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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03章 姬瑶光的房间

    姬瑶光在灵界的住处,是城北枯井巷尽头的一座小院。

    院门是旧的,门槛被磨掉了一个角。门前坐着两个魔域骑士,一个抱着刀,一个蹲在台阶上刮靴底的泥。两个人看见他,都站起来行礼,礼数比城门口的守将还硬。走进去先看见一条窄廊,廊下摆着一口空水缸。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空着,一间堆着货单,还有一间是她的。江牧之看过一眼,说这地方配不上她的身份,劝她搬到商行后头的宅子去;她说不住,说这院子安静。

    那天傍晚,叶凌尘来送东西。一只旧酒壶,一瓶天灵宫送来的续骨药,还有一卷北境舆图。壶是姬瑶光托人捎话要的,说在灵界转了几日,没有一只壶用着顺手。

    他推开那间正房的门,先愣了一下。

    屋里没有床,靠墙一张矮榻,榻上铺着一张旧毡。榻前摆着一张长木案,案上摆满了酒壶。他数了一遍,十七只,摆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站好了的兵。壶的样式各不一样:有陶的、有铜的、有瓷的,有一只还是用竹节削的。壶口都封着,封口的布颜色深浅不一。

    十七只壶的后面,墙上挂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的,看不出漆色还是木色,鞘身缠着两圈旧布,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剑柄露在外面,柄上什么都没有,连缠绳都没有,就是一段光秃秃的木头,磨得发亮。

    姬瑶光坐在案后,一只手撑着下巴。她面前搁着一只碗,碗里有酒。

    “十七只。”叶凌尘说。

    “你看过了。”

    “数过了。”叶凌尘把酒壶搁在案上,“你身上那只呢?”

    “在抽屉里。”姬瑶光说,“你手上那只,是我在魔域用的第一只。我十四岁那年跟着老祖出北关,他给我装了一壶酒,说路上冷。那只壶我留到现在。”

    叶凌尘看着案上那十七只。

    “这些都留着?”

    “都留着。”姬瑶光说,“一只壶,记一件事。陶的是我在雪原上救的那个孩子,他家里只有这只壶值钱,非塞给我。铜的是我杀了魔域一个叛徒,从他怀里掏出来的。竹节那只是我从南边回来,路过一片竹林,自己削的。”

    “那两只铜的,为什么摆得那么近?”

    “一只是我爹的,一只是杀他的人。”姬瑶光说,“我把两只摆在一处,让他们自己看着,看三百年。”

    “那只瓷的呢?”

    “瓷的碎了两次,我粘了两次。”姬瑶光说,“第一次是我从仙域逃回来,摔在界壁上。第二次是我在魔域跟人动手,从马上摔下来。”

    她说着,把那只瓷壶拿起来,翻过来给叶凌尘看。壶底有一道细缝,缝里嵌着金色,是拿金粉补过的。

    “补它的人……不在了。”她说,“补壶的老匠人,去年冬天死的。他死以前跟我说,下次别摔了,再摔就补不上了。”

    她把壶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正。

    叶凌尘把药瓶放在案角。

    “苏沐雪让人带来的。”他说,“天灵宫的续骨药,三副。”

    姬瑶光的目光在药瓶上停了停。

    “她让江牧之捎了一句话。”叶凌尘说,“药是宫里的方子,一日两次,忌酒。”

    姬瑶光笑了一声。

    “忌酒?”她说,“她还真知道我。”

    “她还说,她知道你不会忌。”

    “回去告诉她,酒照喝,药照吃。”姬瑶光说。

    “她倒是记着。”

    “她记性好。”叶凌尘说。

    “记性好的女人不好惹。”姬瑶光把那瓶药推到案边,又推回来,最后还是搁在了案角,“替我谢她一句。不过我不喝药,我喝这个。”

    她举起碗,喝了一大口。碗里的酒见了底。

    “明天换个大碗。”她说。

    叶凌尘在案前坐下。他没有喝酒,坐下来先看墙上的剑。

    “这剑是魔域的?”

    “是我娘的。”姬瑶光说,“她死前把剑给我,说这是魔域旧主的东西,剑不识主,只认血。她说我要是想活,就别拔。”

    “你拔过吗?”

    “拔过三次。”姬瑶光说,“第一次是我娘死的那天,我拔了半寸,指头被剑割了一道,血流进鞘里,剑就不动了。第二次是我十六岁,跟人在北境杀了一夜,杀到最后想拔,拔不出来。第三次是十年前,我在魔域的王座上坐着,坐了一炷香,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握在柄上了,最后还是没有拔。”

    “为什么没拔?”

    “拔了,要死人。”姬瑶光说,“剑有剑的账。这三百年里,它挂在这面墙上,见过我喝酒,见过我发脾气,见过我在榻上睡三天。它没出鞘,我就还算个人。它一出鞘,我就只能是它。”

    叶凌尘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剑是铁。”他说,“人不是铁。”

    “这话谁跟你说的?”

    “我师父。”叶凌尘说,“他在凡界废丹房里捡废丹。他死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说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别把它用得跟别人一样。”

    姬瑶光看着他,看了几息,笑起来。

    “你倒是有个好师父。”

    “是。”叶凌尘说。

    窗外起了风。枯井巷里没有人走动,风吹到院墙上,把廊下那口空水缸吹得嗡嗡响。姬瑶光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剑鞘,摸完又把手收回来。

    “北境的事,我跟你说过一半。”她说,“剩下的一半,今天告诉你。”

    “你说。”

    “玄冰找的那条枯河,我知道在哪。”姬瑶光说,“我十二岁那年走过一次。河底有一层黑泥,泥里渗出来的东西,你身上就有。”

    “混沌源液?”

    “魔域的人不这么叫。”姬瑶光说,“魔域的人叫它旧血。他们说这条河是万年前一场大战留下的伤口,地脉断在那里,血没流干。玄冰要的是这个。”

    “他要了做什么?”

    “不知道。”姬瑶光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五神将不是五个人的名字,是五个人的差事;有人差他们,他们就找。找完东西,还得找下一样。”

    “替谁找?”

    “替谁,我不知道。”姬瑶光说,“魔域的斥候跟了他们很多年,只看出一件事:他们五个的动作是有次序的。赤焰先来,把地方打乱;玄冰再来,把地方冻住;后面三个才动。这个次序,比五个人本身可怕。”

    “所以魔域挡不住。”

    “挡不住。”姬瑶光说,“所以老祖让我把两百人带过来。他说魔域北境守不住,那就守灵界。他说得轻巧,灵界又不是他家后院。”

    她说完,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壶,是她在灵界用的那只,壶身上刻着两个字:北境。她把酒倒进碗里,倒满。

    “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要紧的。”她说,“灵界跟我们之间,只隔一条北境道。玄冰的雪线过了北境,下一步就是灵域。你们会盟台上打退一次赤焰,是运气好,五神将只来了一个。要是两个一起来,会盟台撑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叶凌尘说。

    “死先不谈。”姬瑶光说,“你身上那簇火,现在怎么样了?”

    “稳了。”叶凌尘说,“半个月前烧过一次,烧到手臂上。火里有一点金色。”

    姬瑶光端碗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只有一瞬。”叶凌尘说,“很快就没了。”

    姬瑶光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手。”

    叶凌尘把右手抬起来。无名指上那簇黑色火苗跳了一下,慢慢往高里伸,拉成一根细线。姬瑶光盯着那簇火看了很久,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本源魂炎是从三千年魔火里炼出来的最后一缕。”她说,“它认主,只认我一个。它还活着,说明你的混沌之血比我的魔火更老。”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借你的身子住几天。”姬瑶光说,“它已经选了你。”

    “我不是要劝你。”姬瑶光说,“我只是把话说明白。”

    她说完,把碗端起来喝了。这一口喝得慢,喝到一半放下碗,看着案上那十七只壶。

    “我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说。”

    “嗯。”

    “我娘临死前问我,魔域的路走到头,还剩什么。”姬瑶光说,“我那时候十四岁,答不上来。现在我三十几了,还是答不上来。”

    “那就走着看。”

    “走着看。”姬瑶光重复了一遍,“好。”

    “还有一件事。”姬瑶光说,“我带来的两百人住在城南旧营。吃的从我这里出,月钱得从商行出。江牧之不肯松口,说没有名分。”

    “什么名分?”

    “魔域商队护队。”姬瑶光说,“一个月三十两,管饭。”

    “我回去跟他说。”叶凌尘说。

    叶凌尘把那卷舆图在案上摊开。北境的图是老图,河道画得很细,有几条已经用墨涂黑了。他用手指点在图中偏北的一处。

    “枯河在这里。”

    “再往北半寸。”姬瑶光伸手把他的手往北推了推,“这里。图上画错了。”

    她推他的时候,指节上有一道旧疤,疤的颜色很浅,横过半个指背。

    叶凌尘没有说话,把手指挪到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

    “我要回去了。”他说,“商行明天开市,账要看。”

    “走吧。”姬瑶光说,“把门带上。这院子风大。”

    叶凌尘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姬瑶光坐在案后,一只手撑着下巴,案上十七只酒壶在她身后排成一列,墙上那柄剑挂在灯影里,一动不动。

    他走到巷口,江牧之在等。

    “东家。”江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境刚传讯过来。雪原上多了一道冰线,从枯河那里往南推,一晚上推出去三十里。”

    叶凌尘停下脚。

    “传讯给魔域老祖。”他说,“再传一份给仙域天灵宫和妖帝。就一句话:玄冰动了。”

    “还有吗?”

    “把盟里的人今夜就收拢起来。”叶凌尘说,“让演武场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