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7章 三年没见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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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点,看着门框。”男人侧着身子往后退,肩头蹭在门框上。
担架抬进诊室,占了大半个过道。
躺在上头的女人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睁着,眼珠不动。她头上搭着块毛巾,是刚才在走廊上盖的。
“放平。”林北把脉枕挪开,搬了把椅子过来,“家属留一个。”
“我留。”架担架的男人往前站了半步,“我是她男人。”
后头那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被护士扶到门外坐下。
“叫什么?”
“她叫张桂英。”男人说,“三十四。”
“怎么弄的?”
“生孩子那年。”男人搓着手,“头一年还能看见点,后来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看过哪几家?”
“市里、省里都去过。”他说,“拍的片子攒了一沓。医生说,视神经萎缩,没法治。”
“诊断书带了没有?”
“带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单据。
林北接过来翻了几页。市里的、省里的、还有两回是京城。做过的检查一样不少。
“治这个病,花了多少?”
“我把车卖了。”男人说,“我们家原来有台小货车,跑运输的。卖了六万八。”
“现在干什么?”
“给人家看仓库。”他顿了顿,“她一个人在家,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她说,反正黑天白天一个样。”
“家里还有谁?”
“我娘。”男人说,“六十七了,眼睛也不济。这两年饭都是我娘摸着做的,怕桂英磕着。”
“磕过吗?”
“磕过。”男人说,“去年冬天她想自己烧壶水,摸到灶台边,一脚踩空,额头磕在锅沿上,缝了五针。”
诊室门外又站满了人。举自拍杆的那个把镜头对准担架,直播间里的评论滚得飞快。
“别拍了。”苏晚晴说。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
“病人的脸别拍。”她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名字也别念。”
举自拍杆的那个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林北把单据放在桌上,三指搭上女人的手腕。
神农瞳睁开。
女人的眼里不是空的。眼底那层络脉还在,只是细,只是慢,像一条旱了三年、水只剩一线的渠。血上不来,眼睛就熄了。
“三年里,你有没有见过一点光?”
女人摇头,眼眶动了一下。
“手电筒照过吗?”
“照过。”男人抢着答,“上个月还照过。她说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能看见。”
门外静了一瞬。
“大夫……”男人张了张嘴,“你别哄她。”
“不哄。”林北说,“五针。第四针的时候,你把窗帘拉开。”
“现在是下午。”男人的声音发紧,“外头是大太阳。”
“就是要大太阳。”
林北抽了五根针,在女人的头顶、眉骨两侧、耳后依次落下。
第一针,女人的肩膀绷起来。
第二针,她哼了一声。
第三针下去,她的手抓住了担架边。
第四针。
“拉窗帘。”
男人抖着手去拉。窗帘“哗”地一下拉开,一道白亮的日光斜着照进来,正落在担架上。
女人的头猛地偏了一下。
“太亮……”她说。
诊室里没人出声。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怕吹跑。
“你看见什么了?”林北问。
“亮。”她说,“我看见了亮。”
男人扶着担架,慢慢蹲下去,蹲到跟她一样高。
“桂英。”他说,“你看我。”
“太亮了。”她又说了一遍,眼泪从眼角流进鬓角,“我看不清。”
林北落下第五针。
“现在再看。”
女人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声音抖起来,“我看见有个男的,蹲在我跟前。”
“那是谁?”
“他不知道瘦成什么样了。”她抬起手,往前摸。
“桂英,还有件事。”男人说。
“什么?”
“妞妞在外头。”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让……让她进来。”
男人把门拉开。门外,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被护士牵着,怯生生地往里探脑袋。她手里捏着半块饼干,领口上沾着饼干渣。
女人伸出手。
小姑娘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担架边,把饼干递过去。
“妈。”
女人把饼干接过来,没吃。她捧住小姑娘的脸,从眉心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我闺女,长这么大了。”她说。
“桂英,你还想看什么?”林北问。
女人的脸朝着窗户那边。
“我想看看天。”
男人把她从担架上扶起来,扶到窗边。她靠着窗框,脸抬起来,暖白的光落在她脸上。
“原来天是这个色。”她说。
门外那几个拍视频的,把镜头都放低了。
男人把脸凑过去。她的手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是你。”
男人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敢出声。
门外有人哭出了声。举自拍杆的那个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墙站了两分钟。
眼科主任是十分钟以后到的。
他姓孙,五十多岁,白大褂外头还敞着,是刚从手术室出来的。他挤进门,先看担架,再看林北手里的针囊。
“片子给我看看。”
男人把那个塑料袋递过去。
孙主任就地坐下,一张一张翻。翻到省里的那份,他停住了,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半分钟。
“这是省里去年拍的。”他说。
“是。”
“底下写着视神经萎缩。”
“是。”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担架边,从兜里摸出支小手电,对着女人的眼睛照了一下。
女人的瞳孔缩了。
“有对光反射。”他说得很慢。
门外有人不懂,还在小声问什么是反射。护士解释了两句,那人“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他把手电收起来,看了一眼林北,又低头看了看女人的手。
“中医这一套,我不懂。”孙主任说,“我干了二十七年眼科。”
他顿了一下。
“可这个片子,我认得。这个反射,我也认得。”
他把片子还给男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院长在医务科吧?”他问。
“在。”苏晚晴站在门口答。
“我去一趟。”孙主任说,“特聘的事,我没意见了。”
人走了,走廊上的声音才慢慢起来。
苏晚晴在门口站着没动。她把手里的排班表卷起来,又展开,抚平。
苏晚晴把门带上,转过身。
“你怎么看出来能治的?”
“眼底那层络脉还在。”林北收针,“没断。要是断透了,神仙也接不上。”
“要是断透了呢?”
“那就直说。”他把针囊卷起来,“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别让人家再卖一台车。”
“这话我们科的医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担责任。”苏晚晴说,“说能治,万一没治好,是纠纷。说治不了,最安全。”
“那病人呢?”
“病人回家。”她说,“接着等。”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回一半,日光落在墙上,成了一道斜的。
当天晚上,药材街的柳小蛮来了。
她背着一篓子刚晒好的黄芪,站在诊室门口,肩上还沾着土。
“北哥。”
“你怎么来了?”
“药铺退了两斤货。”她把篓子往地上一放,“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下午,县城有三家药铺,把上个月从咱村收的那批药材全下架了。”
林北抬起头。
“谁下的令?”
“不知道。”柳小蛮摇头,“铺子里的人说,是上头打的招呼。不光是咱村的药,连提都不让人提。”
“王伯知道吗?”
“知道了。”她说,“下午有人上坡转过一圈,问今年还能收多少。”
“问了怎么说?”
“王伯说,一颗都不卖。”
柳小蛮说完,把篓子往肩上一甩。
“药地我替你看着。你在这儿,把手艺亮给他们看。”
担架抬进诊室,占了大半个过道。
躺在上头的女人三十来岁,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睛睁着,眼珠不动。她头上搭着块毛巾,是刚才在走廊上盖的。
“放平。”林北把脉枕挪开,搬了把椅子过来,“家属留一个。”
“我留。”架担架的男人往前站了半步,“我是她男人。”
后头那个老太太抹着眼泪,被护士扶到门外坐下。
“叫什么?”
“她叫张桂英。”男人说,“三十四。”
“怎么弄的?”
“生孩子那年。”男人搓着手,“头一年还能看见点,后来就一天不如一天。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看过哪几家?”
“市里、省里都去过。”他说,“拍的片子攒了一沓。医生说,视神经萎缩,没法治。”
“诊断书带了没有?”
“带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全是单据。
林北接过来翻了几页。市里的、省里的、还有两回是京城。做过的检查一样不少。
“治这个病,花了多少?”
“我把车卖了。”男人说,“我们家原来有台小货车,跑运输的。卖了六万八。”
“现在干什么?”
“给人家看仓库。”他顿了顿,“她一个人在家,白天坐着,夜里也坐着。她说,反正黑天白天一个样。”
“家里还有谁?”
“我娘。”男人说,“六十七了,眼睛也不济。这两年饭都是我娘摸着做的,怕桂英磕着。”
“磕过吗?”
“磕过。”男人说,“去年冬天她想自己烧壶水,摸到灶台边,一脚踩空,额头磕在锅沿上,缝了五针。”
诊室门外又站满了人。举自拍杆的那个把镜头对准担架,直播间里的评论滚得飞快。
“别拍了。”苏晚晴说。
“我不进去,就在门口。”
“病人的脸别拍。”她走过去,手搭在门框上,“名字也别念。”
举自拍杆的那个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林北把单据放在桌上,三指搭上女人的手腕。
神农瞳睁开。
女人的眼里不是空的。眼底那层络脉还在,只是细,只是慢,像一条旱了三年、水只剩一线的渠。血上不来,眼睛就熄了。
“三年里,你有没有见过一点光?”
女人摇头,眼眶动了一下。
“手电筒照过吗?”
“照过。”男人抢着答,“上个月还照过。她说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能看见。”
门外静了一瞬。
“大夫……”男人张了张嘴,“你别哄她。”
“不哄。”林北说,“五针。第四针的时候,你把窗帘拉开。”
“现在是下午。”男人的声音发紧,“外头是大太阳。”
“就是要大太阳。”
林北抽了五根针,在女人的头顶、眉骨两侧、耳后依次落下。
第一针,女人的肩膀绷起来。
第二针,她哼了一声。
第三针下去,她的手抓住了担架边。
第四针。
“拉窗帘。”
男人抖着手去拉。窗帘“哗”地一下拉开,一道白亮的日光斜着照进来,正落在担架上。
女人的头猛地偏了一下。
“太亮……”她说。
诊室里没人出声。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怕吹跑。
“你看见什么了?”林北问。
“亮。”她说,“我看见了亮。”
男人扶着担架,慢慢蹲下去,蹲到跟她一样高。
“桂英。”他说,“你看我。”
“太亮了。”她又说了一遍,眼泪从眼角流进鬓角,“我看不清。”
林北落下第五针。
“现在再看。”
女人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声音抖起来,“我看见有个男的,蹲在我跟前。”
“那是谁?”
“他不知道瘦成什么样了。”她抬起手,往前摸。
“桂英,还有件事。”男人说。
“什么?”
“妞妞在外头。”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
“让……让她进来。”
男人把门拉开。门外,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被护士牵着,怯生生地往里探脑袋。她手里捏着半块饼干,领口上沾着饼干渣。
女人伸出手。
小姑娘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担架边,把饼干递过去。
“妈。”
女人把饼干接过来,没吃。她捧住小姑娘的脸,从眉心摸到下巴,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我闺女,长这么大了。”她说。
“桂英,你还想看什么?”林北问。
女人的脸朝着窗户那边。
“我想看看天。”
男人把她从担架上扶起来,扶到窗边。她靠着窗框,脸抬起来,暖白的光落在她脸上。
“原来天是这个色。”她说。
门外那几个拍视频的,把镜头都放低了。
男人把脸凑过去。她的手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是你。”
男人咬着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敢出声。
门外有人哭出了声。举自拍杆的那个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着墙站了两分钟。
眼科主任是十分钟以后到的。
他姓孙,五十多岁,白大褂外头还敞着,是刚从手术室出来的。他挤进门,先看担架,再看林北手里的针囊。
“片子给我看看。”
男人把那个塑料袋递过去。
孙主任就地坐下,一张一张翻。翻到省里的那份,他停住了,把片子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半分钟。
“这是省里去年拍的。”他说。
“是。”
“底下写着视神经萎缩。”
“是。”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担架边,从兜里摸出支小手电,对着女人的眼睛照了一下。
女人的瞳孔缩了。
“有对光反射。”他说得很慢。
门外有人不懂,还在小声问什么是反射。护士解释了两句,那人“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他把手电收起来,看了一眼林北,又低头看了看女人的手。
“中医这一套,我不懂。”孙主任说,“我干了二十七年眼科。”
他顿了一下。
“可这个片子,我认得。这个反射,我也认得。”
他把片子还给男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
“院长在医务科吧?”他问。
“在。”苏晚晴站在门口答。
“我去一趟。”孙主任说,“特聘的事,我没意见了。”
人走了,走廊上的声音才慢慢起来。
苏晚晴在门口站着没动。她把手里的排班表卷起来,又展开,抚平。
苏晚晴把门带上,转过身。
“你怎么看出来能治的?”
“眼底那层络脉还在。”林北收针,“没断。要是断透了,神仙也接不上。”
“要是断透了呢?”
“那就直说。”他把针囊卷起来,“治不了就是治不了,别让人家再卖一台车。”
“这话我们科的医生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怕担责任。”苏晚晴说,“说能治,万一没治好,是纠纷。说治不了,最安全。”
“那病人呢?”
“病人回家。”她说,“接着等。”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没说话。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回一半,日光落在墙上,成了一道斜的。
当天晚上,药材街的柳小蛮来了。
她背着一篓子刚晒好的黄芪,站在诊室门口,肩上还沾着土。
“北哥。”
“你怎么来了?”
“药铺退了两斤货。”她把篓子往地上一放,“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下午,县城有三家药铺,把上个月从咱村收的那批药材全下架了。”
林北抬起头。
“谁下的令?”
“不知道。”柳小蛮摇头,“铺子里的人说,是上头打的招呼。不光是咱村的药,连提都不让人提。”
“王伯知道吗?”
“知道了。”她说,“下午有人上坡转过一圈,问今年还能收多少。”
“问了怎么说?”
“王伯说,一颗都不卖。”
柳小蛮说完,把篓子往肩上一甩。
“药地我替你看着。你在这儿,把手艺亮给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