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5章 对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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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多久,我说了不算。”
丁掌柜把眼睛抬起来。
“谁说了算?”
“病人说了算。”
丁掌柜笑了一下。他笑得不多,只是嘴角动了动。
“林大夫,话别说这么满。”他说,“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三十年。开铺子的,我见过十七家。”
“那十七家现在剩几家?”
“剩四家。”丁掌柜说,“你算第五家。”
他没坐,也没要水。
“我们东家的意思,三条路。”
“你说。”
“第一条,方家给你出货。你手上的药,我们收,按市价,不压你。你卖的药,我们供,抽三成。”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手上有些东西。”丁掌柜说,“方子,手法。你开个价,我们一次买走。”
“买走之后,你往后白给人看病也行,我们不管。”
“第三条?”
“第三条,这间铺子的租约,我们收回来。”他说,“价钱随你开。”
林北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三条路,是哪一条不合适?”
“都不合适。”
“为什么?”
“第一条。”林北说,“我卖自己的药,不用别人点头。”
“第二条呢?”
“我爷爷的东西,不卖。”
“第三条呢?”
“租约签了一年。”他说,“一年里,这间铺子是我的。”
丁掌柜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后头那扇隔间的门。
“一年。”他说,“一年也长。”
他走到门口,停下。
“林大夫,我多一句嘴。”
“你说。”
“这条街上开铺子,有两个规矩。”丁掌柜说,“一个是药不能比对面便宜,一个是话不能比对面硬。”
“要是我两条都犯了?”
“那你挂不了多久。”他把袖子理了理,“我们东家说,她有耐心。二十年都等过来了。”
他出去了。
第二天,对面那扇门开得比头一天大。
门板全卸了,里头摆出来四张八仙桌,桌上铺白布,白布上摆脉枕。
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免费把脉,抓药五折。
林北站在自己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晚晴来的时候也看见了。
“我在县医院待了八年。”她说,“这条街上,从来没见过五折。”
“现在见了。”
“你不急?”
“急什么。”林北说,“人家便宜,病人愿意去,那是病人的事。”
“那要是他们把人扎坏了?”
“那是他们的事。”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像不急。”
“我是不急。”林北说,“我急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对面那四张桌子。”他说,“白布、脉枕、五折。摆得这么齐,不是一天两天能备下的。”
“你是说他们早备好了?”
“昨天夜里丁掌柜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对面。”林北说,“那会儿里头还黑着。”
“那又怎么样?”
“今天早上就摆齐了。”他说,“一夜之间。”
苏晚晴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我没说。”林北说,“我就是数了数桌子。”
这天上午,桃源医馆门口的队短了。
头一天是十一个,这天上午只来了四个。
中午,柳小蛮来了。她拎着一个铝饭盒,用毛巾包着,走进来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对面在发传单。”
“发给谁?”
“路过的人。”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上头印着,说桃源医馆的针是野路子。”
林北把饭盒揭开。里头是米饭、炒鸡蛋,还有两块排骨。
“你什么时候回去?”
“晚班车。”柳小蛮说,“你把饭吃了。”
“吃着呢。”
“你慢慢吃。”她说,“传单上还有一句,我念给你听。”
“你念。”
“上头写,桃源医馆治不好大病,只会治腰疼腿疼。”
“你信吗?”
“你信吗?”
“我不信。”柳小蛮说,“可我刚才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看完传单,回头走了。”
“走了就走了。”
“你不心疼?”
“心疼。”林北说,“心疼那两个人。他们要的不是便宜,是快点好。谁便宜就去谁那儿,这没错。”
“那你怎么办?”
“我把人治好。”他说,“治好了,他们自己会回来。”
柳小蛮把饭盒盖扣上。
“这话我记住了。”她说,“回去我跟奶说。”
下午三点,门口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来岁,扶着一个女的。女的脸色黄,走路要人扶,一只手一直按着肚子。
“你是林大夫?”
“我是。”
“我媳妇。”男的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袋子鼓鼓的,里头是几盒药、一沓单据,“你先看看这些。”
林北把单据抽出来。
一沓收费单,最上头一张印着三个字:惠民堂。
金额那一栏,是八千二百块。
“花了八千二。”男人说,“三个月。”
“哪个大夫看的?”
“惠民堂三号。”男人说,“在城北,离这儿不远。”
“怎么说的?”
“说是胃寒,寒气在里头沉了。”男人说,“头一个月喝汤药,后来加了针灸,再后来上了什么电磁的仪器。”
“现在还去吗?”
“不去了。”男人说,“昨天她疼得站不住,我们抬到县医院,医院说让住院。”
“住了吗?”
“住不起。”他说,“我们打听了一圈,有人说桃源村有个林大夫。”
林北让女人坐下,把手搭在她腕子上。
脉是虚的,可底下压着一团紧。再往上看,她的气有一半淤在右胁底下,走不动。
神农瞳里,那里头是一片暗,边缘不齐,像一团揉皱的纸。
他抬头看那男的。
“她三个月前是什么样?”
“能下地干活。”
“现在呢?”
“走两步就喘。”
“这三个月,”林北问,“除了吃药扎针,还做过别的检查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检查?”
“拍片子,抽血。”林北说,“惠民堂给她做过没有?”
男人摇头。
“你也不知道他们做过没有?”
“他们没提。”男人说,“我也没想起来问。”
“这三个月,她瘦了多少?”
“十几斤。”
“夜里睡得着吗?”
“睡不着。”男人说,“夜里疼起来,她就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女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一句。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诊室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街上,对面那四张八仙桌还坐着人,有人在笑。
“她疼的时候,惠民堂的大夫怎么说?”
“说是寒气往外走,是会疼的。”男人说,“他说这叫排病反应。”
“你信了?”
男人低下头,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八千二。”他说,“那是我们攒了三年的。”
林北没接话。
他把塑料袋里的药盒一支一支拿出来,摆成一排。一共六盒,盒子上印着同样三个字:惠民堂。
第七样不是药,是一张纸,折起来,压在底下。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开。
是一张处方。
药味一共十一味。林北一味一味看过去,看到第七味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味,是炒过的。
他把药盒里剩的药渣倒出一点,用指甲拈起一颗,凑到灯下看。
边上发焦,芯子里还是生的。
快火抢炒。
他把那颗药渣放在纸上,压好。
“你们先回去。”他说,“明天上午来,我给你媳妇看。”
“多少钱?”
“看完了再说。”
男人把女人扶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夫,那惠民堂……”
“先治病。”林北说,“别的后头再说。”
这天晚上,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一样是周砚给他的那本配药底账,何叔抄了一份给他。上头一页一页,写着出去的药、出去的量、出去的地方。
另一样是那张八千二的收费单。
他先翻底账。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上头写着:惠民堂三号,每月两回,黄芪、当归、炒白术。
“炒白术”三个字后头,何叔加了很小的一行批注,是两个字。
快炒。
他又往下翻了两页。
惠民堂一号、二号、五号、六号、八号。
每一行后头都跟着药名,跟着量。
城北那家三号,不是头一家。
他把收费单压在底账上。
一张是广济堂出货的账,一张是惠民堂收钱的单。
两样东西中间,隔着八千二,隔着一个走两步就喘的女人。
县城里用药的铺子在十七家,他知道。
他没料到的是,这条线能拐这么远。
药从药材街最里头出来,绕到城北的三号诊所,再回到病人手里。
他一直以为广济堂只是自己偷工。现在他看清了:广济堂不是头,是中间的一截。
他把两张纸收进针囊夹层,合上。
窗外,对面那四张桌子还亮着灯。
丁掌柜把眼睛抬起来。
“谁说了算?”
“病人说了算。”
丁掌柜笑了一下。他笑得不多,只是嘴角动了动。
“林大夫,话别说这么满。”他说,“我在这条街上站了三十年。开铺子的,我见过十七家。”
“那十七家现在剩几家?”
“剩四家。”丁掌柜说,“你算第五家。”
他没坐,也没要水。
“我们东家的意思,三条路。”
“你说。”
“第一条,方家给你出货。你手上的药,我们收,按市价,不压你。你卖的药,我们供,抽三成。”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手上有些东西。”丁掌柜说,“方子,手法。你开个价,我们一次买走。”
“买走之后,你往后白给人看病也行,我们不管。”
“第三条?”
“第三条,这间铺子的租约,我们收回来。”他说,“价钱随你开。”
林北站在柜台后头,没动。
“三条路,是哪一条不合适?”
“都不合适。”
“为什么?”
“第一条。”林北说,“我卖自己的药,不用别人点头。”
“第二条呢?”
“我爷爷的东西,不卖。”
“第三条呢?”
“租约签了一年。”他说,“一年里,这间铺子是我的。”
丁掌柜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后头那扇隔间的门。
“一年。”他说,“一年也长。”
他走到门口,停下。
“林大夫,我多一句嘴。”
“你说。”
“这条街上开铺子,有两个规矩。”丁掌柜说,“一个是药不能比对面便宜,一个是话不能比对面硬。”
“要是我两条都犯了?”
“那你挂不了多久。”他把袖子理了理,“我们东家说,她有耐心。二十年都等过来了。”
他出去了。
第二天,对面那扇门开得比头一天大。
门板全卸了,里头摆出来四张八仙桌,桌上铺白布,白布上摆脉枕。
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免费把脉,抓药五折。
林北站在自己门口看了一会儿。
苏晚晴来的时候也看见了。
“我在县医院待了八年。”她说,“这条街上,从来没见过五折。”
“现在见了。”
“你不急?”
“急什么。”林北说,“人家便宜,病人愿意去,那是病人的事。”
“那要是他们把人扎坏了?”
“那是他们的事。”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像不急。”
“我是不急。”林北说,“我急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对面那四张桌子。”他说,“白布、脉枕、五折。摆得这么齐,不是一天两天能备下的。”
“你是说他们早备好了?”
“昨天夜里丁掌柜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对面。”林北说,“那会儿里头还黑着。”
“那又怎么样?”
“今天早上就摆齐了。”他说,“一夜之间。”
苏晚晴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我没说。”林北说,“我就是数了数桌子。”
这天上午,桃源医馆门口的队短了。
头一天是十一个,这天上午只来了四个。
中午,柳小蛮来了。她拎着一个铝饭盒,用毛巾包着,走进来先往门口看了一眼。
“对面在发传单。”
“发给谁?”
“路过的人。”她把饭盒放在桌上,“上头印着,说桃源医馆的针是野路子。”
林北把饭盒揭开。里头是米饭、炒鸡蛋,还有两块排骨。
“你什么时候回去?”
“晚班车。”柳小蛮说,“你把饭吃了。”
“吃着呢。”
“你慢慢吃。”她说,“传单上还有一句,我念给你听。”
“你念。”
“上头写,桃源医馆治不好大病,只会治腰疼腿疼。”
“你信吗?”
“你信吗?”
“我不信。”柳小蛮说,“可我刚才站在门口,看见两个人看完传单,回头走了。”
“走了就走了。”
“你不心疼?”
“心疼。”林北说,“心疼那两个人。他们要的不是便宜,是快点好。谁便宜就去谁那儿,这没错。”
“那你怎么办?”
“我把人治好。”他说,“治好了,他们自己会回来。”
柳小蛮把饭盒盖扣上。
“这话我记住了。”她说,“回去我跟奶说。”
下午三点,门口来了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来岁,扶着一个女的。女的脸色黄,走路要人扶,一只手一直按着肚子。
“你是林大夫?”
“我是。”
“我媳妇。”男的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袋子鼓鼓的,里头是几盒药、一沓单据,“你先看看这些。”
林北把单据抽出来。
一沓收费单,最上头一张印着三个字:惠民堂。
金额那一栏,是八千二百块。
“花了八千二。”男人说,“三个月。”
“哪个大夫看的?”
“惠民堂三号。”男人说,“在城北,离这儿不远。”
“怎么说的?”
“说是胃寒,寒气在里头沉了。”男人说,“头一个月喝汤药,后来加了针灸,再后来上了什么电磁的仪器。”
“现在还去吗?”
“不去了。”男人说,“昨天她疼得站不住,我们抬到县医院,医院说让住院。”
“住了吗?”
“住不起。”他说,“我们打听了一圈,有人说桃源村有个林大夫。”
林北让女人坐下,把手搭在她腕子上。
脉是虚的,可底下压着一团紧。再往上看,她的气有一半淤在右胁底下,走不动。
神农瞳里,那里头是一片暗,边缘不齐,像一团揉皱的纸。
他抬头看那男的。
“她三个月前是什么样?”
“能下地干活。”
“现在呢?”
“走两步就喘。”
“这三个月,”林北问,“除了吃药扎针,还做过别的检查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检查?”
“拍片子,抽血。”林北说,“惠民堂给她做过没有?”
男人摇头。
“你也不知道他们做过没有?”
“他们没提。”男人说,“我也没想起来问。”
“这三个月,她瘦了多少?”
“十几斤。”
“夜里睡得着吗?”
“睡不着。”男人说,“夜里疼起来,她就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女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一句。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诊室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街上,对面那四张八仙桌还坐着人,有人在笑。
“她疼的时候,惠民堂的大夫怎么说?”
“说是寒气往外走,是会疼的。”男人说,“他说这叫排病反应。”
“你信了?”
男人低下头,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八千二。”他说,“那是我们攒了三年的。”
林北没接话。
他把塑料袋里的药盒一支一支拿出来,摆成一排。一共六盒,盒子上印着同样三个字:惠民堂。
第七样不是药,是一张纸,折起来,压在底下。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摊开。
是一张处方。
药味一共十一味。林北一味一味看过去,看到第七味的时候,停住了。
第七味,是炒过的。
他把药盒里剩的药渣倒出一点,用指甲拈起一颗,凑到灯下看。
边上发焦,芯子里还是生的。
快火抢炒。
他把那颗药渣放在纸上,压好。
“你们先回去。”他说,“明天上午来,我给你媳妇看。”
“多少钱?”
“看完了再说。”
男人把女人扶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大夫,那惠民堂……”
“先治病。”林北说,“别的后头再说。”
这天晚上,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
一样是周砚给他的那本配药底账,何叔抄了一份给他。上头一页一页,写着出去的药、出去的量、出去的地方。
另一样是那张八千二的收费单。
他先翻底账。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上头写着:惠民堂三号,每月两回,黄芪、当归、炒白术。
“炒白术”三个字后头,何叔加了很小的一行批注,是两个字。
快炒。
他又往下翻了两页。
惠民堂一号、二号、五号、六号、八号。
每一行后头都跟着药名,跟着量。
城北那家三号,不是头一家。
他把收费单压在底账上。
一张是广济堂出货的账,一张是惠民堂收钱的单。
两样东西中间,隔着八千二,隔着一个走两步就喘的女人。
县城里用药的铺子在十七家,他知道。
他没料到的是,这条线能拐这么远。
药从药材街最里头出来,绕到城北的三号诊所,再回到病人手里。
他一直以为广济堂只是自己偷工。现在他看清了:广济堂不是头,是中间的一截。
他把两张纸收进针囊夹层,合上。
窗外,对面那四张桌子还亮着灯。