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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76章 她的血

    岑铁手带着残兵败将从碎石坡撤走之后,叶凌尘和苏沐雪在原地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重新上路了。十一道新伤缠了纱布、压了生肌膏,但还没有愈合的时间。走得急,是因为岑铁手虽然撤了,但裴三还在他身边。那个当过猎户的散修对山脉地形了如指掌,他能在碎石坡附近找到另一条绕道捷径,绕到他们前面布置新的伏击。必须趁裴三还在照顾岑铁手的腋窝伤口时跑得够远。

    他们从碎石坡翻过矮松林之后,正式进入了五阶妖兽领地外围。五阶妖兽领地的环境特征非常明显,树上的妖兽爪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树冠顶端,将近四十丈的高度。爪痕是斜向的,说明这只五阶妖兽平时是从树上爬下来、而不是跳下来的。地面上有一些比人脸还大的爪印,爪印深得能把脚踝陷进去,下雨积水之后,每一个爪印都变成了一个小泥潭。空气里有五阶妖兽的尿液标记气味,那种气味闻着像发酵过头了的苦茶,刺激得鼻子发酸。

    “走在我的右边。”叶凌尘说。他把猎刀从左手交到了右手,右手腕虽然骨裂,但夹板固定之后勉强能用,他的右手精准度比左手好太多了。

    苏沐雪走在叶凌尘右边,碧水剑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他们在五阶妖兽领地内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慢,这里的落叶层下面随时有可能藏着被妖兽压塌了的兽径。踩空了,整个人陷进落叶层下面的空洞里,响动会惊扰到方圆十里内所有妖兽。

    人过了接近两个钟头之后,苏沐雪的脚步突然慢了。不是累。她自己也是天灵根筑基后期,走山路不至于两个钟头就走不动。她脚步慢的原因,是她的左腿从昨晚隘口通道那里被石壁蹭破皮之后一直没处理,伤口在走路时反复摩擦裤子,把蹭破的皮磨掉了一层,露出了下面嫩红色的真皮层。真皮层暴露在妖兽山脉潮湿的空气中,一直在往外渗组织液。组织液本身不疼,但空气中的腐叶孢子接触到真皮层,会引发轻微的灼热感。

    但她没有说。叶凌尘身上十一道新伤都没喊疼,她腿上蹭破了一层皮,没有资格说疼。

    走到第五阶妖兽领地深处的一片枯木林时,情况变了。枯木林是山脉里最危险的地形,所有的树都是死的,树干上的树皮全部剥落,露出了灰白色的木质,说明这片林子里曾经爆发过真菌传染病,把活的树全部杀死了。死了的枯木上长满了灰色的寄生蕨类,蕨类叶子底下藏着比普通蚊子大三倍的黑丝蚊。黑丝蚊不吸人血,但会往人皮肤上产卵,钻进去的组织在被孵化的过程中会引发皮下组织的轻微溃烂。

    苏沐雪左腿暴露的真皮层被三只黑丝蚊叮了。她感觉到了三下像针刺一样轻微的触感,低头一看,三只黑色的大蚊子正趴在她腿上。她用剑鞘拍掉了它们,但蚊口残留的微型卵壳已经嵌进了真皮层。孵化要大概半天,半天之内不处理,会被幼虫钻得更深。

    她还是没有说。

    走到枯木林尽头的时候,前面是一片被去年山火烧过的焦木林地。焦木林的树全部是直立烧死的,烧焦了的树干像炭做的雕塑一样黑黢黢地杵在地上,树枝全部烧光了,只剩主干。焦木林地上没有任何植被,一片死寂的黑灰色灰烬层覆盖了所有的地面。这种地形是叶凌尘最不喜欢走的,灰烬层松软得能陷到脚踝,走上去会留下极深的脚印。任何追击者看到这些脚印,只要沿着灰烬层走,就能找到他们。

    但穿过去是必须的。枯木林过后绕路,要翻两座山再走半天才能绕开这块焦木林。叶凌尘决定直接穿。

    灰烬不好对付,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小片黑灰色的灰粉。灰粉飘在空中,呛得人喉咙发痒。苏沐雪用袖子捂住口鼻,跟在叶凌尘后面,尽量踩在被他踩实的灰烬上,减少自己留下的脚印数量。她走得太专心了,没有注意到左侧焦木上垂下来的一段烧焦了的枯藤,其实是一条伪装成枯藤的三阶妖兽,暗影藤蛇。

    暗影藤蛇的捕猎方式,是把身体伪装成烧焦的枯藤垂在树干上不动,等猎物从下面经过时,突然弹射咬向猎物脖颈处。它弹射的速度在爬行类妖兽里排前五,从静止到弹射完成,不到眨眼的半息。苏沐雪发现它的位置时,已经来不及躲了。暗影藤蛇弹射的同时,她本能地侧身护住了自己的脖颈,蛇牙咬在了她左前臂的手腕上方,两毒牙刺穿了袖子,刺进了前臂肌肉。

    碧水剑出鞘。

    剑光在焦木林的灰黑色背景下,划了一道翠绿色闪电般的光芒。暗影藤蛇被从头到尾切成了两截干瘪的尸体,落在灰烬层上,蛇尸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蛇血是暗绿色的,流在灰烬层上,洇出了一小摊暗绿色的湿迹。

    苏沐雪低头看自己的左前臂。两个牙孔,上牙和下牙,间距大概半寸。牙孔周围皮肤开始发红肿胀,这说明毒液已经注入了。暗影藤蛇是三级妖兽,它的毒不是致命的,但在半个时辰内会让受伤部位周围三尺范围内的肌肉麻痹。她是用碧水剑的右手被咬的左手,但她的叠浪五式有四式需要左手辅助变幻剑势,左手废了,叠浪五式的威力打对折。

    叶凌尘一个箭步过来,抓住她的左前臂。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在她前臂靠近肘部的穴位上用力按了下去,那是手少阳经上最靠近肘部的要穴,压住这个穴位,可以暂时减缓毒液往上臂蔓延的速度。然后他用嘴吸出了蛇牙孔里的毒液。一口接一口,吐出来的毒液和血混在一起,滴在灰烬上,暗红色的血滴在黑色灰烬上,显得格外刺眼。

    “痛不痛?”

    “有点。”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她自己想像的要平静。从小到大,她被三阶以下的妖兽咬过七八次了,天灵根修士对三阶以下的妖毒有天然抗体,咬伤本身不严重,但被咬了之后,毒液会让她感觉整个左臂像是被冰块敷住了一样,又麻又冷。

    “有点”两个字,从这个刚从封灵锁里爬出来、肩膀还被韩岳横削过一剑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一个“疼”字都要重。她说过的最严重的形容词,就是“有点”。

    叶凌尘把手腕骨碎还没好的右手伸给她。她用右手撑着他的小臂,从灰烬层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上的黑丝蚊叮咬处突然一阵剧烈刺痛,不是蚊虫叮咬本身,是蚊卵开始孵化了。微型幼虫钻破真皮层,往皮下组织移动的过程,会触发皮肤的免疫反应,反应的表现是被叮咬的三个点在极短时间内从淡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像三个微小的坐标,钉在皮肤上,标示幼虫正在下沉的深度。

    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不是因为蛇毒,不是因为剑伤,不是因为封灵锁的后遗症,是被三只不起眼的黑丝蚊叮了三个不起眼的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这么轻,轻到嘲笑人的时候,你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她站稳了。弯了一下膝盖之后,用右手压住左大腿,硬撑着站直了。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叶凌尘伸手托住了她的腰侧,不是抱,是托。他的右手手腕骨碎用不了力,是用左手前臂从她腰侧托过去的。小臂的力能举起来一个上百斤的石锁,托住她的腰侧绰绰有余。

    “你左腿上怎么回事?”

    “黑丝蚊。叮了三个。”

    “多久了?”

    “大概两个时辰。在枯木林里叮的。”

    叶凌尘把猎刀咬在嘴里,用左手翻开她的左腿裤脚。三个被叮的点已经从紫红色变成了一圈微微发黑的肿胀,这是幼虫正在钻破皮下筋膜、进入筋膜下层。不处理的话,半天之后幼虫会在筋膜下层形成三个微型的囊肿,囊肿里的幼虫会在后续一周内释放一种让周围组织慢慢坏死的腐蚀液,最终导致整块皮肤溃烂。

    他放下猎刀,把她背了起来。右手手腕不能用力,他用左手托着她左腿的膝盖窝,用右前臂揽住她的腿弯,替代手掌的力量。苏沐雪没有任何抗议的动作。她趴在叶凌尘的后背上,右手抓着碧水剑,左臂受伤的那只搁在叶凌尘肩膀前面,她的手指正好搭在他额角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磕伤旁边。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背着走。从小到大,她是天灵根天才,她爹是青云宗宗主,任何时候都是她走在前面、站在高处俯瞰别人。从来没有人背过她。她在叶凌尘的被背上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踏实,这个男人的脊椎骨比当年废丹房门口那把太初木刀还要硬朗。她趴在他的背上,脸埋在他的后颈处,鼻腔里全是焦木灰烬的焦炭味。

    他们走出了焦木林。焦木林的尽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溪流边上有块平坦的草坪,草坪上洒满了细碎的阳光。叶凌尘把她放在草坪上,然后从溪边采了一把带露水的青苔回来。青苔是妖兽山脉特有的一种深绿色苔藓,长在溪流边的阴湿石头上,汁液含有天然的抗菌和抗寄生成分,妖兽经常自己咬这种青苔擦伤口消毒。他用两块干净的鹅卵石把青苔捣烂了,把青苔汁涂在她左腿三个被蚊子叮的点和左前臂的蛇牙孔上。

    青苔汁涂上去之后有微微的凉意和极轻微的刺痛感,那是青苔中的抗菌成分和幼虫分泌的腐蚀液发生反应的结果。

    涂完之后,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左腿裤脚卷高了一点,凑近了检查青苔汁覆盖三个黑丝蚊叮点的分寸。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粗得像树皮的手指在触到那个肿胀发黑的点时,几乎轻得像落了一片枯叶停在皮肤上一样。

    苏沐雪看着他低头检查她腿上蚊子叮的点的样子,心里突然响起了一句她爹的话。她爹说:看一个人对你怎样,不是看他为你赢了什么,是看他低头看你伤口时眉眼间的那种专注,那种专注不是装的,装不出来的。

    这次,她为保护他而战。她被蛇咬了,被蚊子叮了,腿皮磨碎了。这些伤加起来不值一提。但对她来说意义不一样,这是她第一次为了另一个人而受了伤。以前她的每一道伤,都是为了修炼、为了剑招、为了自己的天灵根前途而受的。

    今天这几道小小的伤,是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