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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17章 两人的对峙

    第三天下午,姬瑶光要了一份名册。

    她让江牧之把城里仙域来的人的名单抄给她;江牧之抄了半张纸,抄完拿给她看,她不识字,让骑士念。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她抬手让停下。

    “这个名字,天灵宫的。”她说。

    “是。”骑士说,“天灵宫散出来的剑修,三个月前跟流民一起进的城。”

    “叫他来。”

    “他上墙了。”

    “那就等他下墙。”姬瑶光说,“一天不来,等一天。两天不来,等两天。”

    她在石屋门外的院子里坐着,坐着等;这三个月里,她每天在城里走一遍。

    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南门走到北门,走的时候不说话,只看人;她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脸,她看领口和手腕,看领口下面有没有青印,手腕上有没有灵线的痕。

    被她看过的人有两千多,她记住的只有七个。那七个里头,五个是散修,两个是从仙域逃下来的小宗门子弟;她一个一个找过,问过同样一句话:“你见过一枚青色的牌吗?”

    没有人见过。

    院子里晒着一件外衫,是叶凌尘的,肩上的地方缝过一道口子。

    苏沐雪从屋里出来了。

    她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挪,挪到院子里一张矮凳上坐下;她的手上还缠着布,布是干净的。

    “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吗?”苏沐雪问。

    “我在找。”姬瑶光说,“你醒了。”

    “醒了。”

    “你出来干什么?”

    “那是我的屋子,你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苏沐雪说,“我总得出来看看你是谁。”

    姬瑶光把腿收回来,坐直了一些。

    “你想知道什么?”

    “你想问天灵宫的事。”苏沐雪说,“你从进门那天起就想问,问了三个月没问出口;今天我坐在这里,你问。”

    姬瑶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天灵宫在外域巡边的时候,带不带孩子。”

    “带。”苏沐雪说,“仙域弃在域外的孩子,宫规里要收;收回来养在宫里,学剑,学符,学看天。”

    “收回来,还是捡回来?”

    “都一样。”

    “不一样。”姬瑶光说,“收是有人来讨,捡是没人要。”

    “天灵宫收的孩子,身上要洗三遍。”苏沐雪说,“洗的时候水要换新的;三遍洗完,孩子原来身上带的东西都收走,放在一只匣子里,匣子锁在藏经阁下面。孩子的本名也写在一张纸上,跟东西放在一处。”

    “后来呢?”

    “后来战事起来,藏经阁下头塌了。”苏沐雪说,“匣子和纸,都在底下。”

    姬瑶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记事的时候,身上有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脖子上一根线,线是断的;一样是背上烫过的印,圆的,像一个字的下半边。这个印没人认得,魔域的人说那是鬼画符。”

    苏沐雪看着她的颈侧。

    “天灵宫的字是竖着的。”她说,“下半边露在外面,上半边压在衣服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苏沐雪开口。她把手上那片布往手背上拉了拉。

    “十八年前,我六岁。”她说,“六岁的孩子在水池边学站,站不稳要挨打;宫里的孩子多,丢过几个,都是自己在山里走丢的。”

    “丢孩子的,是天灵宫的人。”

    “我不知道。”苏沐雪说,“那时候的巡边队是另外一拨人;带队的姓什么,我记不得。宫里的册子在最后一战里烧了。”

    “烧了。”

    “烧了。”苏沐雪说,“天灵宫的门,早就不在了。”

    姬瑶光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个印。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件事。”苏沐雪说,“天灵宫收孩子的地方,孩子身上都挂着一枚牌。牌是青的,上面刻一个字;那个字是宫里定下来的,不是本名。”

    姬瑶光的手往脖子上摸了一下;她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牌。”她说。

    “那你就有过。”苏沐雪说,“天灵宫的牌,是用线系在脖子上的。线是灵丝,能烧。丢孩子的人要是想遮,第一件事就是烧那根线。”

    姬瑶光站着不动;她的手指在自己的颈侧按了按,按出一道浅白。

    “要是我找到那个人呢。”她说。

    “找到又怎样?”

    “我问一句,他为什么丢我……”姬瑶光说,“问完我就杀他。”

    “你要杀的是仙域的人。”

    “你五岁那年的一切,是什么?”苏沐雪问。

    “不知道。”姬瑶光说,“我记得一张桌子,桌上有碗,碗里有汤,汤是甜的;后来就没有了。”

    “魔域不吃甜的。”

    “魔域不吃。”姬瑶光说,“所以我记得。我记得的东西,就是我不该记得的东西。”

    “仙域的人杀了我五岁那年的一切。”姬瑶光说,“我今天给你们守门,是因为门后面那个东西更该杀。这两件事不冲突。”

    苏沐雪抬起头。

    “你在城里的这三个月,我一直在看你。”她说,“你不是为守城来的。”

    “我为找人来的。”

    “你为找人来的。”苏沐雪说,“你找到了,就会走,我不能拦你;但是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说。”

    “他是我的夫君。”苏沐雪说,“你和他之间的事,是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你欠他什么,他欠你什么。到了他要死的那一天,站在他前面的人是我。这一点不会变。”

    姬瑶光看着她;院子里的风把晒着的那件外衫吹起来,吹得肩膀上的线头晃。

    “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姬瑶光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替他死。”姬瑶光说,“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他要是死在这座城,我给他收尸,收完我走。”

    “那天在塔上,”姬瑶光说,“他喝了我三碗酒,一句都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我的人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姓叶。我的人以为他是个跑商的。”

    “他心大。”

    “他的心不在这里。”姬瑶光说,“他的心在你们这些人身上;你们占八分,他自己占两分。”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我说得出口。”姬瑶光说,“你们仙域的人说话好听,事情做不到;我们魔域的人说话难听,事情一定做到。”

    苏沐雪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脸色还是很白。

    “那你留着这句话。”她说,“到时候做给我看。”

    姬瑶光没有再说。她把那张抄了名字的半张纸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找了。”

    “怎么不找了?”

    “找人的那个我,已经死在魔域了。”姬瑶光说,“现在坐在你院子里的是另一个人。”

    院外面忽然响了一声。

    那一声从坡底传过来,很闷,像有人拿木头撞石头;撞完之后,坡上守门的兵一起喊起来。

    两个人同时抬头,往坡那边看。

    姬瑶光先动了;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沐雪。苏沐雪撑着矮凳要站起来,手撑了两次没有撑住。

    姬瑶光回来,弯下腰,一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人架起来。

    “你别逞能。”她说。

    “我不用你扶。”

    “你扶着墙走,比扶着人慢。”姬瑶光说,“门要开了,你想看就快点。”

    两个人从院子里出去。

    出门的时候,城里的兵正往坡上跑;有人抱着枪从街上穿过去,有人边跑边系衣带。一条狗跟着跑了半条街,跑不动了,蹲在墙角喘气。

    “让开!”姬瑶光喊。

    兵看见是她,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有个兵伸手想扶苏沐雪,被她一眼瞪回去。

    “我扶着她。”姬瑶光说,“你们去守门。”

    一个右臂不能用力,一个灵根断了半截;上坡的路有十三级石阶,两个人走了很久。

    坡上,叶凌尘站在门口三十丈的地方。他听见后面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两个人从石阶上来,一个扶着另一个的肩膀,两个人都走得很慢。

    他把话咽了回去,转过身,看着那一尺宽的门缝。

    坡上,江牧之把三班人调到门的两侧,排成两列。他手上还抱着册子,册子上压着一块石头,怕风吹。

    “东家。”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门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我知道。”

    “要不要叫醒全城?”

    “不要。”叶凌尘说,“叫醒全城,街上会乱,乱起来门就没人守;让兵守门,百姓在自己家里关好门。”

    “要是它出来?”

    “它出不来。”叶凌尘说,“它今天挪半尺,明天挪半尺,它要的是我的火;我在门口站着,它要,让它来拿。”

    他把外衫的袖子往上卷,卷到肘弯;他左肩上那道伤口露在外面,伤口没有结痂,边缘发白。

    姬瑶光和苏沐雪站到他身后十步。

    守门的兵把枪横过来,枪尖对着门缝;三十丈的距离,火把隔十步一支,把坡上照成一条亮线。泥地上能看清脚印发黑的地方,那是冰化过以后留下的印子。

    江牧之把册子塞进怀里,退到坡外面;他退到坡口,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最后面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最前面的那一个人。

    那三个人都不说话。

    三个人站在三十丈的空地上;空地上没有风,火把的苗直着往上烧。门缝里的绿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暗到最后只剩一线。

    那一线绿光在门缝里横着晃了一下。

    绿光晃过以后,两个人站的位置挪了一下。苏沐雪的手撑在膝上,撑到第三下没有撑住;姬瑶光伸手扶了她半息,手松开的时候,人已经站到了她的前面。

    她站着的地方离门近了半步;罩子的青光从坡口落下来,落在她背上。她没有回头。

    “你站在我后头。”她说。

    苏沐雪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