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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89章 清晨

    清晨的阳光从瀑布水帘外面透进来。

    不是直射。阳光先穿过百丈高的水帘,被千万颗水珠折射成无数条细小的光柱,光柱再穿过洞穴口的薄雾,最后洒在石台上时已经变成了七彩的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光斑在石台上缓缓移动,像是一把被打翻的彩虹铺在了石头上。

    苏沐雪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正从水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她眼皮上投了一层暖暖的橘黄色。她没有马上坐起来。她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肩膀上盖着他的外套,外套下面她的身体是赤裸的。她的后背贴着苔藓,苔藓在夜里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现在还留着一点余温。

    她侧过头看叶凌尘。他还在睡。他的呼吸很沉,是炼体修士特有的深睡眠呼吸,每一次吸气胸腔扩张的幅度都比常人大。他的左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手臂的重量压在她腰侧,压得她腰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没有动。她怕一动就吵醒他。他三天没好好睡过了。从地牢到隘口到瀑布洞穴,他一直醒着守着她。现在他终于睡着了,她不想打断。

    阳光在石台上移动。七彩光斑从石台中央移到了石台边缘,又从石台边缘移到了她的脚边。光斑扫过她的脚背时她感觉到了一点暖意。脚背上的皮肤在夜里被洞穴凉气激得有点凉,现在被阳光一照,温度慢慢升回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眉骨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比月光下更明显的银白色。她用指尖顺着疤痕的纹路描了一遍。疤痕的纹路不是直线,是弧形的,从眉骨中央往太阳穴方向弯出去。这是铁角犀角蹭出来的形状。铁角犀的角不是直的,是向后弯的,蹭过皮肤的时候留下的是一道弧。

    她的手指从眉骨滑到他的嘴唇。嘴唇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得很近才能看到那道极细的白线。她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道白线。他的嘴唇在她的拇指下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醒,是睡眠中肌肉的无意识抽动。

    “醒了就别装睡。”

    “没装。真睡。”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嘴角却弯了一下。

    “你眼睛闭着嘴角在笑。”

    “你摸我嘴唇我笑。”

    “我摸的是疤。”

    “疤也是我的。”

    她把手从他嘴唇上移开,撑起身体坐了起来。外套从她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间。晨光打在她裸露的肩背上,把皮肤照成了暖暖的蜜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左肩三角肌上有一个极浅的牙印,是他昨晚留下的。牙印在晨光下比月光下更清晰一点,但仍然很浅,浅到像是用指尖按出来的。

    “你咬的牙印太浅了。”

    “你嫌浅再咬回来。”

    “不用。我的比你深。够本了。”

    她转过身面对他。他还是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弯着。晨光从水帘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了一片七彩的光斑。光斑落在他的鼻梁上,把鼻梁照成了彩虹的颜色。

    “叶凌尘。”

    “嗯。”

    “你脸上有一道彩虹。”

    “你脸上也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确实有一道极淡的七彩光带,是阳光透过水帘折射后打在她脸上的。光带的颜色很淡,但确实存在。她把脸凑到他面前,让他看自己脸上的彩虹。

    “你看。我脸上也有。”

    “看到了。”

    “我们俩脸上都有彩虹。像约好的。”

    “约好的。”

    她把脸从他面前移开,低头看了看石台旁边。她的衣带落在沙地上,月白色的丝质带子被夜里的湿气洇得有点皱。他的外套铺在石台旁边,月白色的布料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渍,是她昨晚咬他肩膀时渗出来的。血渍不大,每点大概指甲盖大小,在月白色布料上显得格外醒目。

    “你外套上沾了我的血。”

    “你的牙印也在我肩膀上。扯平了。”

    “血渍洗得掉。牙印洗不掉。”

    “那就留着。”

    她把衣带捡起来,在自己腰上系好。系带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昨晚之后身体还有些软。她系了两次才系好那个单结。第一次系歪了,第二次重新系正了。

    “你系个带子手都抖。”

    “你昨晚太用力了。”

    “我哪里用力了。”

    “你哪里都用力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晨光在瞳孔里映出了一片七彩的碎光,碎光在他的虹膜上慢慢散开,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撒了一把彩色的沙子。他看着她系衣带的动作,看着她把月白色丝带在腰间打了一个单结。

    “你系带子的手法和九岁一样。”

    “什么意思?”

    “九岁你第一次帮我系废丹房门口那根晾药绳。你系了个死结,我解了半天才解开。”

    “那根绳子是你晾废丹壳用的。”

    “对。你帮我系了。系完跑回碧水阁,我解绳子的时候发现是死结,废丹壳全掉地上了。”

    “你没骂我。”

    “骂了。骂你小笨蛋。”

    “你叫我小笨蛋。”

    “你那时候就是小笨蛋。”

    她把系好的衣带拉了拉,确认结打牢了。然后她俯下身,在他还躺着的脸上亲了一下。亲的位置是鼻尖。鼻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油光,是皮肤在温暖环境下自然分泌的油脂。她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油光被蹭掉了一小块。

    “小笨蛋亲你一下。”

    “大笨蛋收下了。”

    他坐起来,伸手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头发在夜里被瀑布水雾浸得半湿,现在被晨风吹得有点凉。他把头发拢到耳后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耳垂。耳垂是凉的,比他手指的温度低了将近三度。

    “你耳朵凉。”

    “头发湿的。”

    “转过去。我帮你把头发拧干。”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他把她的头发抓在手里,从发根往发尾拧。水从发尾滴下来,滴在石台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啪嗒声和洞穴上方岩缝里渗出的水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头发的水哪个是岩缝的水。

    “你拧头发的手法和拧废丹壳一样。”

    “废丹壳怎么拧?”

    “废丹壳要拧干才能晒。我九岁拧废丹壳就是这么抓着拧的。”

    “你九岁拧废丹壳,十九岁拧我头发。”

    “一样。”

    “不一样。废丹壳不疼。我头发被你拧疼了。”

    “疼了就说。”

    “你昨晚说的。疼了就说咬了。我现在没咬。”

    “那记着。下次咬。”

    他把拧干的头发披回她背上。头发上的水被拧掉了大半,剩下的水分在晨风里慢慢蒸发。她的后背在晨光里显得很白,白得和石台的灰色形成了对比。他看着她的后背,看到了她肩胛骨之间那道暗渠管道锈钉刮出来的三寸粉红印子。印子在晨光下比月光下更淡了,是愈合中的新肉颜色。

    “你后背的伤好多了。”

    “你的生肌膏好用。”

    “柳姑教我的。”

    “你十岁就会用生肌膏了?”

    “十岁我给柳姑当学徒。她教我认药。我认了三年才认全青云宗药房的三百味药。”

    “你认药是为了给我治伤。”

    “不全是。也有为了自己。你每次受伤我都得先认药才能配药。”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上。手掌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传进去,肩胛骨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烫。不是发烧,是晨光晒了一夜之后洞穴深处地热往上返的温度。

    “苏沐雪。”

    “嗯。”

    “昨晚之后你还是你吗?”

    “我还是我。只是多了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叶凌尘的人。”

    “你昨晚自己说的。”

    “对。我说了。不反悔。”

    晨光在石台上移动得更远了。七彩光斑从她的脚边移到了石台边缘,再往外就是洞穴口的薄雾。薄雾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像是有人在水帘外面点了一把金色的火。

    她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坐在石台上,晨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暖的金色。她的头发半干,披在肩上。他的外套还铺在石台旁边,上面沾着她的血渍。

    “叶凌尘。”

    “嗯。”

    “昨晚之前我是宗主女儿。昨晚之后我还是宗主女儿。但宗主女儿里面多了一个你。”

    “我也是。废丹房杂役里面多了一个你。”

    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隆隆地响。但声音比夜里小了。白天的水流比夜里小,水帘的轰鸣声也跟着小了。阳光透过水帘折射进来,在洞穴里铺了一整片七彩的光。

    光斑在石台上缓缓移动。从她的脚边移到他的膝盖,从他的膝盖移到两个人的中间。七种颜色的光在两个人之间交汇,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彩虹桥,桥的这头是她,桥的那头是他。

    “叶凌尘。”

    “嗯。”

    “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来瀑布。”

    “好。”

    “每年今天我都咬你一口。”

    “每年今天我都让你咬。”

    她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右脸上。他的掌心很粗糙,十年炼体的茧子磨在她的颧骨上。晨光在他的掌纹里投了一道七彩的影子,影子顺着掌纹的纹路流,像是掌纹里蓄了一汪彩色的泉水。

    “你掌纹里有彩虹。”

    “你眼里有。”

    她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的七彩碎光在晨光里慢慢聚拢,聚成了一个极小的彩虹点。彩虹点在他深褐色的虹膜中央,像是他眼睛里藏了一颗小小的宝石。

    “叶凌尘。”

    “嗯。”

    “早。”

    “早。”

    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隆隆地响。阳光透过水帘化为七彩光斑,光斑在石台上缓缓移动,从她的脚边移到他的膝盖,从他的膝盖移到两个人的中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从石台上站起来。衣带系得很牢,她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透过薄薄的中衣微微凸起,腰线在衣带的束紧下显出一个极窄的弧度。她赤着脚踩在石台上走了两步,脚底的皮肤蹭在粗糙的石面上,蹭出一层薄薄的石粉。石粉是灰白色的,沾在她脚底的纹路里,像是她在瀑布洞穴的石台上踩出了一双自己的脚印。

    “我去瀑布底下洗把脸。”

    她走到洞穴口,水帘离洞穴口不到三尺。她伸出手穿过水帘,五根手指在水帘里被冲得微微发颤。水很凉。清晨的瀑布水是山涧最深处的暗河渗出来的,温度比白天低了六七度。凉意从她的指尖一路窜到手腕,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她没有缩手。凉水冲着她的手指,手指上的青色伤痕在凉水冲刷下颜色淡了一点。三天前咬他的时候,她就是用的这三根手指死死掐着他的胸口。

    她把整张脸探进水帘里。水帘轰地砸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全部冲回肩后。冷水激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把脸在水帘里泡了一会儿,水声堵住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鼻腔里灌满了水,凉意从眉骨渗到后脑勺又渗回眼眶。她从水帘里把脸收回来的时候满脸是水,水顺着下巴滴到石台上。

    “你的脸被冻红了。”

    他站在她身后。晨光从水帘缝隙透进来打在她湿透的脸上,脸颊两侧的毛细血管被冷水刺激后扩张了,泛起一层极淡的红。红色很浅,像是煮熟的蛋白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他伸手帮她抹掉下巴上挂着的水珠。

    “你手比瀑布水热。”

    “是你脸太凉。”

    她回头看他。他的晨光下的脸有一种很硬朗的轮廓,眉骨疤在光线下很清晰。她看着他的眉骨疤想起昨晚自己咬他肩膀的时候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不是不疼。是他在忍。她从九岁认识他,他就是这样的人。疼也忍着。忍住不说。

    “叶凌尘。”

    “嗯。”

    “以后疼就说疼。不用忍着。”

    “说了也疼。不说也疼。说了你难受。不说了。”

    她在水帘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水声还在轰隆隆地响。七彩光斑在她的脚背上缓缓移动,从脚趾移到脚踝再移到小腿。她的腿肚子上还有一道淡青色的鞭痕,是韩岳青竹鞭抽出来的,生肌膏涂了三天还没全消。鞭痕在水帘折射的七彩光下泛着极淡的紫色,像是一道很细的彩虹纹在了她的皮肤上。

    风从洞穴口灌进来。晨风比夜风暖和了一些,带着山涧里浸泡了一整夜野茉莉的花香。花香和水雾混在一起,在洞穴里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白雾。白雾贴着石台表面缓缓流动,从洞穴深处往洞口方向淌。他和她站在白雾里,晨光和七彩光斑打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在雾中的轮廓也变成了彩虹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