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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06章 灵界大劫

    叶凌尘出北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门洞里堆着没清完的冰。守门的兵蹲在火堆边烤手,见了他,都站起来。姬瑶光派来的六个人等在门外,一色的玄甲,马背上捆着毡和干粮。领头的叫图勒,五十来岁,左边缺一只耳朵,另外五个人都喊他老图。

    “七天到枯河,路上不进村,夜里不停。”图勒说,“东家走不走得动?”

    “走得动。”

    “那就走。”

    出了北门的头一百里,地上还看得出路的形状。再往北,路就没了。白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白得连影子都淡了。马蹄踩下去,冰壳子咔的一声裂了,底下还是冰。

    图勒说,玄冰这一冻,把地冻透了三丈。明年春天雪化了,这块地也长不出东西,土里的虫子都成了粉。

    过第二个镇子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人。

    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院门开着,门口挂着两串干辣子。院子当中摆着一张桌,桌上一只手还搭在粗瓷碗上。一家四口坐在桌边,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老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手里端着碗,碗口朝上,碗里的水结成了冰。四个人都睁着眼,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活的还是死的?”一个护卫低声问。

    “活着。”图勒说,“玄冰的手下留活口。冻透了的人,心还在跳,就是动不了,也听不见。有人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三年,等他的冰化了,人还醒得过来。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叶凌尘走到院门口,看了很久。他抬起手,想替那个孩子把碗扶正,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不敢碰。他不知道自己手上的火碰到这层冰,会把冰化开,还是把人烧了。

    “走吧。”他说。

    第二日深夜里,传讯玉牌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放在耳边,江牧之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得也快:南面第三座坊昨夜烧空,烧的时候没有人跑出来;主城的粮价三天涨了四倍;灵域一位老将在自己府里被人抹了脖子,墙上留了一个黑色的手印。

    最后江牧之说:东家,路上小心,城里的事我扛着。

    第三日上午,他们路过一处营寨。营寨的旗还立着,栅栏完好,寨门大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走动。三百多名兵排成三列站在校场上,站得整整齐齐,甲胄齐备,手里的枪还立着。

    图勒在寨门口勒住马,看了半炷香,没有进去。

    “打不起来的仗。”他说。

    马从寨门外绕过去。绕的时候叶凌尘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那三百个人身上的霜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片没有人收的瓷器。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白地上碰到了一队难民。

    那一队人从南边来,往北走。三十几个人,老的背着小的,走得歪歪斜斜。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肩上扛着一口锅。他看见叶凌尘的马队,隔着老远就跪下来,后面的人跟着跪了一片。他们不是来求东西的,他们是来问路的。

    “南边的城烧了。”汉子说,“烧了一天一夜,城墙都塌了。我们往北走,想找个没火的地方。”

    “北面是冰。”图勒说,“再往北,走三天,人就冻成石头了。”

    汉子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他身后的人开始哭,哭声很轻,散在风里,显得更空。

    “往南回主城。”叶凌尘说,“主城还有墙。你们背上的粮,一天吃一半,啃着走,四天到。”

    汉子抬头看着他。

    “主城收我们吗?”

    “我说收就收!”叶凌尘从怀里摸出江牧之给他的商行印信,扔给汉子,“拿着这个,到东市混沌商行门口,报我的名字。”

    那队人往南走了。叶凌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那口锅在人背上颠着,越走越小。

    “东家。”图勒说,“你这样帮,帮不了几万人。”

    “能帮几个是几个。”

    “那要看你帮的是不是真话。”图勒说,“主城的粮,我听说前天就开始限价了。一斗米涨了四倍,江掌柜自己拿商行的粮压着,压不了几天。”

    夜里的第三日,出了事。

    他们在一片冻林里扎营。图勒不许生火,说火光会把人招来,只让每人啃一块干肉。叶凌尘靠着树坐着,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惊醒他的是一声马嘶。

    声音只响了半声,就断了。他睁眼的工夫,马棚那边已经有一个人倒了下去。那人是他这一队里最年轻的一个护卫,倒下的时候没有叫,脖子上只有一道细细的口,血都冻在刀口上,没流出来。

    叶凌尘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雪已经安静得不对劲。

    图勒同时拔了刀。他一边拔刀一边往叶凌尘身边靠。两个人背靠着背站定,剩下的四个护卫占住营地四角。没有人出声,雪粒落在冻硬的毡上都能听见。

    他没有找人。他抬起右手,那簇黑色的火苗从指根长起来,绕过手腕,吐出一层薄薄的光,把营地一圈照遍。光照到营门外的雪地时,雪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那不是人的影子。雪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影子。影子宽窄跟人一样,行动也跟人一样,只是没有身子。它顺着营地的边缘绕,绕到另一个护卫的背后。叶凌尘猛地抬手,火线打过去,雪面爆开一片白雾。

    影子散了。

    “别追!”叶凌尘说,“他比我们熟这条路。追出去,明天我们只剩三个。”

    图勒把刀收回鞘里。

    白雾落下来的时候,散开的地方重新浮出那道影子,它已经退到了营外的林子里。营地里第二个护卫倒在地上,胸口凹下去一块,人已经没气了。图勒拔出刀追出去,追到林子边上,站了一会儿回来,把刀收进鞘里。

    “追不上。”他说,“这是暗影。魔域的老斥候见过他三次,三次都是人没了,影子还在。”

    “为什么找我们?”

    “找你。”图勒说,“他不知道你走哪条路,就顺着雪地找火气。”

    天亮了以后,他们把两个人埋在冻林边上。土冻得太硬,挖不下去,铺了一层碎石就算坟。图勒在坟头插了两把刀。

    灵界七域,到这一日为止,西面的云域、石域、水域三域已经关门自守,政令不出域门;灵域本域的十三座外城,被冰线推掉了五座,被火线烧掉了四座;天灵宫先后派出三批弟子,回来的两批,另一批至今没有消息。

    七域之中,只剩灵域本域与天灵宫还在撑着。

    第五日午后,他们到了枯河。

    河道很宽,最宽的地方看起来能有一里。河床是干的,龟裂的泥片子卷起来,像一层层翻着的书页。河的两岸没有树,只有一排排半人高的石桩,桩上刻的纹路被风磨得只剩下浅浅的沟。

    叶凌尘沿着河床走。走到中段,他停下来。

    这一段的河床被凿开过。冰盖被切开一个丈许长的方口,口子的边缘很齐,边缘上还挂着霜。方口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一层黑泥。

    黑泥湿着,泛着水光,冻得半硬。叶凌尘从怀里取出一块布,隔着布去掰一小块黑泥。泥很黏,掰下来的那一小块有半个拳头大。他把布包好放进怀里,怀里那簇火静得像一头睡着的野兽,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动静。

    黑泥的面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痕,是被人用器物一层一层刮走的。刮走的面积不小,边上还留着一小堆没来得及运走的黑泥。

    “三天前挖的。”图勒蹲在口子边,用手碰了碰霜,“玄冰一个人来挖,不带人。挖完了运走,剩下的不要。”

    叶凌尘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层黑泥。

    他的手指碰到黑泥的一瞬,那簇黑色的火猛地跳了一下,从指根窜到肘部。火里那点金色亮了一亮,又缩回去。他赶紧把手收回来。

    黑泥上被他碰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一个指印。指印里的泥干了,变成灰白色,像烧过的灰。

    叶凌尘看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

    “这泥里的东西,认得他。”图勒说,“也认得你……”

    “他挖了多少?”

    “照这个口子看,挖走的不算多,一成上下。”图勒说,“他还会再来。河是死的,泥是活的,底下的东西会往上渗。他等着它慢慢渗出来,一次来挖一层。”

    叶凌尘站起来,往河的上游看。上游的尽头有一片冰壁,冰壁后面是他的视力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起魔域老祖带话时的那半句:那些人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替人找东西的。找东西的人不会只找一样。三斤是一个数目,数目背后有人在算账。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那行字。

    字是刻在河床边上的一块石桩上的。冰面被凿开,石桩露出来半截。桩上有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方硬,用的居然是灵界的通文。字是:还差三斤。

    风从河道的上游刮下来,把刻痕里的霜吹起一点白。

    叶凌尘在那行字前站了很久,久到图勒以为他冻住了。

    “什么东西,三斤?”图勒问。

    “三斤混沌源液。”叶凌尘说,“魔域的人管它叫旧血。凑够三斤,这个人身上的血就全换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四个字的刻痕。刻痕很凉,凉得像刚从冰里取出来的铁。他收回手,看着自己掌心里被冻红的一道印子。

    “回去。”他说,“我要问老祖一件事。”

    回程的第二天,他们碰到一队往北的修士。三个人,都是外域的散修,鞋底磨穿了,脸冻得发青。他们带来的消息比玉牌上的更硬:灵界南面的外城昨夜全陷,守将开了城门,把五神将的人放进去,换了城中十万人的活路。

    “谁开的城?”叶凌尘问。

    “守将自己开的。”为首的修士说,“他说打不过,不如早降。”

    叶凌尘没有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东家。”图勒说,“你刚才说,回去要问老祖一件事。问什么?”

    “问三斤旧血能造出个神将,还是一个别的东西。”叶凌尘说。

    图勒没有再问。他招呼剩下四个人把马牵出来。马在河边站了半晌,才肯往前走。走到河床以外,四匹马同时打了几个响鼻。

    叶凌尘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河。干裂的河床在黄昏里是一条灰色的长带子,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河床中段那个被凿开的方口黑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