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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88章 混账

    她在叶凌尘肩膀上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和之前两口都不一样。前两口是咬给他看的,有收力,有分寸,牙齿陷进肌肉的深度刚好到让他觉得疼但不至于咬破皮的程度。这一口她没有收力。

    牙齿穿透了他肩膀上的皮肤。不是穿透,是咬合到皮肤下面的真皮层时犬齿尖端刺破了表皮。表皮下面不到一毫米就是微血管网,微血管被牙齿压破的瞬间渗出了几滴血。血量很少,大概不到半颗黄豆的量,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顺着肩膀上之前的牙印边缘慢慢流下来,流了不到一寸就凝固了。

    叶凌尘的腹肌绷紧了一下。三角肌本能地收缩,把咬在肌肉上的牙齿往外推。但他把三角肌松开了。他用意志力压住了肌肉的本能防御。

    她松开嘴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他的血。血的颜色在月光下是深黑色的,沾在她的下唇上像一片极小的暗色花瓣。她用舌尖把血舔掉了。血的味道是咸的,带了一点铁锈味。和他身上的气味一样。

    “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

    “想什么?”

    “想十年前在地牢外面你背着我。那天你身上所有的伤都是为我受的。那天我想咬你。不是想咬你肩膀。是想咬你胸口。咬在你心口上留一个我自己的疤。让你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我的牙印在动。”

    她用手指擦了擦他肩膀上渗出来的血珠。血珠在她的指腹上摊成了一小片红色的薄膜。

    “但那天我没力气咬……我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今天有力气了。”

    “有力气了。所以咬了。”

    叶凌尘低头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伤口不大,四颗犬齿的印子最深,中间的缝隙已经被渗出的血浆封住了。血浆和伤口周围的皮肤碎屑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这层血痂大概两天就能自然脱落,脱落之后留下来的不是疤,是一个极小的色素沉积点。四颗犬齿的色素沉积点在三角肌上排成一小片弧形,远看像四颗浅褐色的痣。

    “这一口够狠。”

    “没你胸口三叉裂口狠。”

    “那个是被人打的。你这个是自己咬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被人打是别人让你疼。被自己喜欢的人咬是你自己让她疼。后者比前者疼。”

    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缩成两个极小的亮点,亮点周围是很深的黑色。她从这双眼睛里读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后者比前者疼,但后者可以承受。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下唇上还有他刚才用嘴唇掰开她牙齿时留下的触感。他的嘴唇比她的粗糙一点,因为瀑布水雾的长时间浸润其实已经不干了,但仍然保留着粗粝的质感。那是十年炼体的印记,连嘴唇上的皮肤都比常人厚一层。

    “你的嘴唇比我粗。”

    “炼体练的。”

    “全身都粗。”

    “嗯……”

    “除了这里。”

    她把手放在他心口上。纱布下面是三叉裂口,三叉裂口下面是心脏。心脏被她按在掌心里,跳动的节奏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但心率仍然比平时高了将近十下。炼体修士的基础心率比常人慢三拍,平时每分钟大概五十下。现在六十下。多出来的十下是她咬他那口刺激出来的。

    “你的心跳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疼,但是值。”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心口拿下来,放在自己嘴唇上。不是亲她的手心,是让她摸他的嘴唇。她手指下的嘴唇在微微发烫。不是体温升高,是血液往嘴唇涌。嘴唇的毛细血管密度极高,血液流速加快的时候嘴唇会充血变红变热。他刚才被她咬了三口,每一口都让心率往上蹿了一下,三轮下来嘴唇充血了。

    “你嘴唇烫了。”

    “你咬的。”

    “我咬的是肩膀。不是嘴唇。”

    “全身都烫了。”

    她把手从他嘴唇上拿开,凑近他的脸仔细看了看。月光下他的脸颊上有一层极淡的红潮。红潮从颧骨往耳朵方向扩散,颜色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月光打在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但月光是冷光源,不掩盖肤色,红色在银白色的冷光下反而更显眼。

    “你脸红了!”

    “没有。”

    “红了。十年来第一次。铁角犀撞你脸你都没红过。韩岳劈你胸口你都没红过。”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脸颊上的皮肤被戳得微微凹陷,凹陷周围的红色在指压下暂时褪了色,手指一松红潮又漫回来了。

    “叶凌尘脸红了,青云宗外门之魂也脸红了!”

    “再戳我不客气了。”

    “你怎么不客气?”

    他一把抓住她戳自己脸颊的手指,把她的手指反折回去按在她自己的嘴唇上。不是用力折,是握着她的手让她自己的手指贴在她自己嘴唇上。她自己的指尖碰到了自己嘴唇上刚才沾过血的那一小块暗色血渍。

    “别戳了。戳多了我把你从洞穴里扔出去。”

    “你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我舍不得?”

    “因为你刚才自己说的。舍不得。”

    他把她的手松开。她在他的脸颊上又戳了一下。这次戳得很轻,指尖刚碰到皮肤就弹起来了。

    “混账!”

    “你说什么?”

    “我说你混账。”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瀑布的水帘压在洞穴里,但笑声的频率很高,是那种从喉咙里直接冲出来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笑。她在碧水阁从来不这样笑。碧水阁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眼睛眯一下、嘴唇抿着不出声。这种露牙齿的笑在宗主女儿的礼仪规范里是不允许的。

    “你刚才叫我什么?”

    “混账。”

    “你十年前叫我什么。”

    “苏沐雪。”

    “十年了。第一次换称呼。换了个骂人的词。”

    “你该骂。”

    “骂什么?”

    “骂你让我等了十年。骂你九岁的时候就让我心疼。骂你十年来每一次受伤都不告诉我。骂你今天把嘴唇掰开不让我咬自己。骂你让我咬你肩膀咬出血了你还在问我疼不疼。”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变了。不是哭腔,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的频率被堵住的东西干扰了。她把话说完之后咽了一下口水,把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

    “我该骂。还有吗?”

    “还有。但我现在不想骂了。”

    “为什么?”

    “因为骂完了你还是你。十年了你没变过。九岁捡废丹捡到手起茧。十岁被铁角犀蹭伤眉骨不哭。十九岁一个人打穿整个青云宗。以后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你还是这样。”

    她把他的左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右脸上。他的掌心很粗糙,十年炼体的茧子磨在她的颧骨上有点刮,但她没有移开。她让他粗糙的手心贴着自己脸上最细嫩的皮肤。

    “所以我咬你。不是报复。是标记。”

    “标记什么?”

    “标记你是我的。别人碰你肩膀的时候会看到我的牙印。牙印在衣服遮不住的位置。别人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说被狗咬了。”

    “被苏沐雪咬了。”

    “苏沐雪不是狗。”

    “对。苏沐雪是混账。”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她低头在他肩膀上原来牙印旁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轻,但咬的位置更刁钻,刚好咬在肩头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这个位置的皮肤极薄,下面就是锁骨上方的神经丛。她咬下去的时候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上耸了一下。不是疼,是酥麻。锁骨上方的神经丛被牙齿压迫会产生一种从肩膀传到手臂的麻感。

    “这一口,咬在哪里?”

    “锁骨上面。”

    “那里有条神经……你咬麻我了。”

    “故意的。”

    “混账。”

    “你刚才叫我什么。”

    “混账。”

    “第四次了。今晚你叫了我四次混账。”

    “因为你今晚咬了四口。”

    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嘴唇上又沾了一点血。这次的血比上次多一点点,因为锁骨上方的皮肤比三角肌薄,微血管更密集,牙齿压破毛细血管的渗血面积更大。她用舌尖把血舔掉,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你肩膀上有四排牙印了。两排在三角肌上,一排靠内一排靠外。一排在最深的三角肌中心。还有一排锁骨上面。四个位置刚好够我每次换药的时候换一个地方咬。”

    “你打算每天都咬?”

    “对。每天换一个位置咬。咬到你肩膀上的牙印比我数你的伤疤还多。”

    “那得咬到什么时候?”

    “咬到你这辈子还完。不是还你的,是还我欠你的。”

    叶凌尘用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没受伤的那一侧颈窝里。她的鼻子压在他的颈动脉上,嘴唇贴着他的胸锁乳突肌。颈动脉的脉搏在她鼻子下面有力地跳动着,频率比她咬他之前快了将近十五下。这十五下不是疼的。是别的。

    “苏沐雪。”

    “嗯……”

    “你欠我的这辈子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在一起。你还欠着,下辈子就还得来找我。”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片刻。然后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同时按住他两侧耳后的颞骨。颞骨下面是颞浅动脉,动脉的脉搏在她的拇指下跳动着。

    “你说的。”

    “我说的。”

    “下辈子也得来找你。”

    “对。”

    “下辈子找不到怎么办。”

    “我会找到你。我鼻子好用。隔着妖兽山脉也能闻到你头发上的青苔汁味。”

    她把拇指从他颞骨上移开,放在他嘴唇上。用拇指摸了摸他嘴唇上那道九岁磕的白色旧疤。然后她俯下身,用嘴唇碰了碰自己留在他锁骨上方的那个新牙印。

    “叶凌尘。”

    “嗯……”

    “今晚我不是青云宗的苏沐雪。”

    “你是谁?”

    “我是十岁在废丹房给你送姜汤的那个小姑娘。”

    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隆隆地响。月光从水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苔藓上投的光斑被风吹得忽大忽小。光斑的边缘扫过两个人的脸,在他们的瞳孔里留下了一道道晃动的银色碎光。

    他用左手环住她的肩膀。不是把她搂进怀里,是把手搭在她肩头。手指刚好放在他自己咬的那个极浅的牙印上。

    她的手指也放在他肩膀上她咬的四个牙印上最中间的那个。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各自留下的牙印,在月光下各自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