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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190章 牙印

    她摸他肩膀上的牙印。

    晨光从瀑布水帘外面透进来,在他左肩三角肌上投了一片淡金色的光。光下面是她昨晚留下的四排牙印。牙印经过一夜已经变了颜色,从昨晚刚咬完的深红色变成了今天早晨的暗紫色。暗紫色是皮下淤血的颜色。她的牙齿咬破了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血液从血管壁的裂缝里渗出来聚在皮下组织里,氧化之后变成了紫色。

    她用指尖碰了碰牙印最深的那一排。指尖碰上去的时候牙印周围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疼。是敏感。伤口愈合第一天是痛觉最迟钝的阶段,但触觉神经末梢被新生的血小板刺激会变得更加敏感。

    “这里还疼吗?”

    “疼。”

    “说实话。”

    “实话就是疼。但不是忍不了的那种疼。是……”

    他想了一下措辞。

    “是什么?”

    “是你碰着它它会跳。你手指走了它就不跳了。”

    她把手指从牙印上移开。牙印的颜色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暗紫色和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四排牙印像是四道纹身,纹的不是图案,是她的嘴型。

    “昨晚你说疼了就说咬了。现在你说了疼。你要咬回来吗?”

    “不咬。”

    “为什么?”

    “我说过。舍不得。”

    他低头看自己肩膀上的牙印。牙印在三角肌上的分布是有规律的。最上面那排最浅,是她第一次收着力咬的。中间那排最深,是她最后一口没收力咬的。最靠外的两排一高一低,是后面补的。四排牙印合在一起,从上往下看像是一个不完整的嘴型拓片。

    “你把我的牙印看那么仔细干什么?”

    “数你有几颗犬齿。”

    “几颗?”

    “上下各两颗。四颗。都挺尖。”

    “我的犬齿是天生的。我娘说小时候吃奶咬她,她把我推开我就不认她了。从那以后她不给喂母乳。”

    他笑了一下。不是出声的笑,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的那种笑。肩膀抖的时候牙印周围的肌肉跟着动了,紫色的淤血在皮下跟着晃了一下。

    “你娘跟你说了你小时候咬人的事。你七岁就学会记仇了。”

    “不是记仇。是我娘说话不算话。她说我不认她就不再喂我。其实她第二天就来喂了。我咬了她她还是来了。”

    “跟你一样。”

    “什么跟我一样?”

    “你咬了我我也还是来了。昨晚让你咬,你说不咬。今天问你要不要咬回来,你还是不咬。”

    她把手指从他肩膀上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用犬齿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指尖。不是自虐。是比对他肩膀的硬度和自己指尖的硬度。她的指尖皮肤比他肩膀薄得多,牙齿刚碰到皮肤就陷进去了。她用舌尖把手指推出来,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白印。

    “我咬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破?你肩膀就要费那么大劲。”

    “你是炼体。我不是。”

    “不是。是你身上的肌肉比我指尖硬太多了。我昨晚咬你咬了四口才出血。”

    “那你应该庆幸我只炼体十年。要是炼了二十年你咬不穿。”

    “炼二十年的皮肤有多硬?”

    “三阶铁角犀的角大概磨不动。”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放在自己左肩那个极浅的牙印上。他咬的那口太轻了,过了一夜牙印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红点。红点的大小只有一粒芝麻那么大,边缘模糊,和她留在他肩膀上的四排紫色牙印完全没法比。

    “你的牙印快消了。我的还紫着。”

    “消了再咬。”

    “你舍不得咬。”

    “那你再咬我。加深一点。”

    她低头在他肩膀上原来的牙印旁边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昨晚的轻一点,牙齿刚碰到皮肤就松开了。咬完之后他肩膀上的牙印数从四排变成了五排。新咬的这一排叠在原来最浅的那排上面,两排牙印叠在一起颜色从浅紫色变成了深紫色。

    “五排了。”

    “你还数。”

    “当然数。一排是记号。两排是备份。三排是放心不下。四排是这辈子。五排……”

    她停了一下。

    “五排是什么?”

    “五排是怕四排不够。你这辈子太长了。我怕你老了忘了今晚。”

    叶凌尘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放在嘴唇边。不是亲。是呼了一口气上去。热气从他的鼻腔里呼出来,打在她的指尖上,指尖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暖了一下。

    “不会忘。十年没忘。二十年后也不会忘。”

    “那你二十年后还记得我咬你哪口最疼?”

    “锁骨上面那口。直接咬到神经丛了。胳膊麻到指尖。”

    “那是故意咬的。”

    “知道你是故意的。”

    “为什么嘴硬说你疼?”

    “因为你咬的时候眼睛里有水。不是哭。是泪腺被牙齿的压力挤了一下。你想让我疼,又怕我真的太疼了。咬完你看牙印的时候抿了一下嘴。那个抿嘴的动作跟十年前往废丹房送止血散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

    “你看人太仔细了。”

    “只看你仔细。”

    “外人呢?”

    “外人不看。”

    她把脸别到一边。晨光从水帘外面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耳后到锁骨那一段皮肤照成了暖暖的金色。她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用拇指摸了摸他的眉骨旧疤。

    “这道疤是铁角犀的角蹭的。”

    “嗯。”

    “铁角犀的角摸起来什么感觉?”

    “冷。硬。角尖的地方有倒刺。蹭过去的时候不是擦破皮,是倒刺勾住皮肤然后往外撕。”

    “你当时疼哭了吗?”

    “没有。”

    “骗人。”

    “真没哭。九岁之后我就没哭过。地火的火星溅到眼睛里也不眨,被妖兽拍飞了三丈撞在岩石上流了一脸血也不掉眼泪。”

    “那不是不哭。是把哭攒着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他的眼角摸了一下他眼角下方那一小块皮肤。

    “我替你哭。你攒的所有眼泪,我来掉。”

    叶凌尘把她的手从自己眼角拿下来,用两只手包住。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被磨得微微泛红。

    “你的手把我的手磨红了。”

    “我搓一下就不红了。”

    他用掌心的茧子在她手背上轻轻搓了一下。茧子刮过手背的时候皮肤红了,但红过之后颜色反而淡了。不是因为血散开了,是茧子刮的时候带走了手背上被磨掉的角质,底下的新皮肤颜色浅。

    “好了。不红了。”

    “茧子刮掉了皮。”

    “旧皮不去新皮不来。”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心全是茧子。最大的茧子在虎口位置,是一把木剑握了十年的痕迹。食指和中指之间也有茧子,是捻废丹壳捻的。掌根还有三个硬茧,是趴在地上找废丹时手撑地蹭的。她用手指数了数他一共十七个茧子。每个茧子都是十年的一小片样本。

    “你手心十七个茧子。”

    “你数得真清楚。”

    “和你数我牙印一样。一个茧子一年。”

    “不是一年一个。有些是两年磨出来的。虎口那个是十年。”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手背上也有茧子,但比手心少。最明显的是食指关节上的茧子,是握拳挥拳打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关节茧。

    “这个是你打人的时候留的。”

    “嗯。”

    “打过多少人?”

    “没数过。大概几百个。”

    “几百个人的脸打在你指关节上。你的手指是几百个人的模型。”

    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鸣着。晨光从水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投了一道道细碎的七彩光斑。光斑在她的手指和他的茧子之间跳动,像是有人在两个人手上撒了一把彩色的碎玻璃。

    她把他肩膀上的牙印挨个数了一遍。第一排六颗,第二排六颗,第三排四颗,第四排四颗,第五排四颗。总共二十四颗牙印,分布在三角肌的五个位置。二十四颗牙印像是二十四个微小的印章,每一个印章里的字都是她的名字。

    “二十四颗牙印。够印一本小册子了。”

    “什么册子?”

    “苏沐雪咬叶凌尘全纪录。从第一口到第二十四口。每口都配了时间地点力度说明。”

    “你写完我自己看。不看别的。看力度说明。”

    “你看你被咬了二十七口还笑。”

    “什么时候变成二十七口了?”

    “加上上次在地牢我咬了你一口。加上在暗渠你脖子被铁鳞蜥咬了我给你清毒的时候咬了一口。加上……”

    她顿住了。

    “加上什么?”

    “加上十岁那年你发烧我往你嘴里塞药丸的时候被你反咬了一口食指。你当时烧到说胡话,以为我塞你嘴里的药丸是毒药。你咬我那口也出血了。比你咬我这口还深。”

    “我十岁咬过你手指?”

    “咬过。食指第二指节。现在还有疤。”

    她把右手食指伸到他面前。食指第二指节确实有一道极淡的白印,白印的长度不到半寸,在指节的褶皱里藏得很深。如果不是特意凑近看完全看不出来。

    “这道疤是我咬的。”

    “对。十岁。你在废丹房发烧,我偷跑进去给你喂药。你咬我。我疼得手一缩,药丸掉你喉咙里被你咽下去了。算因祸得福。”

    叶凌尘看着她食指上那道极淡的白印。白印很浅,但十年前的记忆比白印深得多。十岁那年他发烧烧了三天,烧到最后意识是模糊的,但她塞进他嘴里的那颗药丸他记得。是一颗青绿色的苦药丸,大小和黄豆差不多,表面有细密的气泡孔。她塞进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伸进了他嘴里,他本能地咬了下去。不是故意咬的,是发烧烧到下颌肌肉痉挛,牙齿咬合力不受大脑控制。

    “我那一口是不是咬得你哭了?”

    “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咬完我之后你嘴里说了句胡话。”

    “什么胡话?”

    “你说:爹,别走。”

    她把手指收回来,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白印。

    “你十岁发烧的时候叫你爹别走。你爹刚走那几个月。你烧糊涂了梦见你爹了。”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食指上的白印看了很久。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鸣着,水声把一切声音都吞掉了,但吞不掉他眼睛里的东西。

    “苏沐雪。”

    “嗯。”

    “你那颗药丸是不是加了灵芝粉。很贵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灵芝粉的清苦味和别的药不一样。我咽下去的时候烧退了,喉咙里有一股苦味不是丹炉里的那种焦苦,是灵芝特有的清苦。我当时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灵芝。原来是你的。”

    “灵芝是我爹的。我偷的。我爹后来知道了骂了我一顿。我说给你吃了。他没再骂。”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掌上的十七个茧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她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最硬的虎口茧子贴在她的颧骨上,把她的颧骨硌出了一道浅印。

    “你掌心的茧子比我手指的疤厚多了。十年来你磨出了十七个茧子。我只被你咬了一次留了一道疤。”

    “那够了。一道疤换一辈子。”

    “不够。你身上的疤比我多几百倍。”

    “疤不是债。是纹身。纹的是你。”

    瀑布的水帘在洞穴外面轰鸣着。晨光在石台上投了一道七彩的虹。虹的光斑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上,把五排牙印照得像是五个紫色的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