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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39章 头一块

    “坐吧。我知道你要来。”

    周奶奶坐在上首,那盏灯在她左手边。她面前的桌上什么也没有,连碗筷都收了。

    林北在长凳上坐下。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周奶奶哼了一声。

    “你那馒头是凉的。”她说,“三婶跟我说,你这几天顿顿是凉的。”

    灯芯烧短了,火苗矮下去。老太太伸手用指头把灯芯往上拨了拨,手背上那层皮松得能提起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房那边有响声,是柳小蛮在洗碗。

    “小蛮跟我说了。”周奶奶说,“你手里有个东西。”

    林北把铜牌掏出来,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

    铜牌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停。

    周奶奶没去拿。她看了那枚铜牌很久。

    “你去把柜子打开。”她说,“堂屋东边那面墙,最下面一层,最里头。”

    柜子很旧,漆皮掉了半边。柜门一开,一股樟脑味出来。

    最下面那格里塞着旧布、线团、一只豁了口的顶针,还有一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牡丹。

    林北伸手往里摸,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凉的。他把它拿出来。

    两块铜牌,摊在桌上。

    一样的尺寸,一样的方孔,背面一样的横杠。

    周奶奶这才伸出手,把她那块拿起来,用袖子把铜面擦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

    “三十年了。”她说。

    “他一直没说?”

    “没有。”周奶奶说,“他给我的时候,就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他说,这是一套里的头一块。”周奶奶说,“他还说,往后哪天有人拿着一样的牌子来找我,我就把这块给他。”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为什么给您这块牌子?”

    “他没说。”

    “您也没问?”

    “问了。”周奶奶说,“我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记不住那么多人的名字,就记个号。”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记个号。”

    “头一块。”周奶奶说,“我是头一个。”

    “那一年,您家是不是出过事?”

    周奶奶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北说,“他要送东西,总得有个由头。”

    “你爹那年七岁。”周奶奶说,“烧了七天,人烧糊涂了,认人认不清。”

    “我爷爷怎么治的?”

    “我不知道。”她说,“他把我撵到灶房去,自己在屋里待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你爹在睡觉,脑门上一层汗。”

    “他出来说的头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这块牌子你收着。”周奶奶说,“他还说,这不是钱,是账。”

    林北把自己的那块也拿起来,凑到灯底下,跟她那块并在一起。

    两块背面的横杠一样长,一样深。刻的手艺是一个人。

    正面的字都磨平了。他看不出来是什么字。

    “你爷爷这块,刻过。”周奶奶忽然说。

    “刻什么?”

    “你自己看。”

    “他什么时候刻的?”

    “我不知道。”周奶奶说,“我拿到的时候,上头什么也没有。”

    “那这些字——”

    “是后来刻的。”她说,“刻了以后,他再没来过我家。”

    她把那块牌子翻过来,让他看方孔底下那一点地方。

    铜色在这一块跟别处不一样,深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刻过。

    林北把灯往前挪了挪。

    三个字。刻得很浅,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他一个一个认。

    第一个是“林”。

    认得这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认得第二个字的时候,他把灯又往前挪了一寸。

    第三个字认完,他坐着没动。

    三个字是:林济生。

    是他爷爷的名字。

    屋里很静。灶房那边的水声也停了。

    老太太把她那块牌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的时候是反着放的,铜面朝下。

    “刻了多深?”周奶奶问。

    “很浅。”

    “浅才留得住。”她说,“深了就被人看出来了。”

    “奶奶。”

    “嗯。”

    “你那天为什么把牌子抢过去?”

    周奶奶没答。

    “小蛮说,您那天晚上没吃饭。”

    “我吃不下。”周奶奶说。

    “为什么吃不下?”

    老太太把手从他掌心底下抽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她说了一句。

    “五年前,有人来过。”

    林北的背直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男的。”周奶奶说,“穿得体面,说话客气。他自称是收旧货的。”

    “他多大岁数?”

    “四十上下。”周奶奶说,“个子不高,说话带县城的口音。”

    “有没有说自己姓什么?”

    “没有。”她说,“可他进门先看柜子。”

    “看柜子?”

    “一进屋,眼睛就往东墙那边去。”周奶奶说,“像是知道东西搁在哪儿。”

    “他找什么?”

    “找一块铜牌。”周奶奶说,“方孔的,一寸长。”

    “您给他看了吗?”

    “没有。”周奶奶说,“我说家里没有这东西。”

    “他信了?”

    “他不信。”周奶奶说,“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东边那面墙看了一遍。”

    “后来呢?”

    “后来走了。”周奶奶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老太太,你收着的东西,早晚有人来取。”

    “那个人走的时候,您害怕吗?”

    周奶奶想了一会儿。

    “怕。”她说,“我把门闩上了,闩了三天。”

    “那个收旧货的,您还记得他穿什么吗?”

    “夹克。”周奶奶说,“深色的。鞋是皮鞋,鞋面上没有泥。”

    “没有泥?”

    “从村口到我家,一路都是土。”她说,“他鞋上一点土都没有。”

    屋里静了很久。

    周奶奶把那块牌子往前推,推到林北手边。

    “小蛮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周奶奶说,“她只知道柜子里搁着个东西。”

    “两块你都拿着。”

    “奶奶。”

    “嗯。”

    “那东西,今天就算还回去了。”

    “奶奶——”

    “你爷爷的东西,我不该留。”她说,“留了三十年,做个念想也就够了。”

    林北把两块铜牌收进贴身的口袋。

    铜碰着铜,响了一声,很轻。

    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奶奶还坐在那儿,没动,手放在膝盖上。

    “奶奶,您歇着吧。”

    “你走吧。”周奶奶说,“路上看着点。”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下。

    夜里的风比刚才凉了些。

    院子里月亮很亮,把地上的砖照得一块一块的。他刚走到院门,身后有人追出来。

    柳小蛮披着件衣裳,站在门槛里。

    “北子。”

    他站住。

    “你把牌子拿走了。”

    “你奶让我拿的。”

    “我知道。”柳小蛮说,“我听见了。”

    她把手里的衣裳往上拉了拉,抱在怀里。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别怪她。”柳小蛮说,“她今天把牌子给你,是心里过不去。”

    “那你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柳小蛮说,“我陪着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奶这辈子,就藏过这一样东西。”

    “这只箱子,你还要往下翻多少?”她说,“你要翻多少人?”

    林北没答上来。

    风从坡上下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眼睛上。她没去拨。

    “我奶这三十年,夜里不点灯坐着。”她说,“我头一回看见她这样,是五年前。第二回,就是今天。”

    她退了一步,把门带上了。

    门闩在里头响了一声。

    柳小蛮把院门送上,站在门里,没动。

    堂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灯下那个身影没动。

    林北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墙外的月光很亮。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两块铜牌,硬硬的,隔着衣裳。

    两块牌子,加起来重不到二两。

    他往坡上走。走到垄头,停住,看了一眼那片地。

    苗在黑里,看不见。他看见的是轮廓:一行,一行,一直铺到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