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416章 她的极限
苏沐雪昏了两天。
两天里她没有醒过一次;她躺在坡下那间原先守坡人的石屋里,身下铺着三床褥子,身上盖着两件军大衣。她的两只手一直摊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纹退到了原来的位置,掌心那处起了七个水泡,水泡连成一串,像一串珠。
这两天城里的事没有停。
东门外的冰化完以后,地上露出来的东西比原先多;三百个伤兵棚只剩下一百六十个能用,其余的都塌了。老盐仓那一片被烧过的地面长了青苔,青苔上盖着灰;江牧之带人把东墙的缺口填了两遍,填第二遍的时候,从土里挖出三十七具尸身,都是第三天夜里钉墙的人。
城墙下摆了三排棺材。棺材是拆城门内的木架做的,木头不够,有的人只盖了一张草席。
城里的重活落在江牧之和王队长身上;他们把城分成六块,每块派一个人管水、管粮、管伤。头一天出了两回乱子,一回是分粮的时候本地人和外来的散修打架,一回是有兵撬了药铺。
江牧之把撬药铺的兵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完把药还回去,自己站在药铺门口守了一个时辰。
老军医来了四趟;第四趟来的时候,他把叶凌尘叫到门外。
“气脉断了一处。”他说,“断在离灵根最近的那一段。灵根像一棵树,根须还在,主干上断了一股。”
“怎么接?”
“别的灵根能接,她的接不上。”老军医说,“她的灵根太干净了;太干净的东西,掺一点别的就坏。天灵宫养她这根用了十几年,这种根不是养的,是挑的,天下挑不出第二根。”
“断的那一股,会怎样?”
“不用灵,能活。”老军医说,“一辈子不用灵,能活到老;再用一次,断的那一股就往上面走,走到心口。”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外,看着坡那边。坡上的兵排成三列,站在门下;门开着一尺,门缝里的绿光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东家。”老军医又说,“要用鼎,我拦不住你;鼎是死物,她人活着。你别把自己也折进去。”
“我心里有数。”
“您心里没有数。”老军医说,“您上一次在墙上烧线,肩上那道伤,到现在没有结痂。”
“东家。”老军医说,“她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一辈子不用灵。”老军医说,“这话我不敢跟她说。”
“我跟她说。”叶凌尘说。
那天下午,叶凌尘进了石屋。
石屋很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药,已经凉了。屋角有一只很小的炉子,炉子里没有火;窗纸是破的,风从破口进来,在屋里转一圈,从门缝出去。
叶凌尘把窗纸堵上,把炉子点起来。
他坐在褥子边上,把怀里的鼎取出来,放在她心口上面两寸的位置。鼎不落下去,悬在那里,鼎身上三道裂纹里透出一线暗光。
“我知道你能听见。”叶凌尘说,“三件事。”
“第一件,门开了一尺,坡上现在是我的人在守;门里没有东西出来,绿光还亮着。”
“第二件,城里的井都化开了,粮车昨天进城,四十车,够吃二十天。”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你的灵根断了一股,往后不能再用。”
褥子上的人没有动。
叶凌尘把鼎往下压了一寸;鼎里的那线暗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胸口。他把右手按在鼎上,掌心的黑火贴着鼎身走,走到鼎底。
“我拿我的一层火,替你垫一段……”他说,“不算救你,算我借你的。”
鼎底下的光进到她身体里去了。
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褥子上扣了扣,抠了三下。
屋顶上的灰落下来一层。
一个时辰之后,她的脸色转了过来;眼窝底下那两片青色退了,退成浅的。她的呼吸从一寸长变成两寸长。
叶凌尘把鼎收进怀里;他收的时候,鼎身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印,印在原来三道裂纹的下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站稳,扶了一下墙。
“你手抖。”褥子上的人说。
叶凌尘回头。
苏沐雪醒了;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睛里那层青没有了。
“醒了。”他说。
“多久了?”
“两天。”
“门呢?”
“开一尺。”
“一尺。”苏沐雪说,“一尺的门口,风会往里灌;风灌进去,里面那个东西就知道门开了。”
“我知道。”
“你得把门关上。”
“关不了。”叶凌尘说,“我们三个的力都用完了;这道门是他们摆的,我们只能等它自己合。”
“等不了。”苏沐雪撑着褥子坐起来。她坐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撑在褥子上打抖,撑了三次才撑住;她把腿挪到褥子下面,脚踩在地上。
“你干什么?”
“看门。”
“看门有我。”叶凌尘说,“你躺下。”
“你听我说。”苏沐雪说,“门里那个东西跟我一样,认的是灵。它现在没出来,是因为门口那道青还在,那是我的灵光;我的灵光在,它就不敢往外走。我不出去,青就淡。”
“它淡了能撑几天?”
“两天。”
“两天以后。”
“两天以后我再去撑一次。”苏沐雪说,“再撑一次,我这条灵根就交出去了;交出去也是交在这道门上,值。”
“我不许!”
“你许不许,门都在那里。”苏沐雪说,“你让我躺在这里等,等到门自己开了,我们死的不是一个人。”
她坐起来,靠着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说,“你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楼底下,桌上摆着一把断了的剑;我以为你是哪个散了伙的散修。”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也不是。”苏沐雪说,“你还是一个人坐桌子。只是桌子外面站着好多人,都在看你。”
“你别说话了。”
“我说完就不说了。”苏沐雪说,“灵根断一股不算什么;我从六岁起,身上就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的。名字是宫主给的,剑是宫主给的,命是天灵宫的;我今天把它拿出来用一次,就算还清了。”
她站起来,站了半息,往地上倒;叶凌尘把她接住,把她放回褥子上。
她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滑下去;滑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说。”
“门开的时候,先带城里的人走。”
“还有一件。”叶凌尘说,“门开的时候,你先走。”
“我不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姬瑶光站在门口。她右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渗着一层黄;她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屋里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她说。
“你有事。”
“有事。”姬瑶光说,“门里那东西,我昨天夜里去看了;它往外挪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
“它挪的时候,门上的绿光暗了一下。”姬瑶光说,“我在坡上坐了一夜;它挪了两次,一共两寸。”
“一尺的门,它两天走完。”苏沐雪说。
“走不完。”姬瑶光说,“它每挪一次,歇四个时辰。它在等一件东西。”
“等什么?”
江牧之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册子。
“东家。”他说,“三件事。第一件,粮车四十车到齐,从南门进的;进到一半的时候车轴断了一根,压死两个人。”
“记上。”
“第二件,坡上排班守门。三班,一班三十人,站在门外三十丈,不许靠近一尺以内。”
“第三件。”
“第三件,北面十里外的白线没动。”江牧之说,“玄冰在那儿站了两天;有人远远看见他坐着,坐的地方冰比别处厚一丈。”
“他在等。”叶凌尘说,“他等那东西出来,我们也在等。看谁先动。”
姬瑶光没有答话。她看的是叶凌尘。
“等他的火。”她说,“门里面没有火,冷;它一出来就要吃火。这城里有火的人只有他一个。”
“你的火呢?”
“我的火是烧命的。”姬瑶光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还有一句。”她说,“你们别当我留在这座城是为了你们。”
“那你为了什么?”叶凌尘问。
“我五岁那年被丢在魔域的路边上。”姬瑶光说,“丢我的人穿玄色衣服,衣服上有灵气的味。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那样的衣服;城里有仙域来的人,我要一个一个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就走。”
那天夜里,叶凌尘去了一趟坡上。
三班兵在门外三十丈站成一线,火把插在化过冰的泥里;叶凌尘没让他们动,自己一个人走到门边。
门只开了一尺。
门缝里有风,风不冷,是湿的;他把手伸到门缝前面,掌上那线黑火自己跳了一下,跳起来又收回去。
门里面,黑的地方比黑更深。
他站了很久,看见一样东西。
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只有他的一半大,白得像泡过水的纸;手指细,指甲很短。手伸到门缝的一半就停住,停在门中间,一动不动。
叶凌尘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缩了回去。
坡外面有兵低声叫他:“东主。”
“没事。”叶凌尘说,“门里吹风。”
他往回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次。门缝里的绿光还在,只是比白天暗了一层。
两天里她没有醒过一次;她躺在坡下那间原先守坡人的石屋里,身下铺着三床褥子,身上盖着两件军大衣。她的两只手一直摊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纹退到了原来的位置,掌心那处起了七个水泡,水泡连成一串,像一串珠。
这两天城里的事没有停。
东门外的冰化完以后,地上露出来的东西比原先多;三百个伤兵棚只剩下一百六十个能用,其余的都塌了。老盐仓那一片被烧过的地面长了青苔,青苔上盖着灰;江牧之带人把东墙的缺口填了两遍,填第二遍的时候,从土里挖出三十七具尸身,都是第三天夜里钉墙的人。
城墙下摆了三排棺材。棺材是拆城门内的木架做的,木头不够,有的人只盖了一张草席。
城里的重活落在江牧之和王队长身上;他们把城分成六块,每块派一个人管水、管粮、管伤。头一天出了两回乱子,一回是分粮的时候本地人和外来的散修打架,一回是有兵撬了药铺。
江牧之把撬药铺的兵按在地上打了一顿,打完把药还回去,自己站在药铺门口守了一个时辰。
老军医来了四趟;第四趟来的时候,他把叶凌尘叫到门外。
“气脉断了一处。”他说,“断在离灵根最近的那一段。灵根像一棵树,根须还在,主干上断了一股。”
“怎么接?”
“别的灵根能接,她的接不上。”老军医说,“她的灵根太干净了;太干净的东西,掺一点别的就坏。天灵宫养她这根用了十几年,这种根不是养的,是挑的,天下挑不出第二根。”
“断的那一股,会怎样?”
“不用灵,能活。”老军医说,“一辈子不用灵,能活到老;再用一次,断的那一股就往上面走,走到心口。”
叶凌尘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外,看着坡那边。坡上的兵排成三列,站在门下;门开着一尺,门缝里的绿光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
“东家。”老军医又说,“要用鼎,我拦不住你;鼎是死物,她人活着。你别把自己也折进去。”
“我心里有数。”
“您心里没有数。”老军医说,“您上一次在墙上烧线,肩上那道伤,到现在没有结痂。”
“东家。”老军医说,“她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的人,一辈子不用灵。”老军医说,“这话我不敢跟她说。”
“我跟她说。”叶凌尘说。
那天下午,叶凌尘进了石屋。
石屋很小,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半碗药,已经凉了。屋角有一只很小的炉子,炉子里没有火;窗纸是破的,风从破口进来,在屋里转一圈,从门缝出去。
叶凌尘把窗纸堵上,把炉子点起来。
他坐在褥子边上,把怀里的鼎取出来,放在她心口上面两寸的位置。鼎不落下去,悬在那里,鼎身上三道裂纹里透出一线暗光。
“我知道你能听见。”叶凌尘说,“三件事。”
“第一件,门开了一尺,坡上现在是我的人在守;门里没有东西出来,绿光还亮着。”
“第二件,城里的井都化开了,粮车昨天进城,四十车,够吃二十天。”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你的灵根断了一股,往后不能再用。”
褥子上的人没有动。
叶凌尘把鼎往下压了一寸;鼎里的那线暗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胸口。他把右手按在鼎上,掌心的黑火贴着鼎身走,走到鼎底。
“我拿我的一层火,替你垫一段……”他说,“不算救你,算我借你的。”
鼎底下的光进到她身体里去了。
进去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褥子上扣了扣,抠了三下。
屋顶上的灰落下来一层。
一个时辰之后,她的脸色转了过来;眼窝底下那两片青色退了,退成浅的。她的呼吸从一寸长变成两寸长。
叶凌尘把鼎收进怀里;他收的时候,鼎身上多了一道很浅的印,印在原来三道裂纹的下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没有站稳,扶了一下墙。
“你手抖。”褥子上的人说。
叶凌尘回头。
苏沐雪醒了;她睁着眼睛看他,眼睛里那层青没有了。
“醒了。”他说。
“多久了?”
“两天。”
“门呢?”
“开一尺。”
“一尺。”苏沐雪说,“一尺的门口,风会往里灌;风灌进去,里面那个东西就知道门开了。”
“我知道。”
“你得把门关上。”
“关不了。”叶凌尘说,“我们三个的力都用完了;这道门是他们摆的,我们只能等它自己合。”
“等不了。”苏沐雪撑着褥子坐起来。她坐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撑在褥子上打抖,撑了三次才撑住;她把腿挪到褥子下面,脚踩在地上。
“你干什么?”
“看门。”
“看门有我。”叶凌尘说,“你躺下。”
“你听我说。”苏沐雪说,“门里那个东西跟我一样,认的是灵。它现在没出来,是因为门口那道青还在,那是我的灵光;我的灵光在,它就不敢往外走。我不出去,青就淡。”
“它淡了能撑几天?”
“两天。”
“两天以后。”
“两天以后我再去撑一次。”苏沐雪说,“再撑一次,我这条灵根就交出去了;交出去也是交在这道门上,值。”
“我不许!”
“你许不许,门都在那里。”苏沐雪说,“你让我躺在这里等,等到门自己开了,我们死的不是一个人。”
她坐起来,靠着墙。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她说,“你一个人坐在客栈的楼底下,桌上摆着一把断了的剑;我以为你是哪个散了伙的散修。”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现在也不是。”苏沐雪说,“你还是一个人坐桌子。只是桌子外面站着好多人,都在看你。”
“你别说话了。”
“我说完就不说了。”苏沐雪说,“灵根断一股不算什么;我从六岁起,身上就没有一件东西是自己的。名字是宫主给的,剑是宫主给的,命是天灵宫的;我今天把它拿出来用一次,就算还清了。”
她站起来,站了半息,往地上倒;叶凌尘把她接住,把她放回褥子上。
她的手腕从他的手里滑下去;滑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说。”
“门开的时候,先带城里的人走。”
“还有一件。”叶凌尘说,“门开的时候,你先走。”
“我不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门口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
姬瑶光站在门口。她右臂上缠着白布,白布上渗着一层黄;她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屋里的两个人。
“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她说。
“你有事。”
“有事。”姬瑶光说,“门里那东西,我昨天夜里去看了;它往外挪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
“它挪的时候,门上的绿光暗了一下。”姬瑶光说,“我在坡上坐了一夜;它挪了两次,一共两寸。”
“一尺的门,它两天走完。”苏沐雪说。
“走不完。”姬瑶光说,“它每挪一次,歇四个时辰。它在等一件东西。”
“等什么?”
江牧之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册子。
“东家。”他说,“三件事。第一件,粮车四十车到齐,从南门进的;进到一半的时候车轴断了一根,压死两个人。”
“记上。”
“第二件,坡上排班守门。三班,一班三十人,站在门外三十丈,不许靠近一尺以内。”
“第三件。”
“第三件,北面十里外的白线没动。”江牧之说,“玄冰在那儿站了两天;有人远远看见他坐着,坐的地方冰比别处厚一丈。”
“他在等。”叶凌尘说,“他等那东西出来,我们也在等。看谁先动。”
姬瑶光没有答话。她看的是叶凌尘。
“等他的火。”她说,“门里面没有火,冷;它一出来就要吃火。这城里有火的人只有他一个。”
“你的火呢?”
“我的火是烧命的。”姬瑶光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
“还有一句。”她说,“你们别当我留在这座城是为了你们。”
“那你为了什么?”叶凌尘问。
“我五岁那年被丢在魔域的路边上。”姬瑶光说,“丢我的人穿玄色衣服,衣服上有灵气的味。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那样的衣服;城里有仙域来的人,我要一个一个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我就走。”
那天夜里,叶凌尘去了一趟坡上。
三班兵在门外三十丈站成一线,火把插在化过冰的泥里;叶凌尘没让他们动,自己一个人走到门边。
门只开了一尺。
门缝里有风,风不冷,是湿的;他把手伸到门缝前面,掌上那线黑火自己跳了一下,跳起来又收回去。
门里面,黑的地方比黑更深。
他站了很久,看见一样东西。
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那只手很小,只有他的一半大,白得像泡过水的纸;手指细,指甲很短。手伸到门缝的一半就停住,停在门中间,一动不动。
叶凌尘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缩了回去。
坡外面有兵低声叫他:“东主。”
“没事。”叶凌尘说,“门里吹风。”
他往回走;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次。门缝里的绿光还在,只是比白天暗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