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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02章 三人商行

    姬瑶光到灵界的那天下着细雨。

    她带了二百人,三车货,走的是东道。城门口的守将验了火印,验了半个时辰,把三车货翻了个底朝天,连车底的木条都撬开看过。魔域的人一声不吭,站在雨里,谁也不动。最后是江牧之赶过去,拿混沌商行的路条把人领进了城。

    混沌商行四个字,比火印好用。守将看过路条,抬手放行。车队进城的时候,姬瑶光没有下马。她骑在黑蹄马上,从守将面前走过去,眼睛没有往旁边偏一分。街两边的铺子有人探头看,看了又缩回去。

    商行在东市,前后三进,是立盟之后新盘下来的。二楼东头那间是账房,西头那间摆了三张长桌,一张记账,一张点货,一张空着。姬瑶光进门的时候,西头那张空着的长桌上,摆着一柄剑。

    苏沐雪坐在桌子另一边,正低头抄一份货单。

    “来了。”她说,头也没抬。

    “来了。”姬瑶光把湿了的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的货压在城门口半个时辰。灵界的守将认得火印,还是要翻车。”

    “换了我,我也翻。”苏沐雪说,“魔域这两年过了太多人的手。”

    “我从魔域走了一千二百里,过了三道关,没人敢翻我的车。”

    “这是灵界。”苏沐雪把笔搁下,“不是魔域。”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楼下有伙计抬货的动静,木箱子磕在台阶上,响了几声。姬瑶光找了把椅子坐下,把斗篷往旁边推了推。

    江牧之抱着三本账册上楼的时候,脚步在最后一节台阶上停了一停。他把账册搁在桌上,先向苏沐雪行了个礼,又向姬瑶光行了个礼,两个礼的角度一模一样。

    “北路的三车货,点过了。”他说,“黑石两车,丹药一车,路上折了十一箱,是雪线压塌的。”

    “少了的算我的。”姬瑶光说。

    “商行的规矩,路上的损耗记在商行账上。”江牧之说。

    “那就记在商行账上。”姬瑶光说,“不过黑石这一项,我有一句话要说。魔域的黑石,不能按灵界的灵材算价。这东西在魔域是三等的货,出了北境,一进灵界就翻三倍。我的人押了千里,翻三倍是他们的命钱。”

    “翻三倍可以。”苏沐雪放下笔,“卖出去的价钱得写清楚。黑石归北路,账上单开一页,不进灵符的账。”

    “单开一页,谁看?”

    “我。”苏沐雪说。

    姬瑶光笑了一声,把腿往椅子扶手上一搭。

    “苏姑娘既然要看,那就看。”她说,“不过我先把话说前头。我的伙计由我管,我的货道上的人由我认。商行里出了岔子,你找我要人,要得着。你越过去派人,我这边的人不认。”

    “我不管你的伙计。”苏沐雪说,“我管货、管账、管网上的灵符。”

    “灵符是你一个人的。”

    “灵符是我一个人的。”苏沐雪说,“灵符公会的印是我去接的。灵界七域的灵符单子,认的是混沌商行四个字,也认我这只手。”

    “你说得对。”姬瑶光说,“我说的是魔域那三车货。”

    “那三车货我一句话没插手。”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账。”苏沐雪说,“账要单开。”

    苏沐雪那一边的桌上摆着三摞单子。仙域的两摞,灵界的一摞。二星护身符一天出二十张,三星符要等七天,公会的规矩,三星符一个月只接三单。她把这三单全留给了灵界七域的伤号,仙域那边一张不接。天灵宫的人来问过一次,她回了一句:打仗的时候,符要留给要死的人。

    “你说了就是插手。”

    “你要这么说,那就按你的意思。”苏沐雪抬起眼,“北路所有货不许进账房。出了事,商行不认。”

    桌边的空气停住了。楼下的伙计抬着箱子往库房走,谁也不敢往楼上看。

    江牧之在两把椅子之间站着,手里的账册翻到一半,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他把账册合上,抱在怀里,说了句去倒茶,就下了楼。

    茶没有倒回来。上楼的是叶凌尘。

    他从古塔过来,衣角上带着一点潮气,进门先看了看两张桌子,又看了看两个坐在桌边的人。他把两只茶碗放到桌子中间,一只推到东,一只推到西。

    “账我看了。”他说,“江牧之刚在楼下给我看了。黑石那两车,路子是对的,只是价要拆开算:路上那一层,算北路,卖给灵界那一层,算商行。拆开记,谁都说得清。”

    “灵符单子也一样。”他看向苏沐雪,“仙域那边的单子,你接。魔域要换灵符,走姬使者的手。谁也不许从中间插一杠。”

    “还有一句。”他说,“两条道的账本,各记各的,月末一起交上来。谁先开口要对方的账,就把自己的那一本也交出去。”

    姬瑶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搭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

    “你倒是会算账。”

    “账不是我算的。”叶凌尘说。

    苏沐雪把自己的笔重新拿起来,蘸了墨,在货单的末尾添了一行字,添完推到桌子中间。

    “黑石单开一页,记在商行的总账上,月末对一次。”她说,“这样总可以了。”

    姬瑶光拿起那张货单看了看,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她把货单放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只酒袋,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成。”她说。

    事情原本可以就这样过去;第二天夜里,出事了。

    管仓的伙计报上来,说少了一批灵符。三十张二星护身符,是给仙域一家商号备的货,装箱的时候还在,出库的时候箱子是空的,封条完好。

    江牧之把夜班的人问了一圈,问了两个时辰,问出一个人名:伙计叫邵平,进商行三个月,是他远房的一个侄子。人找不到了。

    “怎么查。”江牧之站在楼下,脸色很白。

    “两条道。”苏沐雪说,“货从仓里出去,必走门。门有三道,昨晚哪道门开过,去问更夫。”

    “人呢?”姬瑶光说,“灵界主城的城门夜里落锁,人出不去。他要么躲在城里,要么有人接他。”

    “货是死的,人是活的。”叶凌尘说,“先抓人。货找回来容易,人跑了,下回还丢。”

    三个人分了工。苏沐雪去查三道门的更夫,姬瑶光带了六个人去查城里的车马店和货栈,江牧之留在商行守账。叶凌尘什么也没派,他坐在库房门口,把出库那一夜的封条一根一根看过。

    天亮之前,姬瑶光的人先回来了。他们在城西一间关了门的印坊里找到了邵平,人躲在染池里,身上糊满了靛泥,脚上还穿着商行的鞋。三十张灵符在他怀里,一张没少。

    “谁指使的?”江牧之问。

    “他不肯说。”姬瑶光把一张纸递给江牧之,纸上写着一行字,是印坊墙上抄下来的,“他印了一沓假的提货单,用的是商行的旧印样。旧印样三个月前就作废了,能拿到废印样的人不多。”

    “有三个。”江牧之说,“刻印的匠人、库房的老管事,还有……”

    “还有给我送过货的伙计。”苏沐雪说。

    她把手里那把剑放到桌上,剑鞘上带着夜里的露水。她看了姬瑶光一眼。

    “我那条道上的人,我来查。”她说。

    “我陪你走一趟。”姬瑶光说。

    “不必。”

    “不是陪。”姬瑶光说,“是查完要动手。你的人手软,我的人不软。”

    苏沐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第三天傍晚,两个人一起回商行,苏沐雪身上带着一点血味,姬瑶光手背上崩了一道口子。人查出来了,是库房老管事一个赌输了的儿子,背后是谁撑的,两个人谁也没说,只说了一句“结了”。

    “结了。”江牧之在账上添了一行小字,添完把笔搁下,“商行的旧印样,今日起全部焚烧,重刻。”

    第四天开市,商行门口摆出两杆秤。北路的货用熟铁大秤,灵符单子用铜盘小秤。伙计站在门口迎客,进门先问一句,走货还是求符。问错了的那一个被江牧之罚了三个铜板,往后再没有人问错。

    那晚商行打烊得晚。伙计把灯一盏一盏熄,最后只剩西头那间屋子里还亮着。苏沐雪坐在桌子一侧擦剑,姬瑶光坐在另一侧喝酒,那只旧酒壶是叶凌尘刚送下来的,壶里的酒是魔域带来的。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叶凌尘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两边的灯影,再看见桌上摊着的账册。账册摊开在中间,左边几页的字是苏沐雪的,工整,一笔一画;右边几页的字是姬瑶光的,潦草,墨很重,写错了就划掉,划得毫不留情。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两只茶碗搁在桌上。

    “账本我看过了。”他说。

    “看出什么了?”姬瑶光问。

    “看出你们两个人,谁都算得比我清楚。”叶凌尘说。

    “那是。”姬瑶光把酒壶往他那边推了推,“喝一口。”

    “不喝。”

    “不喝就拿着。”姬瑶光说,“壶你给我收好了,我下回还来拿。”

    “你把壶搁在我这里,是怕魔域的人看见。”

    “我身上有酒。”姬瑶光说,“我只是不想让老祖知道我还在喝。”

    “他管你喝酒?”

    “他管得宽。”姬瑶光说,“连我伤好没好都管。”

    叶凌尘把酒壶拿起来,拎在手里。苏沐雪收了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雨后的夜风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又立直了。

    “明日开市,灵符单子照旧走。”她说,“北路的货我不管。不过有一句先说下。”

    “你说。”姬瑶光说。

    “商行的招牌底下不许挂别家的旗。”苏沐雪说,“魔域的人可以在灵界走动,魔域的旗不行。”

    “行。”姬瑶光说,“我们来灵界,走的是东门,不挂旗。”

    她说完,仰头把剩下的一口酒喝完,把酒壶的盖子拧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摊开在桌子正中的账册。

    “这账本,”她说,“明天再买一本吧。一本不够两个人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