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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30章 周家的车

    “赵老板,您在这儿等一等。”

    门房里烧着蜂窝煤,赵德柱坐了半个钟头。

    周家老宅在县城东边,青砖院墙,门口两个石墩,磨得发亮。墙里探出一枝石榴,果子已经红了。

    这一片地方,县城的人叫东院。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是跟着一个收药的师傅。十年后他再来,是替人送节礼。今年他自己提着两盒茶,坐在这间门房里等。

    何叔隔着窗子跟他说了一句。

    “三爷在里头有事。您坐着,别急。”

    赵德柱笑了一下。

    “我不急。”

    他嘴上说不急,手在膝盖上放了又拿开,拿了又放下。

    这院子他进来过三回。

    头一回是跟着师傅送一车黄芪。他站在院墙外头,看着里头的人进进出出,没敢抬头。

    第二回是他自己有了药行,来送节礼。何叔在门口接了东西,说了句“赵老板有心”。

    第三回是去年秋天,他托人说项,想在周家名下挂个名分。坐在门房里等了一上午,最后没见着人。

    这一回他带了茶,也带了话。

    里头是堂屋。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七八张方子。三个穿白大褂的老先生围着桌子说话,声音都不高。

    老太爷在里屋。床前挂着一道纱帐,帐子里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胸口起伏得很浅。

    他有时候睁眼,有时候不睁。今天下午,他叫了一声“娘”。

    周砚站在门边,看着那道纱帐。

    他小时候是老太爷带大的。老太爷教他写字,第一笔写的是“周”字,说这个字上头一个框,底下一个人,意思是一家人得圈在一块儿。

    现在框里那个人,剩下一把骨头。

    三年前他从省城回来接账,那时候老太爷还能在院子里打拳。

    今年开春,老太爷开始说胡话。后来饭也吃不下,人一天一天往下掉。

    “周先生。”领头的那个老中医把手里的方子放下。

    “我把话说到底。方子上十六味药,十五味都好办。只有一味,我们三个谁也没办法。”

    “哪一味?”

    “我写给您了。”

    周砚看了一眼方子的右下角。红笔圈出来的两个字,他看了三个月。

    “野生的找不到。”老中医说,“您这半年把能问的地方都问了。现在能指望的,只有人工种。”

    “可是人工种,药性差一半。差一半,这个方子就废了。”

    周砚把方子折起来。

    “差一半的药,能不能加量?”

    “不能。”老中医摇头,“这一味药,量一大就伤底子。老太爷眼下这副底子,经不起伤。”

    “换个方子呢?”周砚问。

    “换方子就得换治法。”老中医说,“老太爷这个岁数,换一回掉一层。”

    “那就不换。”周砚把方子重新叠好,“缺的药,我去找。”

    堂屋里静下来。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何叔进来,走到周砚身边,把声音压低。

    “三爷,人还在门口。”

    “他知道规矩?”

    “知道。他说他不进去,就说两句。”

    周砚没看他,把方子重新摊开,用手指压着边角。

    “让他进来。”

    赵德柱进堂屋的时候,先向三个老中医躬了躬身。他把茶盒放在门边的条案上,没敢往桌上放。

    “三爷。”

    “坐。”

    “我不坐了。”

    “说吧。”

    赵德柱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

    “老太爷那味药,我打听到了。”

    周砚抬起眼睛。

    “哪儿?”

    “桃源村。”

    “我知道桃源村。”周砚说,“我还知道,桃源村的药,今年谁也收不上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

    “三爷,您听我说完。那个村子的人不识抬举,我让人去谈过三回——”

    “谈过三回。”周砚把那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你拿什么谈的?”

    赵德柱不说话了。

    何叔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三爷。”赵德柱开口,“我认,这事我办得糙。可我也是想替您把事办了。那小子年纪轻,不吃硬的,也不吃软的,我都试过。”

    “你试过什么?”

    “我给过他八成价。”赵德柱说,“他连眼皮都没抬。”

    周砚看了他一会儿。

    “八成价。”他说,“你觉得这是恩典?”

    “压价、断货、挖苗、写信举报。”周砚把方子往桌上一推,“三哥,你办的事,我一件一件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得很实。

    “我要那味药。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把这个村的人得罪了个遍。”周砚站起身,“你倒是把药给我拿回来。”

    赵德柱的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三爷……”

    “回去吧。”周砚说,“这件事,我自己去了。”

    赵德柱从堂屋里退出来。走到院子里,他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枝石榴。

    石榴熟透了,裂了几个口。

    何叔把他送到门口。

    “赵老板。”何叔说,“三爷的脾气您知道。这事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赵德柱把帽子戴上,“何叔,我打听一句。”

    “您说。”

    “三爷说的那位林大夫,多大年纪?”

    “二十四。”

    赵德柱站在石阶上,半晌没动。

    第二天下午,一辆车停在桃源村的坡下。

    车不新,深灰色,开得很慢。村口那几个小孩追着跑,被家里大人喊住了。

    三婶提着水桶从坡上下来,看见车,站住了。

    “北子。”她朝卫生室那边喊了一声,“来人了。”

    老张从垄上直起腰,手搭在额头上往村口看。

    “这车不是上回那辆。”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上回那辆黑。”老张说,“这辆灰。”

    陆先生先看见了坡上的绿。

    “这就是你那块地?”他站在路边往坡上望,“我在市里做了四十年,没见过长得这么齐的。

    林北正在卫生室给药柜贴标签。

    陆先生先从车上下来。他还是那件洗白了的灰布衫,戴着老花镜。

    “林先生。”他站在门口,先把帽子摘了,“我给你带个人来。”

    后座上下来一个人。三十五六的样子,穿深色的夹克,头发剪得短,看样子不常在土路上走,下车的时候在鞋上蹭了两下。

    陆先生让到一边。

    “这位是周家的三爷,周砚。”

    周砚伸出手。

    “林大夫。”

    林北跟他握了手。

    握住的那一下,他闻到一股烟味。烟味很淡,混在衣服上,不凑近闻不出来。

    他记得这个味。半个月前,赵二从药地坑边捡回来一个烟头,滤嘴上印着一行小字,县城的铺子里没有这个牌子。

    烟头他晾在窗台上,晒到现在。

    “周先生。”林北松开手,“进来说。”

    周砚进了门,站在屋里看了一圈。屋子不大,药柜占了半面墙,柜上贴着一排手写的标签。

    他走到药柜前,抬起手,把那盒银针端起来看了看。

    “林大夫是村医?”

    “是。”

    “我爷爷病了十四个月。”周砚把针盒放回去,“方子上缺一味药,那味药在你手里。”

    “在我地里。”

    “一个意思。”他把手从柜子上收回来。

    “我爷爷是去年春天倒的。起初当老毛病治,后来一天比一天沉。市里三个先生会过诊,方子开了十几张。”

    “查出来是什么病?”

    “查不出来。”周砚说,“他们只说,气血一天一天地耗。耗了十四个月。”

    林北没说话。

    “林大夫。”周砚把话说回来,“我今天来,不是谈生意。”

    “那谈什么?”

    周砚把手插进兜里。

    “我来请人。”

    陆先生在门口站着,帽子还拿在手里,看着这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