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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6章 头一个病人

    “疑难杂症科,三楼,左拐最里头那间。”

    苏晚晴把一张工牌递过来。牌子上贴着林北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特聘。

    “特聘?”

    “先给你挂这个。”她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卷了半寸,“执业的手续在走,走完再换。”

    “行。”

    县医院的三楼比村里亮堂。走廊上铺着地砖,拖得发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混着消毒柜烤出来的那点热气。

    林北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桌子擦过,脉枕是新的,桌角放着只搪瓷缸子。

    缸口印着一颗掉了漆的红十字。

    跟村里那只一模一样。

    “这缸子……”

    “我那边拿的。”苏晚晴别开脸,去开窗,“你那间诊室,本来也没人用。”

    “挂牌的事,院里没人反对?”

    “有人反对。”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我压下去了。”

    “为什么压?”

    “因为我看过一次你扎针。”她说,“在村里,那天下着雨。”

    楼下门诊大厅的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一个举着自拍杆,对着手机说话。两个蹲在花坛边上抽烟,眼睛往楼梯口瞟。

    “来了来了。”

    “就是那个?”

    “网上传的那个。”

    摄像机跟着他上了三楼。苏晚晴回头看了一眼,把诊室的门敞着,没关。

    “林大夫。”

    门口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叫住他。老头手里捏着个药袋,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网上说的那个?”

    “我是林北。”

    “网上说你给人扎针扎出事。”

    “那你排不排?”

    老头把药袋往怀里一收。

    “排。”他说,“我排了四十分钟。”

    林北往前走,老头在后头跟上两步。

    “我听说你不打针不吃药,就拿根针扎?”

    “也开药。”

    “那你这针,扎坏了算谁的?”

    “算我的。”

    老头咂了咂嘴,没再问,转身回了队伍里。

    “不看就让他们站着。”她说,“看了,反倒快。”

    第一个病人是推着轮椅进来的。

    一个老汉,六十多岁,右半边身子歪在轮椅上,右手蜷成一团,勾在胸前。推轮椅的是他儿子,四十来岁,袖子挽着,胳膊上晒得脱皮。

    “大夫,我爹。”儿子把轮椅刹住,车轱辘在地上磨出一声轻响,“三年前脑子上出的血。”

    “在哪治的?”

    “市里。”儿子说得很快,“抢救、康复,该做的都做了。医生讲,命保住就不错。右边这半边,三年了,就这样。”

    “家里几口人?”

    “我爹、我娘,加上我跟我媳妇。”儿子低下头,“我娘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媳妇在厂里请假,请了三年。”

    林北掀开老汉右手的袖子。

    手腕细,皮肤松,手指蜷着,指甲长长了也没剪。他把老汉的手翻过来,掌心一片冰凉。

    “知觉有吗?”

    “掐他有感觉,就是动不了。”

    “这三年,钱花了多少?”

    “记不清了。”儿子搓了搓手,“能借的都借了。上个月我娘还说,要不就……就算了。”

    林北把脉枕垫在老汉腕下,三指搭上去。

    神农瞳睁开。

    老人半边身子的络脉里,有几处堵着。堵得不深,是三年积下来的滞。血到不了指尖,手指就蜷着;气走不到四末,脚就没根。

    “能治。”

    诊室门口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能治。”林北抽出一根针,“不保证跟从前一个样。可他这只手,今天能松开。”

    儿子张了张嘴。

    “大夫,你别……”

    “三针。”林北把老汉的手摊平,“疼了你说话。”

    老汉没说话,眼皮抖了抖。

    第一针,落在虎口。

    老汉的肩膀猛地一颤。

    门外那台摄像机往前挤了半步,被人拽了回去。

    第二针,小臂。

    第三针,肩膀外侧。

    针下去的时候,诊室里没人出声,只有快门声一下一下。

    林北起针,把老汉的右手摆在膝上。

    “老叔,攥一下。”

    老汉没反应。

    “攥。”

    手指一根一根慢慢伸开,又拢起来。

    拢得很慢,也不齐。

    可它拢起来了。

    “爹!”儿子一下跪到轮椅边,“爹你手动了!你看你手!”

    老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张了两下,眼泪砸在手背上。

    他抬起左手,把右手托住,慢慢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三年了。”他说,嗓子哑得听不清,“我三年没自己端过碗。”

    诊室门口炸了。

    “动了!真动了!”

    “我拍的,我全拍下来了!”

    “哪个窗口挂号?我娘也是这毛病!”

    刚才在楼下抽烟的那两个挤到了最前头,其中一个把烟头在墙上按灭,掏出手机就开始录。

    儿子从轮椅边站起来,抹了把脸,就要往下跪。林北一把托住他胳膊。

    “起来。”

    “大夫,我……”

    “推你爹回去。”林北说,“后天来第二回。连着来五天,他能自己拿筷子。”

    拍视频的那个把自拍杆举得老高,镜头一直没挪开。苏晚晴走过去,伸手把他手机往下按了半寸。

    “拍可以。”她说,“别挡着病人进门。”

    “哎,哎。”那人往后让了让。

    钱进是从人堆后头挤进来的。他抱着病历夹,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院长,我不是不服。”钱进说,“可你不能凭这个就挂特聘。中医我不懂,但这事得按规范来。”

    “规范我照走。”苏晚晴说,“他的材料在医务科,你自己去看。”

    “材料归材料。”

    “钱医生。”林北把针擦净,“你手上有病人吗?”

    钱进愣了一下。

    “我上午排了三台。”

    “那你去。”

    钱进的脸涨了涨,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他停下来,回头往诊室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别理他。”苏晚晴把窗帘拉了一半,“他上回差点让人白挨一刀,心里过不去。”

    “我知道。”

    “中午吃了吗?”

    “没。”

    “我让人给你打一份。”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诊室里有开水。缸子自己洗。”

    林北拿起那只搪瓷缸子,拧开看了看。里头干干净净,早洗过了。

    “这缸子谁洗的?”

    “我。”

    “医院的规矩,还管洗缸子?”

    “不管。”她把窗帘的绳子绕了两圈,搭在钩上,“你待会儿看完门口那几个摄像的,叫进来。别让他们在外头堵着人。”

    一上午,队越排越长。

    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挤到前头,孩子烧得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后头有人喊:“排队排队!”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孩子。

    “先看这个。”他说。

    “那我们呢?”

    “排队的,一个都少不了。”他伸手接过孩子,“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五,再等两个钟头,要抽。”

    喊话的那个人把嘴闭上了。

    到下午五点半,林北一共看了十一个。

    有个失眠的老太太,扎完针在椅子上睡着了,打起了鼾。有个腰疼的货车司机,站起来当场把腰弯到了九十度。

    有个耳鸣的教师,说耳朵里那台机器停了。

    有个中风后说不出话的瓦匠,扎完针,坐在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出来的头一个字,是他老婆的名字。

    苏晚晴让护士把号限了,说再看下去他要倒。

    “明天呢?”

    “明天上午两个号,下午三个。”她把排班表递过来,“别贪多。你今天扎了十一个人,手会抖。”

    “不抖。”

    “我看着你抖的。”她说,“第八个的时候。”

    林北起身活动手腕,往外走。走廊尽头,有人正在往里挤。

    两个男人架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女的,脸上盖着毛巾。后头跟着个老太太,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担架抬到诊室门口,前面那个男人喘着气,抬头看林北。

    “大夫。”

    他把毛巾掀开一角。

    “我媳妇,眼睛看不见了。”

    他咽了口唾沫。

    “这个,你也治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