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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界封王 第418章 撤退

    后半夜,坡上安静下来。

    火把的苗直着往上烧;守门的兵换了班;换班的时候两队人无声地过,枪碰枪响了一次。

    叶凌尘坐在坡口的石头上,把手摊在膝头看。他的手心里没有火;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有一层极淡的灰。

    “火进去了。”他说。

    “进去了。”姬瑶光坐在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说,“我的火也进去了。烧命的东西,迟早要进到里面去。”

    苏沐雪靠着石屋的墙坐着,腕上缠着布。她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要站起来,站了两次没有站住。

    江牧之带人收拾坡上;他把三班人撤了一班,留两班守门,把火把全换成新的,把泥地上那层青皮扫到一边。扫的时候他捡到一片碎东西,是叶凌尘怀里那枚鼎上掉下来的碎块,边上还有一点暗光;他把碎块用手绢包起来,放进册子里。

    老军医上坡来看伤;他先看叶凌尘的胸口,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你的心换了地方。”他说。

    “什么意思?”

    “肝在左边,心在这里。”老军医按了按他胸口偏下的位置,“它跳得深,跳得慢;以前跳得快。”

    “要紧吗。”

    “不要紧。”老军医说,“就是它以后不怕冷了。”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先把苏沐雪扶起来,再把手伸给姬瑶光。

    姬瑶光看着他的手,没有接。

    “我自己能起。”她说。

    “我知道你能。”

    姬瑶光把手放上去;她的手很凉,手心里的血把他的袖口蹭红了一片。

    坡上那两扇石门合到只留一条缝,缝宽得能伸进一只手。

    城墙外面,北面十里处,那条白线动了一下;白线动的时候,白线上的冰往两边裂,裂出一条路。路的那一头站着的不是一个人。

    云低的时候,那边能看见两个影子。一个穿白袍,一个是一团烧过的红。

    天没亮,那两个影子往城这边来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神将一起来了。

    他们从北面来,走的是同一条路;玄冰走在前面,白袍的下摆没有沾土。赤焰隔了他二十步,走的时候两只空袖子被风吹得往两边张,像两面半破的旗。

    他们没有带兵,也没有带傀儡;走到北墙外三百步的地方停住。

    北墙上的兵把锣敲了四下;四下是老规矩,意思是两位。

    城里听见锣声四下的时候,墙上的兵都往北看。

    有三个人去找江牧之,说要把坡上的伤兵先撤回城里。江牧之没有答应。他说伤兵搬动一次就要死一批,留在坡上。

    苏沐雪从石屋出来,扶着门框问外面怎么了。有人告诉她两个神将来了;她要上墙,被江牧之拦在巷口。

    “你上去,风一吹你就倒。”江牧之说。

    “我在墙下面看。”

    她站在巷口,一直站到两个神将走。

    叶凌尘上墙的时候,肩上的伤口用布条缠着,布条外面罩了外衫;他走到墙头,往下看。

    “我们不上来。”赤焰说,“你下来。”

    “下来做什么?”

    “看你的火。”

    叶凌尘从北墙下去;他从偏门出去,一个人走到墙外一百步的地方。

    赤焰往前走了一百步,隔他三十步站住。玄冰没有动。

    “你的火换了。”赤焰说。

    “换了。”

    “换成了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叶凌尘说,“它不烧线,也不烧人。”

    “那它烧什么?”

    “烧门里面那个东西。”

    赤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了右手;右手抬起来的时候,他三十步外的那片空地开始白,白得像被太阳晒干的盐地。白地上冒出一缕烟,烟往上飘,飘到半空里弯过来,冲着叶凌尘。

    叶凌尘把右手伸出去;他掌心里没有火。他把手一伸,掌心的皮肤底下一层灰亮了一下,那缕烟在半空停住,停住以后往回收,收进赤焰的袖子里。

    赤焰的袖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不算。”赤焰说。

    “不算。”叶凌尘说。

    赤焰把右手放下。

    “我上次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说等你火不烧线,只烧人的时候,我再来。你今天说你的火烧门里的东西,那你更不用我来杀你了。”

    “什么意思?”

    “门里面那个东西,是我摆在那儿的。”

    叶凌尘站着没有动。

    “你们五个神将摆的。”他说。

    “不是五个。”赤焰说,“是一个人。我们五个只是手;手上面还有头。头让我们把灵界的门看住,看了三百年;门开了,我们的差事就完了。”

    “门开了会怎样?”

    “门开了,头会自己来收。”赤焰说,“门没开的时候我们守着,门开了我们就不用守了;你昨天把门堵回一尺,我们的差事还能再拖几天。几天之后要么它自己出来,要么你把它放出来。你自己选。”

    “要是我不放?”

    “它自己会出来。”赤焰说,“你堵得住门缝,堵不住门框;门框上的石头已经松了。”

    玄冰这时候开口。

    “我们要走了。”他说。

    “走。”

    “今天走。”玄冰说,“头叫我们撤。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替你挡着别人;我们要走,城北那条白线会退到河边,以后不下雪。”

    “你们撤到哪里?”

    “东边。”玄冰说,“三千里以外有一片海;海上有一道门,跟这道门是一对。头在那里等。”

    “你们的头是谁?”叶凌尘问。

    “我们不说名字。”赤焰说,“说了你就记着,记着你就睡不着;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他比我们五个加在一起还高一层,他在灵界之外。”

    “他为什么不出来?”

    “他出来的那一天,得先有一件东西。”赤焰说,“他缺的那件东西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不在你身上。”

    叶凌尘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们留了几个人?”

    “灵界不留人。”赤焰说,“五个人全走;以后灵界的事,是你们自己的事。”

    赤焰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可以不答,但我问一句。你身边那个魔族的女人,她的火是哪一支的。”

    “她自己的。”

    “她自己的火里没有混沌。”赤焰说,“我看过她的火。她的火里有跟你的新火一样的味道;一支魔族出不了两个混沌。她要么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要么是有人往她身上动过手。”

    叶凌尘没有答。

    “你不答,我就不问了。”赤焰说,“这是一句闲话。”

    他往后退了两步。

    “我走之前送你一句话。”他说,“头上面还有头;你今天挡住我们五个,是因为你走在死路上,走死路的人命不要钱。等哪一天你不想死了,你就挡不住任何一个人。”

    他把这句话说完,转身走了。

    玄冰跟着他走;玄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看了一眼东墙外面那处坡。他没有说话。

    两个神将往东北走,走到北墙外的白地上;白地从地上往回收,像一床被子被人往远处卷。卷过的地方露出泥土,泥土是湿的,泥土里插着三百年前的断刀。

    城墙上的人都看着。

    半个时辰之后,北面的白线退到河边,退过河去,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城北的天上再没有半点白。

    “走了。”王队长在墙上说。

    “走了。”叶凌尘说。

    他站在墙外那片湿泥地上,站了很久;他脚下那片泥地里有一把断刀,刀柄上缠的丝线烂了,烂得只剩半圈。

    “东家!”江牧之从偏门跑出来,“真走了!”

    “真走了。”

    “我们胜了!”

    “没有胜。”叶凌尘说,“是他们的班换完了。”

    他往城里走;走到偏门口的时候,他停下。

    “城里这几天省着吃。”他说,“粮车只够二十天;神将走了,灵界里的别的东西不会走。北边的白地一化,山里面得有人下来。”

    “什么人?”

    “不知道。”叶凌尘说,“传话出去:混沌盟收人。散修、流民、旧兵,都收;来的人不问出身,只问他敢不敢守墙。”

    江牧之把这句话记在册子上;他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神将撤退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城;城里那天下午开始收拾。

    东墙的缺口补上了最后三块门板;坡上的兵撤了一班,剩下的人在坡口搭了一个草棚,棚子里挂着一只旧钟。江牧之说,这钟以后一天敲一次,敲的时候全城的人都知道门还关着。

    王队长带人去城北收尸。北面白地退出来的泥地里埋着东西,他们挖出来两车断兵刃,还有一具穿白甲的骨架;骨架上没有肉,只有一层薄薄的白。

    那天夜里,城里的灯比前一晚多;有人在街上放了爆竹,爆竹是从凡界域带来的,一共七挂,放完了就没有了。

    姬瑶光上了坡;她在坡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北面。北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们的话我听见了。”她说,“我在墙上。”

    “我知道。”叶凌尘说。

    “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哪一句?”

    “混沌那一句。”姬瑶光说,“我五岁之前的记忆是空的……我背上有印,脖子上有线,我火里有别的东西。这三样凑在一起,不是巧合。”

    叶凌尘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心的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不是巧合。”他说。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叶凌尘说,“我只知道你不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个人。你要查,我陪你查;你要是查到一半不想查了,我们就把这事放下。”

    姬瑶光看着北面。

    “我不放。”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告诉我我不是我自己。”

    她说完下了坡;她走得慢,走到坡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城北的天是干净的;天亮之后,从城墙上看出去,能看到白地退过以后露出来的地,一直看到河边。三年里,灵界第一次能看见那么远。

    叶凌尘站在墙头,看见那片地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是风过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墙。

    灵界喘了一口气;这口气能喘多久,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