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420章 姬瑶光·战场正中
天没亮的时候,姬瑶光还站在昨天站的地方。
那片战场,是三年以前七域会盟的地方。七域的人在这儿搭过台子,台上挂过七面旗。现在台子剩下一半,旗杆断在地上,杆上缠的布烂成条,断口上落着薄雪。雪是硬的,脚踩上去不陷。台子上的雪被风扫掉一角,露出石头的颜色。石头是青的。
姬瑶光站在台子前面三十步。她站的是当年旗子正对着的中轴。地上的雪被人踩过,踩出来的印子全是她自己的。
她在这儿站了一夜。她脚下的雪压成了冰壳,冰壳上有两道浅浅的脚印,是她半夜动过一次留下的。她脚边散着几个冻硬的泥块,是她等的时候用手捏的。
风从北面来,从她背后过去;红裙迎风,裙角掀到膝盖,落下去,再掀起来,雪面上拖出一道浅痕。她的手上有一只酒壶,壶里的酒还剩一半。壶是锡的,壶身上有几道磕痕,塞子上缠着一圈布。
她仰起头,把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风里带着河上来的湿气,扑在脸上是凉的。
酒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没有擦。
三年以前,会盟开幕的时候,她也在这一片地方。那时候她坐在魔域的位子上,前面是七域的旗,旗在台上,人在台下;那天她说过话,说过之后就再没有来过。她记得那天靴子踩在台子上,台子是新木头,踩上去响。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叶凌尘走到她边上。
“嗯。”
“看什么?”
“看中间。”姬瑶光说,“魔域没有这样的地方。魔域打架的地方是城外三十里的沙地,打完沙地上留血,血干了就看不出痕迹。这里不一样。这里打完了还留着台子,留着旗杆,留着人踩出来的路。”
她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
“你喝不喝?”
叶凌尘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冲,冲进喉咙里像一条火线。他把壶还回去。
“苏沐雪不喝。”姬瑶光说。她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外衫还是那件,肩上缝过的地方有线头。
苏沐雪坐在一根断旗杆上,肩上披着一件旧的披风。旗杆的木头朽了,坐上去会响。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慢,走到这儿就不走了,她没有走到台子底下。
“酒喝多了手会抖。”苏沐雪说。
“我的手不抖。”
“我知道。”苏沐雪说。
姬瑶光笑了。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她把酒壶挂在台子残下来的一个角上。壶挂在角上,风一过晃两下。
“昨天那两个神将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断了一只手的问我,我的火是哪一支的;他说我的火里有别的东西,跟你的新火一个味道。”
“我听见了。”叶凌尘说。
“一支魔族出不了两个混沌。这话我记住了。”姬瑶光说,“我要回去一趟。”
“回魔域。”
“我五岁以前的记忆是空的。”姬瑶光说,“魔域底下有一座旧库,库里有一本册子,是上一代魔主留下的;册子上记着魔域各支的火。我要去看那一页。我要是能对上,我这一支就还在;要是对不上,那我就不是魔域的姑娘。”
叶凌尘没有立刻答话;他抬头看了看台子,台子的断口上落着一层薄雪。
“几天回来?”他问。
“不知道。”姬瑶光说,“回来的时候,可能是坐着车,可能是被人抬着。”
“那就回来。”叶凌尘说。
“要是抬回来的呢?”
“抬回来的也算回来。”
他们三个人在空场上走了一圈。
空场很大;从南到北走完,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时候脚下有响声,是踩碎了冻住的土。焦痕和冰痕一片压一片,看不出哪一片是哪一个神将的。苏沐雪走一段就要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脚下。走到北面的边上的时候,能看见河。河是宽的,河面上浮着碎冰的白边,碎冰一层压一层,风推着往东走;河对岸有两棵枯树,树上挂着旧网。
“这一片以后要立东西。”叶凌尘说。
“立什么?”
“先立一根杆,挂旗。”叶凌尘说,“混沌盟的旗。以后这地方不能空着。”
“我挂一条。”姬瑶光说。
她把自己裙角上的一条红布撕下来,系在断旗杆上。红布系得不高,风一来,布条往上飘。布条只有半尺长,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线。
第二天天亮,姬瑶光走了。
她走的是南门。两匹马,两个骑士,马是城里的军马,鞍上垫着旧毡。包袱是苏沐雪收的,里头有药,有干净布,有一副刀鞘,刀鞘里没有刀。
苏沐雪送到南门口。门口的兵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查到了我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行。”苏沐雪说,“我就问一句:你要是撑不住,别撑着。”
“我不撑。”姬瑶光说,“我是算。算得清就往前走,算不清就回来。”
她上了马,坐稳了。
“叶凌尘。”她说。
“嗯。”
“这门一天不完整,你就一天不能算赢。”
她说完就走了。马走出三里地的时候,南门口的兵还看见那条红影;兵们站在门口看,看到红影小成一个点。
神将退走以后的第十天,灵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落了一夜,把城墙上的白霜冲掉了一层。雨落在坡上,把泥地打出一层小坑;坑里存了水,天亮的时候结了一层膜。城西的地化开了,有人把地里冻了三年的麦种翻出来看,麦种是坏的,撒在地上不成行。翻麦种的人蹲在垄上,把坏的拣出来放在一边,拣了半天只拣出一小堆。江牧之从凡界域买了一批新的,车走到半路还没有到。
收人的名册抄完了第一本,纸是凡界买来的,厚,能两面写字。三个月里进城的人八百多个,有散修,有流民,有旧兵的遗属;城里的活按册子派:会砌墙的砌墙,会打铁的进作坊,会种地的去城西;作坊里的风箱一天响到晚,打出来的铁件堆在墙角。
苏沐雪在坡上教孩子认符。教到一半,一个孩子把符纸抠破了,举着手说画错了。孩子的手上沾着墨,把符纸边缘按出了黑的指印。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的墨蹭在她手上。
“没画错。”她说,“这一笔你在往上挑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一下就成钩了。”
“钩不好看。”
“钩能挂住东西。”苏沐雪说,“你先画钩。”
那天下午,南面的路上回来一匹马。
骑士是姬瑶光带走的两个骑士里的一个。他到坡口下马,马身上全是泥,马的右前蹄瘸着;骑士的嘴唇裂了口子,进门先要水喝。他把马拴在坡口的木桩上,自己站不稳,扶了一下墙。
他喝完水,说了三句话。水是温的,碗底沉着一层沙。
第一句:南面三百里的地方有一道冰,从东面横过来,隔断了三域名下的两条路。
第二句:姬姑娘一个人进了魔域,让他回来报信。
第三句:姬姑娘在魔域底下的旧库里找到一本册子,册子的末页上有一个印。她用刀把那一角割下来,让他带回坡上。
骑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土黄色的,边上割得不齐,布的一角上有一个印。印是黑的,压得很深,压得布都起了皱。
苏沐雪把布接过去。她看了一会儿。布上有土腥味,是地下的味道。
“这个印。”她说。
“你见过?”叶凌尘说。
“天灵宫的藏经阁里有。”苏沐雪说,“东墙第二格,一格子上压着七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卷皮卷。那格子从三百年以前就没有开过。”
叶凌尘把布翻过来看。布的背面没有字,什么也没有。
那天夜里,坡口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身玄色的衣服,头发是白的,鞋上沾着南面那种黄泥,泥干了,干成一层壳。他是从南面的岔道口走过来的,走得很慢,走到坡口的时候,守门的兵拦住他。
“找谁?”
“找人。”老人说。
“找谁?说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老人说,“我找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右臂上有一道疤……”
守门的兵没有听懂;他把这事报给江牧之。江牧之出来问了两句,叫人拿纸记下来。老人不肯说别的,也不肯进城门,他在坡口的石头边上坐到后半夜,站起来走了,往南面走的。守门的兵看着他走远,看了一会儿才回位。
那半个月里,一共有三个人来坡上问过这么一个女人。
叶凌尘把布交给江牧之收进册子夹层里,自己走到北面那片空场上。
空场上的红布条被雨打湿了,挂在杆上不动;坡上的钟敲了一次,敲得远,声音过河去了。坡口的草棚里,守钟的兵把钟绳绕在手上,坐着打盹。坡口的灯还亮着一盏,照在石头上,石头的一半是亮的。
他站了一会儿。
“她找这个人找了十八年。”他说。
风从河上过来,把杆上的红布条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那片战场,是三年以前七域会盟的地方。七域的人在这儿搭过台子,台上挂过七面旗。现在台子剩下一半,旗杆断在地上,杆上缠的布烂成条,断口上落着薄雪。雪是硬的,脚踩上去不陷。台子上的雪被风扫掉一角,露出石头的颜色。石头是青的。
姬瑶光站在台子前面三十步。她站的是当年旗子正对着的中轴。地上的雪被人踩过,踩出来的印子全是她自己的。
她在这儿站了一夜。她脚下的雪压成了冰壳,冰壳上有两道浅浅的脚印,是她半夜动过一次留下的。她脚边散着几个冻硬的泥块,是她等的时候用手捏的。
风从北面来,从她背后过去;红裙迎风,裙角掀到膝盖,落下去,再掀起来,雪面上拖出一道浅痕。她的手上有一只酒壶,壶里的酒还剩一半。壶是锡的,壶身上有几道磕痕,塞子上缠着一圈布。
她仰起头,把壶嘴对着嘴,喝了一口;风里带着河上来的湿气,扑在脸上是凉的。
酒从嘴角漏出来一点,她没有擦。
三年以前,会盟开幕的时候,她也在这一片地方。那时候她坐在魔域的位子上,前面是七域的旗,旗在台上,人在台下;那天她说过话,说过之后就再没有来过。她记得那天靴子踩在台子上,台子是新木头,踩上去响。
“你在这儿站了一夜。”叶凌尘走到她边上。
“嗯。”
“看什么?”
“看中间。”姬瑶光说,“魔域没有这样的地方。魔域打架的地方是城外三十里的沙地,打完沙地上留血,血干了就看不出痕迹。这里不一样。这里打完了还留着台子,留着旗杆,留着人踩出来的路。”
她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
“你喝不喝?”
叶凌尘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冲,冲进喉咙里像一条火线。他把壶还回去。
“苏沐雪不喝。”姬瑶光说。她往身后看了一眼。他的外衫还是那件,肩上缝过的地方有线头。
苏沐雪坐在一根断旗杆上,肩上披着一件旧的披风。旗杆的木头朽了,坐上去会响。她走过来的时候走得慢,走到这儿就不走了,她没有走到台子底下。
“酒喝多了手会抖。”苏沐雪说。
“我的手不抖。”
“我知道。”苏沐雪说。
姬瑶光笑了。她笑的时候没有出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她把酒壶挂在台子残下来的一个角上。壶挂在角上,风一过晃两下。
“昨天那两个神将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个断了一只手的问我,我的火是哪一支的;他说我的火里有别的东西,跟你的新火一个味道。”
“我听见了。”叶凌尘说。
“一支魔族出不了两个混沌。这话我记住了。”姬瑶光说,“我要回去一趟。”
“回魔域。”
“我五岁以前的记忆是空的。”姬瑶光说,“魔域底下有一座旧库,库里有一本册子,是上一代魔主留下的;册子上记着魔域各支的火。我要去看那一页。我要是能对上,我这一支就还在;要是对不上,那我就不是魔域的姑娘。”
叶凌尘没有立刻答话;他抬头看了看台子,台子的断口上落着一层薄雪。
“几天回来?”他问。
“不知道。”姬瑶光说,“回来的时候,可能是坐着车,可能是被人抬着。”
“那就回来。”叶凌尘说。
“要是抬回来的呢?”
“抬回来的也算回来。”
他们三个人在空场上走了一圈。
空场很大;从南到北走完,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走的时候脚下有响声,是踩碎了冻住的土。焦痕和冰痕一片压一片,看不出哪一片是哪一个神将的。苏沐雪走一段就要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她看脚下。走到北面的边上的时候,能看见河。河是宽的,河面上浮着碎冰的白边,碎冰一层压一层,风推着往东走;河对岸有两棵枯树,树上挂着旧网。
“这一片以后要立东西。”叶凌尘说。
“立什么?”
“先立一根杆,挂旗。”叶凌尘说,“混沌盟的旗。以后这地方不能空着。”
“我挂一条。”姬瑶光说。
她把自己裙角上的一条红布撕下来,系在断旗杆上。红布系得不高,风一来,布条往上飘。布条只有半尺长,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线。
第二天天亮,姬瑶光走了。
她走的是南门。两匹马,两个骑士,马是城里的军马,鞍上垫着旧毡。包袱是苏沐雪收的,里头有药,有干净布,有一副刀鞘,刀鞘里没有刀。
苏沐雪送到南门口。门口的兵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
“查到了我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行。”苏沐雪说,“我就问一句:你要是撑不住,别撑着。”
“我不撑。”姬瑶光说,“我是算。算得清就往前走,算不清就回来。”
她上了马,坐稳了。
“叶凌尘。”她说。
“嗯。”
“这门一天不完整,你就一天不能算赢。”
她说完就走了。马走出三里地的时候,南门口的兵还看见那条红影;兵们站在门口看,看到红影小成一个点。
神将退走以后的第十天,灵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落了一夜,把城墙上的白霜冲掉了一层。雨落在坡上,把泥地打出一层小坑;坑里存了水,天亮的时候结了一层膜。城西的地化开了,有人把地里冻了三年的麦种翻出来看,麦种是坏的,撒在地上不成行。翻麦种的人蹲在垄上,把坏的拣出来放在一边,拣了半天只拣出一小堆。江牧之从凡界域买了一批新的,车走到半路还没有到。
收人的名册抄完了第一本,纸是凡界买来的,厚,能两面写字。三个月里进城的人八百多个,有散修,有流民,有旧兵的遗属;城里的活按册子派:会砌墙的砌墙,会打铁的进作坊,会种地的去城西;作坊里的风箱一天响到晚,打出来的铁件堆在墙角。
苏沐雪在坡上教孩子认符。教到一半,一个孩子把符纸抠破了,举着手说画错了。孩子的手上沾着墨,把符纸边缘按出了黑的指印。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孩子的墨蹭在她手上。
“没画错。”她说,“这一笔你在往上挑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一下就成钩了。”
“钩不好看。”
“钩能挂住东西。”苏沐雪说,“你先画钩。”
那天下午,南面的路上回来一匹马。
骑士是姬瑶光带走的两个骑士里的一个。他到坡口下马,马身上全是泥,马的右前蹄瘸着;骑士的嘴唇裂了口子,进门先要水喝。他把马拴在坡口的木桩上,自己站不稳,扶了一下墙。
他喝完水,说了三句话。水是温的,碗底沉着一层沙。
第一句:南面三百里的地方有一道冰,从东面横过来,隔断了三域名下的两条路。
第二句:姬姑娘一个人进了魔域,让他回来报信。
第三句:姬姑娘在魔域底下的旧库里找到一本册子,册子的末页上有一个印。她用刀把那一角割下来,让他带回坡上。
骑士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是土黄色的,边上割得不齐,布的一角上有一个印。印是黑的,压得很深,压得布都起了皱。
苏沐雪把布接过去。她看了一会儿。布上有土腥味,是地下的味道。
“这个印。”她说。
“你见过?”叶凌尘说。
“天灵宫的藏经阁里有。”苏沐雪说,“东墙第二格,一格子上压着七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卷皮卷。那格子从三百年以前就没有开过。”
叶凌尘把布翻过来看。布的背面没有字,什么也没有。
那天夜里,坡口来了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身玄色的衣服,头发是白的,鞋上沾着南面那种黄泥,泥干了,干成一层壳。他是从南面的岔道口走过来的,走得很慢,走到坡口的时候,守门的兵拦住他。
“找谁?”
“找人。”老人说。
“找谁?说名字!”
“我不知道名字。”老人说,“我找一个女人。三十来岁。右臂上有一道疤……”
守门的兵没有听懂;他把这事报给江牧之。江牧之出来问了两句,叫人拿纸记下来。老人不肯说别的,也不肯进城门,他在坡口的石头边上坐到后半夜,站起来走了,往南面走的。守门的兵看着他走远,看了一会儿才回位。
那半个月里,一共有三个人来坡上问过这么一个女人。
叶凌尘把布交给江牧之收进册子夹层里,自己走到北面那片空场上。
空场上的红布条被雨打湿了,挂在杆上不动;坡上的钟敲了一次,敲得远,声音过河去了。坡口的草棚里,守钟的兵把钟绳绕在手上,坐着打盹。坡口的灯还亮着一盏,照在石头上,石头的一半是亮的。
他站了一会儿。
“她找这个人找了十八年。”他说。
风从河上过来,把杆上的红布条吹起来一下,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