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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08章 三域沦陷

    云域开城是第七天的事。

    开城那天的云台城,照旧开门做生意。探子写得很细:街上有人在卖菜,卖的还是平常的价钱;有孩子趴在门楼上往上看,看那个写字的人;城里没有哭,也没有人喊。探子最后写了一行:这地方的人多半想着,换个人来管,日子照样过。

    消息传到主城的时候,叶凌尘正在旧兵营的校场上看着新编的第四队练阵。信是探子送来的,写了满满三页纸:云域主褚弘在第七日的辰时开了云台城的正门,云域三千里,降了,降表是卫执事亲笔抄的,字写得很工整,抄了三遍。

    探子写得更细的一件小事,是开城之后的事。五神将的人没有杀褚弘,也没进他的府邸。他们只做了一件事,让褚弘每天天亮的时候,站在城门的门楼上,亲手在门墙写一行字。字是他们给的样子:某年某月某日,云域归顺。写完用火烤干,不许擦。

    “一天一行。”江牧之念到这儿停下来,“写满一整面墙,就算云域的人自己认了。”

    “褚弘写了。”铁爪在旁边说。他的右臂用布包着,人瘦了许多,说话时把左手攥得紧。

    “写了。”江牧之说,“第一行是他自己写的。第二行也是。第三天,他的手在抖。”

    叶凌尘把三页信看完,折好收起来。校场上的第四队还在练,盾撞在一起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他站了一会儿,才让人去请各域的人过来。

    人来得比上回快。天灵宫的长老来得最早,第二个是铁爪,凡界域的掌事来得也快。云域没有人来了,云域的位子空着。会开到一半,探子又来报第二件事:石域被屠了。

    石域在主城的西南,是个不大的域,人不多,靠采石活。五神将要石域交出域里的旧矿与灵铁,石域主不肯交,关了城门,守了两天半。第三天早上,赤焰神将一个人到了城下。石域的城墙是石头垒的,三丈厚,赤焰在半空站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石域的石头开始化了。

    石头化成浆,顺着城墙往下淌。城墙塌的时候,城里的兵还在墙上射箭,箭射出去在半路就烧成了灰。石域主死在城墙下,他的兵死在他旁边。石域这一域,活着出来的不到八百人,都是那天不在城里的。

    探子说,石域现在是一片黑镜。石浆冷却以后铺了满地,人走在上面能照出影子。赤焰神将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让人传给灵界各域:这是不肯交的价钱。

    屋里没有人说话。凡界域的掌事按着桌子站起来,又坐下。

    “第三件。”叶凌尘说,“水域呢?”

    “水域还没有消息。”江牧之说。

    消息是那天傍晚到的。水域不是被攻的,是自己开的。域主在半个月前就死了,死因不明,死在书房里,只有领口有一点黑。域里真正主事的是两个副将,一个姓韩,一个姓闵。那天午后,水域的西城门开了,韩副将带人出城迎接,把城门钥匙用一个铜盘端着,送到城门外三里地的一座桥头。

    “三域。”叶凌尘说,“十天,三域。”

    “十天,三域。”天灵宫的长老跟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把桌上那卷舆图打开。舆图上的黑圈又多了一片:云域一整片,石域一整片,水域一整片。三片黑围成一个缺口,把主城夹在中间。北面是玄冰的白地,南面是赤焰的火线,西南和东南各有一道新的黑边。

    “我们现在有四面墙。”长老说,“只有一面是我们的。”

    “撤民。”叶凌尘说。

    “撤到哪里去?”铁爪问,“三面是他们的兵,一面是冰。往哪撤。”

    “往城里撤。”叶凌尘说,“城外的镇子、村子,能走的都进城。粮食带进来,牲口带进来,带不动的当场烧掉。”

    “烧掉。”凡界域的掌事抬起头,“那都是活人过日子的东西。”

    “烧掉,他们就没得吃。”叶凌尘说,“留给他们,明天守城的兵就得饿着肚子放箭。”

    那一夜的会开到三更。散会之前,叶凌尘把两件事定了下来。第一件,图勒带四个人回魔域,见魔域老祖,请他兑现那句话。第二件,派人去仙域求援。

    “我去。”苏沐雪说。

    她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她进门的时候衣摆上还沾着雪关的冰碴,一直没化。

    “仙域的路要走九天。”叶凌尘说,“路上有三处关,两处已经被五神将的人接了。”

    “我认得路。”苏沐雪说,“天灵宫是我的师门,别人的信递不进去。”

    “信谁送都一样。”叶凌尘说,“我要你留下。”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城里有八十七个灵符师,两座仓,十二段墙。”叶凌尘说,“墙上那套阵是天灵宫的,需要一个懂它的人盯着。你走了,谁盯。”

    “你要的是留我一个。”苏沐雪说。

    “对。”叶凌尘说,“你要去仙域,我不拦。可这一趟,让长老去。”

    天灵宫的长老坐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我去。”长老说,“我这把老骨头,走到宫门口还站得住。宫里的库在谁手上,我比苏丫头清楚。”

    “师叔。”苏沐雪说。

    “你留下。”长老说,“你留下比我有用。他们那套冰是灵气化出来的,天灵根克它。这句话我三十年没有跟人说过。”

    苏沐雪没有再争。她把剑重新挂回腰上,坐回去,手指按在剑柄上按了一会儿。

    长老是第二天清早走的,带两个人,两匹马。那天天色很怪,南边阴,北边亮,风从西北来,吹得人睁不开眼。苏沐雪送到城西的偏门,把一枚剑穗交到他手里。

    “进了宫门,先找我师姐。”她说,“她管着库,粮和符都在她手上。”

    “你要的东西呢?”

    “我要的我自己有。”苏沐雪说。

    江牧之跟出来,把一个小包塞在长老的马鞍上。包里是伤药和四张三星符。他说符是从灵符师公会会长那里讨来的,不算商行的账。

    她把偏门推开。门外那条小路的尽头是一排石头,长老上马的时候,风把马鬃吹得很高,不到百步,人马就被山根挡住了。

    苏沐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看到日头升高。

    “回吧。”叶凌尘说。

    “灵符库的钥匙在谁手上?”她问。

    “江牧之。”

    “仓里还剩多少?”

    “四千一百张。”叶凌尘说,“你别自己画,你画出来的东西一半会烧。”

    “我知道。”苏沐雪说,“你那簇火,也别总在城墙上用。火是活的,人是死的,你用它的工夫,它也在用你。”

    “好。”

    “你光说好。”苏沐雪说。

    那天下午,图勒一行也走了,走的是北城门。他带四个人,五匹马,走北境的路回魔域。走以前叶凌尘跟他说了三句话:见老祖,说灵界三域已降;问老祖一句话,三斤旧血能造出什么;回来的时候,能带多少人带多少人。

    “魔域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老祖心里有数。”图勒说,“他要是只给一句话,我也带回来。”

    “他要是只给一句话,你就不必回来了。”叶凌尘说,“留在魔域,别死在我这儿。”

    图勒看着他,缺了的那只耳朵的那一边脸在风里冻得发红。他把缰绳绕在手上,说了一句魔域的老话……叶凌尘没听懂。

    “意思是,”图勒说,“债记着。”

    图勒走后第三天,撤民的事办完了。

    撤民那天,有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槛上不肯走。兵劝她,她把手里的纺锤抱得更紧,说这一屋子东西搬不动,搬动了也不是原来的屋子。后来是两个兵把她架出来的。她那间屋子烧了两次才烧透,因为墙是泥的。

    前后七天,从城外撤进主城的百姓四万三千人,牲口两千余头。烧掉的村子一百六十七个。

    主城外面所有的村镇都空了。有的村是百姓自己走的,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门里留了一口水;有的村是兵去烧的,烧的时候百姓站在村口看着,看了很久。东市的商行把最后两千石粮搬进了城里的仓,粮袋码到库房的顶,江牧之守在库房门口,一天只睡两个时辰。

    城里的坊间,从前的笑话、段子、争执,全都没了。街上的人走得很快,谁也不多看谁一眼。混沌商行门口那块被砸掉一角的匾还挂着,江牧之没换,城里的人也都看惯了。

    这两天城里在做三件事。第一件,把城内划成十二坊,每坊设一个坊长,坊长手里一本册子,册子上写着本坊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能拿兵器的人。第二件,城墙上下备火油与水缸,火油对付傀儡,水缸对付赤焰的火。第三件,把全城的灵符师编成一队,凑了八十七人,苏沐雪走以前把名单交给江牧之,名字后面标了各人擅长的符。

    “八十七个人,画不出一个阵。”江牧之说。

    “八个八个地分。”叶凌尘说,“一队管一段墙。”

    第九天夜里,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北门守军报的:白地的冰线又开始往前推,一晚上推了十里。第二个消息是探子报的:三域沦陷之后,五神将把三域的人编成了队。云域出人七万,石域出人两万,水域出人五万,还有被冻住的兵三万,全往灵界主城的方向汇。他们不打,只是走,走得很慢,走成一片,像一条不会退的潮水。

    姬瑶光站在城墙上,看完这两条消息,把刀放到墙垛上。

    “三个域的人。”她说,“他们把自己的百姓赶在前面。”

    “我看见了。”叶凌尘说。

    “你要怎么办?”

    “关城。”叶凌尘说,“把门后的三道闸门全部落下去。城外的人一个不放进来。”

    姬瑶光转过头看他。

    “你刚才说什么?”

    “城门后面那三道闸,明天全部落下去。”叶凌尘说,“放进来一个,就得多死十个。这个账我不会算错。”

    “那外面的人呢?”

    “我给他们三天。”叶凌尘说,“三天之内到城下的,从偏门进,进一个登记一个。三天以后,闸门落下。”

    “三天不够。”姬瑶光说。

    “不够也得够。”叶凌尘说,“北面的冰一晚上推十里,三天之后就到墙根。三天以后再落闸,来不及。”

    姬瑶光看着城外那条黑线的方向,把刀收回鞘里。

    “三天就三天。”她说,“偏门我来守。”

    风从北面过来,带着霜。城墙上守夜的兵点起了火盆,火盆里的火被风吹得往南倒。叶凌尘看着城外那条黑线的方向,看了很久,转身下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