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199章 卷一终·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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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凌尘走出妖兽山脉,正式踏入修真大世界。
这句话说出来分量不重。重的是他走出来的那一刻。不是从断龙崖北坡下到冽草平原那一刻。是在冽草平原上走了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他在东荒坳风口集市往东走的那条通往混沌塚的古道上,靴子踩碎了古道边缘最后一片从妖兽山脉方向飘来的落叶。落叶是桐叶。桐树在妖兽山脉北麓才有,冽草平原上一棵桐树也没有。这片桐叶被冽风从山脉北麓一口气吹出了两千里,飘了整整一个月落在他脚下被他踩碎。桐叶碎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当作没有。
但他停下了。他把碎在地上的桐叶渣捡起来放在掌心上。叶渣已经完全晒干,干到一碰就碎成了七八片碎末。碎末在晚风里从他掌心的茧子上被风一粒粒吹走。他盯着飘走的桐叶碎末看了好一阵。这片桐叶是从妖兽山脉来的。从青云宗的方向来的。从碧水阁天台上那棵老桐树上掉下来的。这片叶子可能是他在天台上站着的时候还挂在树枝上。现在它跟着冽风飘了两千里飘到他脚边然后被他踩碎。
这是一个巧合。但修真界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大道在某个角度对时间线轻微的偏折。太初残魂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回响。不是语言,是震荡。是混沌之力对大道的天然呼应。大道在这片桐叶碎渣被人踩碎的一秒对时间线偏折了一点。偏折的角度极小,小到普通人连一丁点都不会察觉。但混沌体的魂根在那一刻跟着大道共振了一回。
叶凌尘回过身。妖兽山脉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两千里以外就算站在平地最高处也无法看到山脉的轮廓。他要继续往前走。
走出坳风口集市之后他往东方向一连走了十二天。冽草从第五天开始变成了矮灌木,从第七天开始矮灌木变成了红砂石漠。红砂石漠是通往混沌塚必经的最后一片无人区。石漠上不是沙子,是碎裂的红砂岩片。砂岩片被经年累月的冽风打磨成了极锋利的形状,踩在上面鞋底随时被割穿。他的靴子底从进入石漠第一天就被割了一刀很长的口子,到第十二天靴底已经磨穿了两层羊皮,中层的葛布被红砂岩磨成了一道道平行走的龟裂线。他用捆干粮的麻绳绕靴子一圈缠紧,继续走。
第十二天的傍晚他看到了混沌塚。
混沌塚不是坟不是山不是殿不是洞府。它就是一团雾。一团覆盖在石漠最深处一座低矮山坳里面的灰色的流动的雾。雾的颜色和他识海中的混沌印记核心是同一种灰。介于黑与白之间的湮灭灰。雾在动,但动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翻滚。整团混沌大雾以山坳为中心像一颗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灰色眼睛缓慢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收缩周围空气中的冽风都会停止一下。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停,不是慢慢减速。前一刻冽风在耳边呼啸,后一刻完全静默。静默持续刚好三息然后冽风重新开始狂刮。
叶凌尘站在距离混沌塚大概三里的一片红砂岩高台上。他把飞剑从腰间拔出来插在面前的砂岩缝隙里。剑穗被冽风吹得斜向一边,月白色的丝料在混沌灰雾的背景里显得异常明亮。
太初残魂在识海中说了一句话。
“进去之后有三关。第一关是混沌风暴。混沌风暴靠你的混沌体和风暴同频共振才能免疫。第二关是混沌幻境。混沌体陨落之前残魂会拉你进入陨落那天的事。当时混沌体在干什么、看到了什么、最后是怎么死的,你必须完整看完不能闭眼。看清了才能拿到精血。看不清就死在幻境里。第三关是精血本身的排斥反应。本命精血不是死物,它有混沌体陨落时留下的最低层意识。这种意识会因为你不是原主人对你产生排斥。排斥反应会直接作用在你的魂根上。和剥离混沌印记是一样等级的痛。你上一次剥离混沌印记痛多久?”
“四个时辰。但我是给苏沐雪渡印记,是为了她痛,能忍。”
“这次没有她。你自己一个人的命。能忍多久?”
“忍到精血认主。”
“精血不认主呢?”
“打到它认。”
灰雾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它收缩的速度加快了一整个量级。收缩的时候灰雾内部发出了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嗡鸣不是声音,是震荡。震荡的频率和混沌印记的共振完全一致。他的膻中穴在震荡中开始发热,温度持续升高。混沌之力已经自动进入了迎战状态。
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在红砂岩高台上坐下来,把自己从出发到现在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韩岳的飞剑在右手旁,废丹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月白布袋在心口位置,牛皮水囊里还有最后半壶水。他把水囊打开喝了三口。喝完水把水囊盖紧插回腰间。接下来他把那块黄斑角羊的地图拿出来看最后一次。地图上混沌塚那个黑叉的位置就是他即将踏入的地狱。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在黑叉旁边加了一行新字。字是极小的,用炭条尖尖地描上去的。
叶凌尘入混沌塚
妖兽山脉丙午年冬
他把地图放进石缝里用一小块红砂岩压住,留给以后路过石漠的人。他从高台上站起来单手拔出插在岩缝里的飞剑。飞剑的剑刃在混沌灰雾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铅灰色反光。
往前走不到三里。距离混沌塚边缘还剩一百步的时候他听到冽风停了。停风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安静的片刻。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血液从心脏被泵向四肢的时候撞击血管壁的每一下都清晰得像鼓点。混沌灰雾的边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透明结界。结界不是人为的,是混沌之力在空间中自然形成的边界层。边界层上有数以万计极细的混沌电弧。电弧在边界上来回弹跳,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他在结界外停下来。这是他进入不可逆点之前的最后一步。跨过这道边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混沌塚里面没有回头路这种说法。不是因为你不想回头,是混沌风暴会把方向感全部搅碎,你转身走回去你会发现你在往更深处走。他站在边界线前面把飞剑横在胸口。剑刃上看见他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但在混沌电弧的暗光里能看到自己的眼睛。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犹豫。十年来打每一仗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他在膻中穴上按了一下,混沌印记震荡了一次。两千里以外苏沐雪的混沌印记在这次震荡中跳了一下。她会感觉到。每次他要打真正要命的仗之前他都会按下膻中穴让混沌印记震荡一点。不是求救。是通知她,我还在……
手从膻中穴上移开。他把飞剑换到左手。
右脚先跨进边界。脚底踩进灰雾的一瞬间整个脚被雾包裹住,包裹的感觉像是踩进了一大团没有水的冷棉花。冷棉花一样的灰雾从他的靴子破损处钻进去,贴在了他脚踝的皮肤上。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冻,是因为混沌粒子的震荡在剥离非混沌灵力。他的身体在炼体七层之后的体质纯靠混沌之力维持,灰雾找不到可以剥离的灵力,于是混沌粒子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自动飘走了。第一关混沌风暴。免疫。
左脚跟进。整个人没入灰雾之后空间感消失了。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同时变成同样的灰。他站在无边无际的灰雾中往前走了二十步。每一步的步幅和方向都靠直觉在走。混沌体在混沌灰雾里有额外的感应能力。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下沉空间,在灰雾约两百米深处。他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往下走了大概两里,空间突然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岩穴里。岩穴直径约五十丈,穹顶极高。岩壁上有数以百万计的天然混沌晶粒镶嵌在岩石中。晶粒散发着幽暗的灰光。整个岩穴被这种幽暗的灰光照得勉强能看清轮廓。岩穴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混沌体陨落后遗留下来的一具混沌晶壳。晶壳的轮廓是人形的,但整个人形已经完全晶化。晶化的身体呈现出混沌晶特有的六方柱状结晶条纹。条纹从胸口的膻中穴往外辐射出去,辐射到四肢末端收拢。膻中穴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里面悬浮着一滴颜色极深的混沌精血。
精血的形态不是液体,也不算固体。它是一种在二者之间随时转换的活物。每几息转一次态。液态的时候精血表面会泛起一层一层极细的混沌道纹。固态的时候道纹全部收敛变成一个表面绝对光滑的暗灰球体。
叶凌尘往混沌晶壳走了三步。这是幻境开启的距离。混沌晶壳膻中穴空洞里的精血猛地震颤了一下,震颤向外扩散成一道冲击波,冲击波翻涌了整个岩穴。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冲击波抛进了幻境里。
幻境里是一千三百年前。
他站在一片比混沌塚更深更冷的地方。眼前有一片星空。不是天空里的那种星空,是倒悬在绝顶万人岩洞岩壁上的真实星空投影。星空的投影来源是这个岩洞特殊岩层吸收星辰之力后自然投射出来的修真异象。星空投影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人影。人影披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袍子下面露出了混沌晶化的两只手臂。是同一只混沌体。不是叶凌尘,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陨落的混沌体。后人叫他孟昊。孟昊在陨落前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是把他的右臂插进了自己膻中穴把心脏剥出来。心脏在他手里破开,里面有一颗乒乓球大的精血。他用晶化的左手将精血从右手中接过来。晶化手指在精血上刻了两道混沌纹。
第一道是传承纹。第二道是封印纹。这两道纹确保精血在一万年内不会干涸,一万年之内会有一位新的混沌体来捡起它。孟昊把精血放在面前地上的一个岩凹里,然后仰头看着倒悬的星空投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用嘴说出的话,是混沌体内的混沌之力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本能震荡的一点讯息。
“后继者,东荒乱世,你来了。别死。”
叶凌尘在幻境中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一千三百年前的混沌体在陨落时看着星空对他这个一千三百年后的继任者说了四个字。你来了。别死。
幻境结束了。他回到现实,站在混沌晶壳前面。混沌精血还在膻中穴空洞里悬浮着,在液态和固态之间不停转换。他把飞剑插回剑鞘,左右两只手同时伸进晶壳的膻中穴里,用虎口挟住那滴混沌精血。精血在被他手掌包裹的下一秒停止了形态转换。它定在了一种半液态半固态的凝胶状,凝胶表面道纹全部打开,道纹在极近的距离里照亮了他的脸。精血在他的掌心里发烫。温度不是皮肤的烫,是魂根的烫。混沌精血从魂根层面开始烧他。
排斥反应。
他的魂根深处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套握住往上拔。混沌精血对他魂根的排斥是从魂根最底层往上蔓延的,每拔一寸痛感就深一寸。精血内部的孟昊残留意志在问他。你凭什么继承。你不是混沌体陨落的那一代,你是后来者。
他在烧灼般的魂根痛楚中咬着牙。后槽牙还缺着。在瀑布洞穴被剥离混沌印记时咬碎的那颗后槽牙还没长回来。现在他用剩下的牙齿咬住舌根不让自己在魂根痛楚中丧失意识。
“孟昊。你的路你走完了。我的路我刚起头。东荒乱世你说的。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不是来求你可怜。是来证明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魂根里混沌精血的道纹全部在他的魂根表面铺开。七道道纹在他魂根上烧了七条从头到尾的道伤。道伤在魂根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和混沌印记在同一个位置。膻中穴下面经脉极深处的魂根核心区。混沌精血烧完第七道道伤之后停止了排斥。精血在他掌心融化了。融化不是往液体方向走,是往和他血脉融合的方向走了。
混沌精血一点一点融进他的血管。从掌心的毛细血管进入静脉,从静脉进入心脏,从心脏被泵入主动脉,从主动脉进入全身经脉。混沌精血扫过之处他的经脉壁会短暂地泛出混沌晶化的暗灰光泽。光泽过去之后经脉壁比原先厚了一层。混沌体的肉身在精血的加持下从炼体七层向炼体八层跨了一大步,接着继续往炼体九层迈进。
他的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钟远超常人的次数。血液的流速也同步加快了好几倍。精血在血液中前行的时候像一条灰色的蛇穿过他的全身。他倒下了。不是不省人事的倒下,是被精血冲击全身经脉时受到的那种烈度过高的淬炼震得膝盖撑不住,整个人跪在了混沌晶壳前面。从膝盖落地的位置抬头可以看到晶壳膻中穴空洞里的精血已经全部消失。混沌晶壳在失去精血后开始碎裂。碎裂是从空洞边缘往全身蔓延的,一路碎过去留下满地的六方柱状晶片。
叶凌尘跪在满地晶片里。胸口的混沌精血在他体内做最后的融合。融合完成之后他的混沌之力直接从炼体七层跳到炼体九层。混沌九变的第三变。混沌血变完成。第四变。混沌骨变也完成了大半。现在的他距离真正的混沌体小成只差最后半步。这半步需要中州万剑宗剑池里面的九天锻骨液才能完成。
他站起来。岩穴里的灰雾开始消散。混沌塚在失去了精血之后结界崩溃了。灰雾从岩穴穹顶的裂缝中一缕一缕往外漏。寒风从裂缝中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冷风里弯腰从满地晶片中捡了一片。晶片是六方柱状的,上面有孟昊的部分道纹残余。他把晶片放进月白布袋。道纹是孟昊留下的。他会一点点解读然后识得混沌体更高级的传承。
走出混沌塚的那一刻冽风重新开始刮。他的膻中穴里混沌精血和混沌印记同时在震荡,震得他胸口发烫。烈风的冷打在他脸上形成冷热两重刺激,刺激让他的泪水腺自己分泌了一点液体。不是哭。是在刺激下流了点生理反应的水。
他把脸上的水擦掉。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废丹房的叶凌尘,也不再只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他是混沌体传人。炼体九层。混沌九变第三变小成。下一个目标。中州万剑宗。剑池。九天锻骨液。灵界就在殒星山脉的另一边。
叶凌尘转身,把一个快日落的后背留给混沌塚。冽风在他身后把混沌晶壳残片吹得叮叮当当满山谷滚动。他没有回头。祝老实说过。别回头。他记住了。
脚下这条路从妖兽山脉的废丹房延伸到东荒冽草平原,过了冽草平原进了混沌塚,又过了混沌塚往中州殒星山脉方向延伸。这条线的起点是九岁那年第一脚踩进废丹房冷得脚趾头裂出血口的那天。尽头是一个还没到达但已经能隐约看到的方向。
少年行。人在路上。路在脚下。脚下生风。
这句话说出来分量不重。重的是他走出来的那一刻。不是从断龙崖北坡下到冽草平原那一刻。是在冽草平原上走了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他在东荒坳风口集市往东走的那条通往混沌塚的古道上,靴子踩碎了古道边缘最后一片从妖兽山脉方向飘来的落叶。落叶是桐叶。桐树在妖兽山脉北麓才有,冽草平原上一棵桐树也没有。这片桐叶被冽风从山脉北麓一口气吹出了两千里,飘了整整一个月落在他脚下被他踩碎。桐叶碎裂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当作没有。
但他停下了。他把碎在地上的桐叶渣捡起来放在掌心上。叶渣已经完全晒干,干到一碰就碎成了七八片碎末。碎末在晚风里从他掌心的茧子上被风一粒粒吹走。他盯着飘走的桐叶碎末看了好一阵。这片桐叶是从妖兽山脉来的。从青云宗的方向来的。从碧水阁天台上那棵老桐树上掉下来的。这片叶子可能是他在天台上站着的时候还挂在树枝上。现在它跟着冽风飘了两千里飘到他脚边然后被他踩碎。
这是一个巧合。但修真界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大道在某个角度对时间线轻微的偏折。太初残魂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回响。不是语言,是震荡。是混沌之力对大道的天然呼应。大道在这片桐叶碎渣被人踩碎的一秒对时间线偏折了一点。偏折的角度极小,小到普通人连一丁点都不会察觉。但混沌体的魂根在那一刻跟着大道共振了一回。
叶凌尘回过身。妖兽山脉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两千里以外就算站在平地最高处也无法看到山脉的轮廓。他要继续往前走。
走出坳风口集市之后他往东方向一连走了十二天。冽草从第五天开始变成了矮灌木,从第七天开始矮灌木变成了红砂石漠。红砂石漠是通往混沌塚必经的最后一片无人区。石漠上不是沙子,是碎裂的红砂岩片。砂岩片被经年累月的冽风打磨成了极锋利的形状,踩在上面鞋底随时被割穿。他的靴子底从进入石漠第一天就被割了一刀很长的口子,到第十二天靴底已经磨穿了两层羊皮,中层的葛布被红砂岩磨成了一道道平行走的龟裂线。他用捆干粮的麻绳绕靴子一圈缠紧,继续走。
第十二天的傍晚他看到了混沌塚。
混沌塚不是坟不是山不是殿不是洞府。它就是一团雾。一团覆盖在石漠最深处一座低矮山坳里面的灰色的流动的雾。雾的颜色和他识海中的混沌印记核心是同一种灰。介于黑与白之间的湮灭灰。雾在动,但动的方向不是向外扩散,是向内翻滚。整团混沌大雾以山坳为中心像一颗巨大的没有瞳仁的灰色眼睛缓慢地收缩舒张。每一次收缩周围空气中的冽风都会停止一下。是戛然而止的那种停,不是慢慢减速。前一刻冽风在耳边呼啸,后一刻完全静默。静默持续刚好三息然后冽风重新开始狂刮。
叶凌尘站在距离混沌塚大概三里的一片红砂岩高台上。他把飞剑从腰间拔出来插在面前的砂岩缝隙里。剑穗被冽风吹得斜向一边,月白色的丝料在混沌灰雾的背景里显得异常明亮。
太初残魂在识海中说了一句话。
“进去之后有三关。第一关是混沌风暴。混沌风暴靠你的混沌体和风暴同频共振才能免疫。第二关是混沌幻境。混沌体陨落之前残魂会拉你进入陨落那天的事。当时混沌体在干什么、看到了什么、最后是怎么死的,你必须完整看完不能闭眼。看清了才能拿到精血。看不清就死在幻境里。第三关是精血本身的排斥反应。本命精血不是死物,它有混沌体陨落时留下的最低层意识。这种意识会因为你不是原主人对你产生排斥。排斥反应会直接作用在你的魂根上。和剥离混沌印记是一样等级的痛。你上一次剥离混沌印记痛多久?”
“四个时辰。但我是给苏沐雪渡印记,是为了她痛,能忍。”
“这次没有她。你自己一个人的命。能忍多久?”
“忍到精血认主。”
“精血不认主呢?”
“打到它认。”
灰雾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它收缩的速度加快了一整个量级。收缩的时候灰雾内部发出了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嗡鸣不是声音,是震荡。震荡的频率和混沌印记的共振完全一致。他的膻中穴在震荡中开始发热,温度持续升高。混沌之力已经自动进入了迎战状态。
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在红砂岩高台上坐下来,把自己从出发到现在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韩岳的飞剑在右手旁,废丹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月白布袋在心口位置,牛皮水囊里还有最后半壶水。他把水囊打开喝了三口。喝完水把水囊盖紧插回腰间。接下来他把那块黄斑角羊的地图拿出来看最后一次。地图上混沌塚那个黑叉的位置就是他即将踏入的地狱。他从怀里掏出炭条,在黑叉旁边加了一行新字。字是极小的,用炭条尖尖地描上去的。
叶凌尘入混沌塚
妖兽山脉丙午年冬
他把地图放进石缝里用一小块红砂岩压住,留给以后路过石漠的人。他从高台上站起来单手拔出插在岩缝里的飞剑。飞剑的剑刃在混沌灰雾的映照下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铅灰色反光。
往前走不到三里。距离混沌塚边缘还剩一百步的时候他听到冽风停了。停风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安静的片刻。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血液从心脏被泵向四肢的时候撞击血管壁的每一下都清晰得像鼓点。混沌灰雾的边缘有一层隐隐约约的透明结界。结界不是人为的,是混沌之力在空间中自然形成的边界层。边界层上有数以万计极细的混沌电弧。电弧在边界上来回弹跳,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他在结界外停下来。这是他进入不可逆点之前的最后一步。跨过这道边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混沌塚里面没有回头路这种说法。不是因为你不想回头,是混沌风暴会把方向感全部搅碎,你转身走回去你会发现你在往更深处走。他站在边界线前面把飞剑横在胸口。剑刃上看见他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但在混沌电弧的暗光里能看到自己的眼睛。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兴奋,没有犹豫。十年来打每一仗之前都是这个眼神。
他在膻中穴上按了一下,混沌印记震荡了一次。两千里以外苏沐雪的混沌印记在这次震荡中跳了一下。她会感觉到。每次他要打真正要命的仗之前他都会按下膻中穴让混沌印记震荡一点。不是求救。是通知她,我还在……
手从膻中穴上移开。他把飞剑换到左手。
右脚先跨进边界。脚底踩进灰雾的一瞬间整个脚被雾包裹住,包裹的感觉像是踩进了一大团没有水的冷棉花。冷棉花一样的灰雾从他的靴子破损处钻进去,贴在了他脚踝的皮肤上。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冻,是因为混沌粒子的震荡在剥离非混沌灵力。他的身体在炼体七层之后的体质纯靠混沌之力维持,灰雾找不到可以剥离的灵力,于是混沌粒子在他的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自动飘走了。第一关混沌风暴。免疫。
左脚跟进。整个人没入灰雾之后空间感消失了。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同时变成同样的灰。他站在无边无际的灰雾中往前走了二十步。每一步的步幅和方向都靠直觉在走。混沌体在混沌灰雾里有额外的感应能力。他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个巨大的下沉空间,在灰雾约两百米深处。他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往下走了大概两里,空间突然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个圆形的岩穴里。岩穴直径约五十丈,穹顶极高。岩壁上有数以百万计的天然混沌晶粒镶嵌在岩石中。晶粒散发着幽暗的灰光。整个岩穴被这种幽暗的灰光照得勉强能看清轮廓。岩穴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是真人。是混沌体陨落后遗留下来的一具混沌晶壳。晶壳的轮廓是人形的,但整个人形已经完全晶化。晶化的身体呈现出混沌晶特有的六方柱状结晶条纹。条纹从胸口的膻中穴往外辐射出去,辐射到四肢末端收拢。膻中穴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空洞里面悬浮着一滴颜色极深的混沌精血。
精血的形态不是液体,也不算固体。它是一种在二者之间随时转换的活物。每几息转一次态。液态的时候精血表面会泛起一层一层极细的混沌道纹。固态的时候道纹全部收敛变成一个表面绝对光滑的暗灰球体。
叶凌尘往混沌晶壳走了三步。这是幻境开启的距离。混沌晶壳膻中穴空洞里的精血猛地震颤了一下,震颤向外扩散成一道冲击波,冲击波翻涌了整个岩穴。他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冲击波抛进了幻境里。
幻境里是一千三百年前。
他站在一片比混沌塚更深更冷的地方。眼前有一片星空。不是天空里的那种星空,是倒悬在绝顶万人岩洞岩壁上的真实星空投影。星空的投影来源是这个岩洞特殊岩层吸收星辰之力后自然投射出来的修真异象。星空投影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极其高大的人影。人影披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袍,袍子下面露出了混沌晶化的两只手臂。是同一只混沌体。不是叶凌尘,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陨落的混沌体。后人叫他孟昊。孟昊在陨落前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是把他的右臂插进了自己膻中穴把心脏剥出来。心脏在他手里破开,里面有一颗乒乓球大的精血。他用晶化的左手将精血从右手中接过来。晶化手指在精血上刻了两道混沌纹。
第一道是传承纹。第二道是封印纹。这两道纹确保精血在一万年内不会干涸,一万年之内会有一位新的混沌体来捡起它。孟昊把精血放在面前地上的一个岩凹里,然后仰头看着倒悬的星空投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不是用嘴说出的话,是混沌体内的混沌之力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本能震荡的一点讯息。
“后继者,东荒乱世,你来了。别死。”
叶凌尘在幻境中听到了这句话。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一千三百年前的混沌体在陨落时看着星空对他这个一千三百年后的继任者说了四个字。你来了。别死。
幻境结束了。他回到现实,站在混沌晶壳前面。混沌精血还在膻中穴空洞里悬浮着,在液态和固态之间不停转换。他把飞剑插回剑鞘,左右两只手同时伸进晶壳的膻中穴里,用虎口挟住那滴混沌精血。精血在被他手掌包裹的下一秒停止了形态转换。它定在了一种半液态半固态的凝胶状,凝胶表面道纹全部打开,道纹在极近的距离里照亮了他的脸。精血在他的掌心里发烫。温度不是皮肤的烫,是魂根的烫。混沌精血从魂根层面开始烧他。
排斥反应。
他的魂根深处像被一只烧红的铁手套握住往上拔。混沌精血对他魂根的排斥是从魂根最底层往上蔓延的,每拔一寸痛感就深一寸。精血内部的孟昊残留意志在问他。你凭什么继承。你不是混沌体陨落的那一代,你是后来者。
他在烧灼般的魂根痛楚中咬着牙。后槽牙还缺着。在瀑布洞穴被剥离混沌印记时咬碎的那颗后槽牙还没长回来。现在他用剩下的牙齿咬住舌根不让自己在魂根痛楚中丧失意识。
“孟昊。你的路你走完了。我的路我刚起头。东荒乱世你说的。我现在站在你面前不是来求你可怜。是来证明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魂根里混沌精血的道纹全部在他的魂根表面铺开。七道道纹在他魂根上烧了七条从头到尾的道伤。道伤在魂根上留下了永久的烙印,和混沌印记在同一个位置。膻中穴下面经脉极深处的魂根核心区。混沌精血烧完第七道道伤之后停止了排斥。精血在他掌心融化了。融化不是往液体方向走,是往和他血脉融合的方向走了。
混沌精血一点一点融进他的血管。从掌心的毛细血管进入静脉,从静脉进入心脏,从心脏被泵入主动脉,从主动脉进入全身经脉。混沌精血扫过之处他的经脉壁会短暂地泛出混沌晶化的暗灰光泽。光泽过去之后经脉壁比原先厚了一层。混沌体的肉身在精血的加持下从炼体七层向炼体八层跨了一大步,接着继续往炼体九层迈进。
他的心跳加速到了每分钟远超常人的次数。血液的流速也同步加快了好几倍。精血在血液中前行的时候像一条灰色的蛇穿过他的全身。他倒下了。不是不省人事的倒下,是被精血冲击全身经脉时受到的那种烈度过高的淬炼震得膝盖撑不住,整个人跪在了混沌晶壳前面。从膝盖落地的位置抬头可以看到晶壳膻中穴空洞里的精血已经全部消失。混沌晶壳在失去精血后开始碎裂。碎裂是从空洞边缘往全身蔓延的,一路碎过去留下满地的六方柱状晶片。
叶凌尘跪在满地晶片里。胸口的混沌精血在他体内做最后的融合。融合完成之后他的混沌之力直接从炼体七层跳到炼体九层。混沌九变的第三变。混沌血变完成。第四变。混沌骨变也完成了大半。现在的他距离真正的混沌体小成只差最后半步。这半步需要中州万剑宗剑池里面的九天锻骨液才能完成。
他站起来。岩穴里的灰雾开始消散。混沌塚在失去了精血之后结界崩溃了。灰雾从岩穴穹顶的裂缝中一缕一缕往外漏。寒风从裂缝中灌进来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冷风里弯腰从满地晶片中捡了一片。晶片是六方柱状的,上面有孟昊的部分道纹残余。他把晶片放进月白布袋。道纹是孟昊留下的。他会一点点解读然后识得混沌体更高级的传承。
走出混沌塚的那一刻冽风重新开始刮。他的膻中穴里混沌精血和混沌印记同时在震荡,震得他胸口发烫。烈风的冷打在他脸上形成冷热两重刺激,刺激让他的泪水腺自己分泌了一点液体。不是哭。是在刺激下流了点生理反应的水。
他把脸上的水擦掉。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废丹房的叶凌尘,也不再只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他是混沌体传人。炼体九层。混沌九变第三变小成。下一个目标。中州万剑宗。剑池。九天锻骨液。灵界就在殒星山脉的另一边。
叶凌尘转身,把一个快日落的后背留给混沌塚。冽风在他身后把混沌晶壳残片吹得叮叮当当满山谷滚动。他没有回头。祝老实说过。别回头。他记住了。
脚下这条路从妖兽山脉的废丹房延伸到东荒冽草平原,过了冽草平原进了混沌塚,又过了混沌塚往中州殒星山脉方向延伸。这条线的起点是九岁那年第一脚踩进废丹房冷得脚趾头裂出血口的那天。尽头是一个还没到达但已经能隐约看到的方向。
少年行。人在路上。路在脚下。脚下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