把手擦干,从自己储物袋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他之前在矿脉里捡到的一小段银丝绳。银丝绳是矿脉开采时用来捆矿石的,细得像蜘蛛丝但韧性极好。他把银丝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做成一个简易的发箍,递给苏沐雪。
“用这个吧。比你那个簪子管用。”
苏沐雪接过去。银丝绳入手冰冰凉凉的,上面还带着矿脉深处的寒气。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脑后用银丝箍扎紧,问她:“好看吗?”
叶凌尘看了一眼。她扎头发的时候微微仰着头,脖子上那条细长的筋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银色的发箍在夕阳下反着矿物的暗光,和她身上那件淡蓝色的内门裙子颜色搭得极其别扭,但偏偏就是这个别扭,让人觉得比碧水剑的剑光还好看。
“好看。”
“就两个字?”
“特别好看。”
苏沐雪翻了个白眼,但眼角是弯的。
天色暗下来之后营地里的篝火点起来了。火堆旁边围了十来个外门弟子,有人在烤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用树皮编草鞋。叶凌尘和苏沐雪坐在篝火的另一头,隔着火堆看对面上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妖兽山脉的星空比宗门的星空更密也更亮,因为海拔高空气薄,银河从北到南横贯整个天穹,星粒密得像是有人把一簸箕碎银子倒翻在蓝黑色的绒布上。
“今天几号?”她问。
“七月十三。怎么了?”
“再过五天是你的生日。”
叶凌尘想了想。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哪天。废丹房长大的孩子没有生日这个概念,丹炉开炉的日子就是他的日子。但苏沐雪知道他。三年前她刚来青云宗时翻过废丹房的弟子登记薄,上面写的他的入宗日期是七月十八,注记一栏还写了他当时的样子:九岁,瘦小,衣不蔽体,从青云镇北门外捡回来的孤儿。入宗日期不是生日,但柳姑当时填表的时候对她说,孤儿就把入宗的日子当生日吧,也算是有个开始。
“我不怎么过生日。”
“今年不一样。今年你是外门二等功的英雄。”
她说着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今晚的第三样东西。一把木头削的小刀。木刀只有她掌心那么大,刀背厚刀片薄,刀尖是圆的,没有开刃,不会割伤人。刀的材质是碧水灵木,一种在瀑布边吸收碧水灵力长起来的硬木,木质里带有天然的水纹,每一圈的纹路都不一样。刀柄上刻了一个“叶”字。
“给你的。生日礼物。本来想十八号再给你,但我今天想先给你。”
叶凌尘接过木刀。木刀很小,放在他这只全是伤疤和老茧的手上几乎可以完全合在手心。他翻过刀柄看那个“叶”字。刻痕很深,每一笔都下刀利落,看得出来刻的人手很稳。练剑的人手都稳。
“你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用碧水剑的剑尖刻的。剑尖太宽了,刻的时候差点把木头劈裂,浪费了两块料。这是第三块。”
“你拿你的本命剑给我削生日礼物?要让你师父知道你把碧水剑当刻刀用,非抽你不可。”
“她不会知道的。而且剑是我自己的,我爱怎么用怎么用。”
他把木刀攥在手心里。木头的纹理触在崂口上像是握着半片水。碧水灵木在常温下会自动散发微量水汽,握久了掌心会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像握住了一小段瀑布的水声。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灭了。外门弟子们陆续回了帐篷睡觉。训练场上只剩下叶凌尘和苏沐雪两个人。火堆里还剩几块烧红的炭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像大地在呼吸。
苏沐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我得回去了。明早还有早课。”
“路上小心。”
“后天我还来。来之前我给你发剑鸣传讯。听到碧水剑响三声就是我在路上了,你把脖子洗干净等我涂药。”
“脖子洗了药膏就白涂了。”
“那就不洗。反正脱皮还会再脱。”
她拔起地上的碧水剑,剑尖在草地上划了一道半圆,剑身嗡的一声开始蓄力。起飞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脸颊上还有刚才擦油蹭上去的一抹油渍,亮亮的,像涂了一层淡金色的胭脂。
“对了。小桃让我转告你一件事。”
“什么?”
“她说那半片蓝翅膀缝上去了。蝴蝶网修好了。”
御剑升空。碧水剑在夜空中划出一条翠绿色的光轨,从营地北边一直延伸到内门主峰的方向。光轨的尾端在空中绕了一个小圈,那个圈是苏沐雪每次飞走前的一个小习惯,剑头点圈中心,意思是:我到了。至于到的是内门还是他心里,她自己没说,他也没问。
叶凌尘握着那把小小的木刀,在熄灭的篝火旁边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