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331章 魔域
魔域的边境集叫晴沙集。
从落雁城北上的跨境通道只有一条,出口设在一座两丈高的石台子上。台边站着两个穿黑甲的守卫,甲片上刻着府主府的纹记。守卫收过一次通行费就放人,每人四十块上品灵石,不给票。
“北上的?”其中一个守卫问。
“嗯。”
“记着,回来的时候要交两道费。第一道在晴沙集收,第二道在石台子上收。”
叶凌尘交了钱,从石台子的台阶走下去。
集子三百来步长,两边摆着摊。摊上卖的东西跟灵域完全不同:断了半截的灵器、成捆的兽骨、封在陶罐里不知名的药粉,还有整整齐齐一排排在铁笼里的灵兽幼崽。摊主坐在凳子上不动,眼睛只跟着过路的人转。
集子的地面上有一层暗褐色的东西,踩上去有点粘。
叶凌尘一开始以为是泥,蹲下去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血渍和沙混在一起被踩实了。血渍不新,也不止一处,从集子口一直铺到中央那根木桩下面。
集市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悬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五百块上品灵石的价。中间那张是寻仇告示,声明某家与某帮派从此开战,落款处按着两个血指印。最下面那张最旧,边角卷了,写着一句话:本集不设巡守。
叶凌尘在木桩前站了一会儿。
灵域的通告牌上写的是通行禁令、灵脉调度、商户登记。晴沙集的通告牌上写的只有人和血。
他花了一天把魔域北部摸了一遍。
魔域的地形分三块。北面是飞漠荒原,除了沙就是石,几百里看不到一棵树,只有西侧边缘有山,叫大苍山。荒原深处的散修帮派靠猎兽活着,猎的是从地下钻上来的东西。中部是血河,血河不是水,是一条从东到西横切魔域的地裂,裂口里往上冒红色的光雾,两岸灵脉密,人烟和势力都聚在那里。南面是丘陵,飞升失败被空间乱流甩出来的人大多落在这一带,没有宗门,没有背景,是魔域最底下的一层。
三块地界把魔域的人分成了三种。荒原上的人靠命换东西,出手狠,话少。血河两岸的人靠灵脉吃饭,讲规矩,但他们的规矩只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效。丘陵上的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能卖,包括自己。
魔域的乱是有来历的。
万年前那场大战把灵界的空间结构打碎过一次,碎得最厉害的地方就在魔域。灵域那边赔的路早就修好了,魔域这边没人赔。空间乱流在北部的荒原上留下十几处永久的乱口,乱口里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地不好,人就不肯守规矩。
这话是客栈老板说的。他说的时候在擦一个陶杯,擦得很认真。
魔域没有报官的地方。
在灵域,一家铺子被抢可以到府主府递状纸。在魔域,铺子被抢只能自己重新抢回来,或者花钱雇人去抢回来。这里所有的账都当场清,清不了就成下一辈子的账。
通行规矩只有一条:不认识的队伍别靠近,认识的队伍也别全信。
晴沙集临街的墙上贴着旗。旗不多,铁剑堡的旗最多,几乎每个摊子后面都挂一面。
铁剑堡这半年在收人。集上流传的说法是,堡主贺屠准备往北扩,终点设在飞漠荒原和大苍山的交界。往北扩的理由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为了荒原深处的新乱口,有人说是为了大苍山下的灵脉。北边的散修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血刀堡和黑石堡的旗一面也没有。有人问起,摊主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来北边。
集上有个替铁剑堡运过货的车夫说,铁剑堡这半年收人的条件松得离谱。以往收人要化神以上、要有过实战、要有人作保。这半年只要肯去北边,化婴也要,没有作保也要,签一年契就给五十块上品灵石定金。
车夫说他没签,因为他见过去的人回来的样子。
晴沙集白天还算安静,到了夜里才活。
天黑之后摊子收了一半,另一半换了货。换上来的是灵材、人牙子的契约,还有放在黑布底下按件论价的东西。集子口的火把点到子时,子时之后整条街只剩客栈门口一盏灯。
灯下面坐着白天那个卖兽骨的老人。他坐在灯的正下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磨,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叶凌尘问他磨这个做什么。
老人说,夜里的魔域不认你是干什么的,只认你手里有没有铁。
他在集上问了四个人同一件事:最近三个月,魔域北部有没有什么大动静。
第一个说不知道。第二个说他只做南边的生意。第三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第四个是个卖灵兽皮的女修,她想了想说,动静是有的,北边的帮派这半年少了几个,荒原上的猎兽人少了一半,都不敢往西边走。
“为什么不敢往西?”
“说是西边的沙地会动。”女修说,“夜里走过去,第二天脚印就没了。”
他在集上打听了三天。
第三天,卖兽骨的老人告诉他,要知道魔域北部这半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得去九环外门阁的散铺。外门阁的主楼在魔域中部,北边只有散铺。散铺只做零碎的买卖,要价贵,给的东西都实在。
“贵多少?”
“一条消息,五十块上品灵石起。”老人把一捆兽骨往车上搬,“你要是问了不该问的,价钱能翻十倍。”
集子西头有一家卖灵材的铺子,老板是从灵域来的,口音听着像北境。
叶凌尘进去买了两斤星陨铁粉。老板报的价比灵域贵三成。
“贵三成还算便宜。”老板说,“上个月有个灵域的符师在这儿开了铺子,开了十一天,第十二天连人带货都没了。铺子空到现在没人敢租。”
“没人管?”
“这儿谁管。”老板把铁粉装好推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北边更乱。你要是往北走,过了第三个乱口就掉头。那边的散修现在连自己人都抢。”
第四天他见了一次抢劫。
抢的是从南边来的一支灵材车队,五辆车,七八个人。动手的是两伙散修,一伙抢车,一伙从后面堵。车队领头的喊了一声灵域口音的话,喊的是什么没人听清,喊完之后他就倒了。
整个集子上的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动。抢完的东西当场在集口分,分得不算匀,两伙人为了三成货差一点动手,最后是抢得多的那伙让了两辆车出来,事情才算完。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叶凌尘那天没出集子。
他坐在客栈的窗口看完整个过程,把三件事记下来。
第一件,魔域动手没有规矩,也没有余量。抢东西的人不怕名声,因为名声在这里不值钱。
第二件,魔域的消息流动很快,但流到耳朵里的都是二手的。要拿一手的东西,只能花钱买。
第三件,他这样的外来人在集上很显眼。他进集那天就有三个人看过他的鞋。灵域那边耐磨的软底符纹鞋,在魔域是没有的。
他又补了第四件。
第四件是最要紧的一件:魔域的人命比灵域便宜。灵域一条人命要赔灵石、要办申告、要走程序,走完程序还有人记账。魔域一条人命是一次交易的损耗,记在账簿上顶多占半行。
在这种地方,最贵的不是实力,是不被人看见。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买了一双魔域本地的硬底短靴,把手上的四星灵印用布缠住,把灵石分装在三个袋子里,一个放怀里,一个放靴筒,一个塞进储物袋最下面。
晴沙集的最后一晚,他在客栈大堂听见两个人吵架。吵的是价钱,一个说货是北边来的,另一个不信,说北边这半年没有货出来。
最后是老板出来把两人分开。老板说了一句:北边的事谁也别打听,打听的都回不来。
出发前他给江牧之留了一道传讯:行程往北,商行的事按之前说的办。传讯发完,他把灵光通讯牌压进储物袋最底层,不再接收任何回信。
第二天天没亮,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散修衣服,从晴沙集的北门出去。
北门外面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走三里,就是飞漠荒原的边。
往北就是荒原。荒原的尽头是那道裂缝。
他抬脚往北走。走到碎石滩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晴沙集。
集子上的火把只剩三五个亮点。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沙,也带着一点很淡的、不属于沙的味道。
那味道他认得。
他继续走。
荒原在他前面铺开,看不到边。
从落雁城北上的跨境通道只有一条,出口设在一座两丈高的石台子上。台边站着两个穿黑甲的守卫,甲片上刻着府主府的纹记。守卫收过一次通行费就放人,每人四十块上品灵石,不给票。
“北上的?”其中一个守卫问。
“嗯。”
“记着,回来的时候要交两道费。第一道在晴沙集收,第二道在石台子上收。”
叶凌尘交了钱,从石台子的台阶走下去。
集子三百来步长,两边摆着摊。摊上卖的东西跟灵域完全不同:断了半截的灵器、成捆的兽骨、封在陶罐里不知名的药粉,还有整整齐齐一排排在铁笼里的灵兽幼崽。摊主坐在凳子上不动,眼睛只跟着过路的人转。
集子的地面上有一层暗褐色的东西,踩上去有点粘。
叶凌尘一开始以为是泥,蹲下去看了一眼才认出来,是血渍和沙混在一起被踩实了。血渍不新,也不止一处,从集子口一直铺到中央那根木桩下面。
集市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桩上钉着三张纸。
最上面那张是悬赏,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五百块上品灵石的价。中间那张是寻仇告示,声明某家与某帮派从此开战,落款处按着两个血指印。最下面那张最旧,边角卷了,写着一句话:本集不设巡守。
叶凌尘在木桩前站了一会儿。
灵域的通告牌上写的是通行禁令、灵脉调度、商户登记。晴沙集的通告牌上写的只有人和血。
他花了一天把魔域北部摸了一遍。
魔域的地形分三块。北面是飞漠荒原,除了沙就是石,几百里看不到一棵树,只有西侧边缘有山,叫大苍山。荒原深处的散修帮派靠猎兽活着,猎的是从地下钻上来的东西。中部是血河,血河不是水,是一条从东到西横切魔域的地裂,裂口里往上冒红色的光雾,两岸灵脉密,人烟和势力都聚在那里。南面是丘陵,飞升失败被空间乱流甩出来的人大多落在这一带,没有宗门,没有背景,是魔域最底下的一层。
三块地界把魔域的人分成了三种。荒原上的人靠命换东西,出手狠,话少。血河两岸的人靠灵脉吃饭,讲规矩,但他们的规矩只在自己的地盘上有效。丘陵上的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能卖,包括自己。
魔域的乱是有来历的。
万年前那场大战把灵界的空间结构打碎过一次,碎得最厉害的地方就在魔域。灵域那边赔的路早就修好了,魔域这边没人赔。空间乱流在北部的荒原上留下十几处永久的乱口,乱口里还有更多说不清的东西。地不好,人就不肯守规矩。
这话是客栈老板说的。他说的时候在擦一个陶杯,擦得很认真。
魔域没有报官的地方。
在灵域,一家铺子被抢可以到府主府递状纸。在魔域,铺子被抢只能自己重新抢回来,或者花钱雇人去抢回来。这里所有的账都当场清,清不了就成下一辈子的账。
通行规矩只有一条:不认识的队伍别靠近,认识的队伍也别全信。
晴沙集临街的墙上贴着旗。旗不多,铁剑堡的旗最多,几乎每个摊子后面都挂一面。
铁剑堡这半年在收人。集上流传的说法是,堡主贺屠准备往北扩,终点设在飞漠荒原和大苍山的交界。往北扩的理由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为了荒原深处的新乱口,有人说是为了大苍山下的灵脉。北边的散修都知道这件事,只是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动手。
血刀堡和黑石堡的旗一面也没有。有人问起,摊主只说了一句:他们不来北边。
集上有个替铁剑堡运过货的车夫说,铁剑堡这半年收人的条件松得离谱。以往收人要化神以上、要有过实战、要有人作保。这半年只要肯去北边,化婴也要,没有作保也要,签一年契就给五十块上品灵石定金。
车夫说他没签,因为他见过去的人回来的样子。
晴沙集白天还算安静,到了夜里才活。
天黑之后摊子收了一半,另一半换了货。换上来的是灵材、人牙子的契约,还有放在黑布底下按件论价的东西。集子口的火把点到子时,子时之后整条街只剩客栈门口一盏灯。
灯下面坐着白天那个卖兽骨的老人。他坐在灯的正下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磨,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叶凌尘问他磨这个做什么。
老人说,夜里的魔域不认你是干什么的,只认你手里有没有铁。
他在集上问了四个人同一件事:最近三个月,魔域北部有没有什么大动静。
第一个说不知道。第二个说他只做南边的生意。第三个看了他一眼就走了。第四个是个卖灵兽皮的女修,她想了想说,动静是有的,北边的帮派这半年少了几个,荒原上的猎兽人少了一半,都不敢往西边走。
“为什么不敢往西?”
“说是西边的沙地会动。”女修说,“夜里走过去,第二天脚印就没了。”
他在集上打听了三天。
第三天,卖兽骨的老人告诉他,要知道魔域北部这半年到底出了什么事,得去九环外门阁的散铺。外门阁的主楼在魔域中部,北边只有散铺。散铺只做零碎的买卖,要价贵,给的东西都实在。
“贵多少?”
“一条消息,五十块上品灵石起。”老人把一捆兽骨往车上搬,“你要是问了不该问的,价钱能翻十倍。”
集子西头有一家卖灵材的铺子,老板是从灵域来的,口音听着像北境。
叶凌尘进去买了两斤星陨铁粉。老板报的价比灵域贵三成。
“贵三成还算便宜。”老板说,“上个月有个灵域的符师在这儿开了铺子,开了十一天,第十二天连人带货都没了。铺子空到现在没人敢租。”
“没人管?”
“这儿谁管。”老板把铁粉装好推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北边更乱。你要是往北走,过了第三个乱口就掉头。那边的散修现在连自己人都抢。”
第四天他见了一次抢劫。
抢的是从南边来的一支灵材车队,五辆车,七八个人。动手的是两伙散修,一伙抢车,一伙从后面堵。车队领头的喊了一声灵域口音的话,喊的是什么没人听清,喊完之后他就倒了。
整个集子上的人都看着,没有一个人动。抢完的东西当场在集口分,分得不算匀,两伙人为了三成货差一点动手,最后是抢得多的那伙让了两辆车出来,事情才算完。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叶凌尘那天没出集子。
他坐在客栈的窗口看完整个过程,把三件事记下来。
第一件,魔域动手没有规矩,也没有余量。抢东西的人不怕名声,因为名声在这里不值钱。
第二件,魔域的消息流动很快,但流到耳朵里的都是二手的。要拿一手的东西,只能花钱买。
第三件,他这样的外来人在集上很显眼。他进集那天就有三个人看过他的鞋。灵域那边耐磨的软底符纹鞋,在魔域是没有的。
他又补了第四件。
第四件是最要紧的一件:魔域的人命比灵域便宜。灵域一条人命要赔灵石、要办申告、要走程序,走完程序还有人记账。魔域一条人命是一次交易的损耗,记在账簿上顶多占半行。
在这种地方,最贵的不是实力,是不被人看见。
他把该做的事做完:买了一双魔域本地的硬底短靴,把手上的四星灵印用布缠住,把灵石分装在三个袋子里,一个放怀里,一个放靴筒,一个塞进储物袋最下面。
晴沙集的最后一晚,他在客栈大堂听见两个人吵架。吵的是价钱,一个说货是北边来的,另一个不信,说北边这半年没有货出来。
最后是老板出来把两人分开。老板说了一句:北边的事谁也别打听,打听的都回不来。
出发前他给江牧之留了一道传讯:行程往北,商行的事按之前说的办。传讯发完,他把灵光通讯牌压进储物袋最底层,不再接收任何回信。
第二天天没亮,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散修衣服,从晴沙集的北门出去。
北门外面是一片碎石滩。碎石滩走三里,就是飞漠荒原的边。
往北就是荒原。荒原的尽头是那道裂缝。
他抬脚往北走。走到碎石滩中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晴沙集。
集子上的火把只剩三五个亮点。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沙,也带着一点很淡的、不属于沙的味道。
那味道他认得。
他继续走。
荒原在他前面铺开,看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